莉莉瞧着空荡荡的床铺,喉咙里像塞了一坨棉花,任是她有再强大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得出来一切会变成这副模样
如果上天能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
她满面呆滞,指着床上的那条咸鱼问道:“我妹妹呢?这条鱼把我妹妹吃了?”
谁能告诉她,她不过上趟厕所的功夫,再回来时,病床上的人怎么会消失了?
病床上,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无力扑棱了一下
看着那脑门上同样的位置肿起来的大包,那副熟悉的丧了吧唧的模样,莉莉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都是幻觉
莫非她刚才也不小心被咸鱼的口水给传染了?
维克托一只手托着下巴,深思了好半天:“看来是药物的副作用?我都差点忘了,这种几乎不可能会出现的副作用,就是会把人变成一条咸鱼,但是没关系,会恢复正常的。”
没关系?听起来还像是天大的喜事?
莉莉:“……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找条绳子把她挂起来?”
听两人说了半天废话林素翻了个白眼,她很想蹦起来给这两个人一人一个大耳刮子,但现在的她只能无力的蹦跶着身子,嗓子快要冒烟地发出生命最后的呐喊:“水!快给我水!”
莉莉:“……”
林素在鱼缸里泡了好一会儿,终于喝够了水,懒洋洋地挺着肚子浮在水面上
莉莉戳了戳她翻白的肚皮,担忧道:“不会死了吧,咸鱼受得了淡水吗?”
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
维克托像模像样观察了好半天,从对方尾部微微的震颤,还有细小的水流痕迹中得出结论:“应该是在仰泳。”
“……”
莉莉很想吐槽,但槽口太多,又一时不知道从何讲起
考虑到林素一时半会儿还变不回来,两人又商讨了下咸鱼应该怎么养,一般都吃什么东西
但鉴于男人并没有养咸鱼的经验,他试探性地撒进去一些面包虫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柔软的环型物体在水中舒展,然后仿佛自我献祭一般缓缓向她的方向蠕动而来,林素浑身瞬间泛起鸡皮疙瘩,想也不想,怒吼一声:“走你!”
几条可怜巴巴的面包虫就这样被林素用尾巴从鱼缸里扇飞了出去
几乎是瞬间,莉莉只觉面前有片阴影一闪而过,哗啦啦,又觉得一场雨淋下,细细长长的雨,全都浇在了她的头上……再回过神来
风度翩翩的男人已经站在几米开外,他优雅抬手,掸掉一只挂在肩膀上的面包虫,恍然道:“原来不喜欢吃虫子啊。”
林素冲他翻了个白眼
莉莉:“……”
扒拉掉头发上的虫子,她抱起鱼缸:“维克托教授,今天实在太打扰您了,要不我先把我妹妹带回去吧?”
总在这里待着也不行,她明天还要上课呢
男人思索了下:“按道理来讲,她是你的表妹,你带回去多照顾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是……”
他话头一转,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学生手册,翻了几页后,很温和地提醒道,“我记得学校宿舍目前是不允许养宠物的?”
虽然林素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算宠物,但如今这种形态,只怕说出去真相,明天她的名字就会登上圣德利安学院的校报上
莉莉顿时皱起眉:“好像是有这个规定。”
那该怎么办?
男人给出了解决办法:“既然这样,那就先留在我这里吧。”
“这不太好吧?”莉莉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打扰到您?”
“没关系,她变成这副模样也有我的原因,刚好我也有一些养鱼的经验,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还可以经常来看一看她。”
他不经意间侧了侧身子,桌子上摆放着厚厚一摞他从各个地方取得的钓鱼比赛第一名、特等奖的证书,还有很多,桌子上放不下,都被他收了起来
林素评价:一个丧心病狂的钓鱼佬
莉莉被闪到了眼睛,但还在犹豫
而对方只用一句话打消了她所有的念头:“被发现私养宠物可是要扣学分的哦。”
她迅速把鱼缸放了下来:“那就麻烦您了!”
“怎么能算麻烦事,我的学生有困难,作为老师是一定要帮忙的。”
很是乐于助人的男人一只手扶了扶眼镜,很是客气颔首,然后转头就立刻买了一个大鱼缸,高昂的邮费,加急,明天到,破损包赔……
莉莉有些恍惚,又听到他说:“关于报到的事情,我会先和她的老师沟通,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一下也是可以的,毕竟我们学院一向以人文关怀而知名。”
莉莉顶着一脑袋面包虫,两手空空走出校医院的大门,总有种今天做了好多事,但又不知道做了什么事的感觉
林素成为了一条咸鱼,生理意义上的
小鱼缸里没有天敌,没有学习目标,没有生存任务,只需要被好好照顾,然后供人观赏
当然,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观赏下人类
夜晚,下了班的男人抱起鱼缸回到自己的住处:距离校医院后面几百米远的单人校舍,校舍年代久远,是伴随着圣德利安学院落成的那一刻而出现的,专门为创办学院的元老们而准备的
后来那些老家伙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就只剩下了他
维克托自己都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岁了,他依旧保持着年轻的容貌,每次送走一个老家伙,对方总要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半天
“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孤独的……”
“要找到一个情感依仗……”
“你还这么年轻,看起来就像我的孙子……我希望你能幸福。”
维克托面含笑容,他依旧年轻英俊,他把手抽出来:“占我的便宜?”
老人嘴里念叨的话一顿,气哼哼:“看你有点不顺眼。”
他都老得像张枯树皮了,这个家伙怎么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化?甚至还变得更好看了?
他依旧对这个身份成谜的家伙感到好奇与疑惑
虽然圣德利安的校史中早已明确记载,他和图兰斯、麦尔那几人都是学校的开创者,但他们都清楚,最开始提出建立这所学校的是面前这个男人,在他帮助他们这群魔法师击把在圣德利安大陆上肆虐的魔兽赶入永夜森林之后
而他的出现在他们的心里一直都是一个疑问,就像是凭空出现,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先前也从没有人见过他
甚至,他们怀疑就连维克托这个名字都是他现编出来的,只不过后来叫着叫着,竟然也叫习惯了
现在想想,真是一件既奇怪又叫人觉得很和谐的事情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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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成为了朋友,就这样共同参与到学院的建设中,但自从第一届学生毕业后,他忽然就宣布辞去校董事会所有的工作,然后只在校医院找了闲职挂着,一有空就去湖边钓鱼……
真是个奇怪的人
老人不禁又想起那个从来没有过白昼的森林,那是圣德利安大陆上最广袤也最神秘的一片禁地,没有知道那里的最深处是什么模样
但传说,那里曾经出现过神……
可神为什么不喜欢光明?
他不能理解,这些年,他们曾经多次试探性地探索过那片领域,只是很可惜,除了在外围发现一些奇珍异草,还有巨型猛兽之外,森林深处就像有一道屏障在阻挡着他们一样,怎么也进入不了
这么多年了……
老人忽然抬起浑浊的眼睛:“不会孤独吗?”
维克托说:“孤独,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努力地要逃避它?”
老人笑了:“大概是人性使然,人们永远都在追求爱与幸福的道路上。”
“那么孤独为什么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呢?”
老人有些恍惚,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对方真就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后辈,渴望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他教出来很多的学生,那些青涩的面孔,那些对未来既有期待,又有疑虑,但最终都会踏上他们自己也无法预料的远方的孩子们
面前这个人,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叹息一声:“谁知道呢?”
人类有的时候总是会自相矛盾,明明顽强地与困难和危险抵抗了数万年,本该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却还总是会为一朵绽放的花儿停下脚步,会为某一刻的幸福瞬间而落泪
那个时候,他们脆弱得可以被那朵花给杀死
这或许也是人类的一种弱点
但如果连这个弱点都没有的话……
年轻的男人眉眼依旧如初见时那样平和,深邃,像是容纳了亿万年的时光,已经没有任何人与任何事可以引起他内心的波澜
他把带来的鲜花插在瓶子里,放在老人的床头,露珠还在花瓣间翻滚
老人笑了笑:“因为我喜欢花,你就带了花来是吗?”
男人颔首:“麦尔说他喜欢月狼,但我把它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又不那么喜欢了。”
甚至气得原本奄奄一息的身体竟然也这么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跳下来,要追着他打
人类啊,总是很奇怪
老人脸上的皱纹越发的深,最终,他叹息一声,闭上眼睛:“或许孤独与幸福这两个词,对你来讲本身就没有这么多的意义。”
时间对于他来讲,也没有意义
只有人类,渺小的脆弱的,寿命短暂的人类,才会从一切的一切中拼命地去探索某种意义,与其说是意义,不如说他们只是想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维克托送走了最后一个老人,他只看着这所学院里的孩子一批接着一批离开,又有新的学生不断涌进来
钓鱼比赛证书已经拿了一摞又一摞,后来不知道是哪一任校长跑过来求他去别的地方也钓钓鱼,因为学校河里的鱼都快要被他捞干了
总要给生物繁衍多留一些喘息的空间
是该找个新的娱乐活动了
维克托带笑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小鱼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