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是在夜半的时候被云江唤醒的。
她微微揉了揉太阳穴,披了衣裳起身开门。
外头的雪已经积上了台阶,云江的脚都陷在雪地里,隔着一道走廊,神色焦灼,气息微喘。
他的语速都比平日快了许多:“主子,季大人……情况不太好……”
林烟拧了拧眉:“你说什么?”
云江稳了稳急促的呼吸,禀报道:“先前我依您吩咐,前去门口接他进来……当时我见季大人冻得浑身僵硬,便连忙将他扶进客房,生了炭火,又备好了热茶。他当时说身子已然舒缓,让我回房歇息,我便未曾多留。”
“后半夜我莫名惊醒,忽然记起他早些来我们府里还病着,甚至都能晕过去,我担心他身有不适心,便又折返过去查看。可……任凭我如何叩门、唤人,屋内始终毫无动静,我只好贸然推门进去……”
林烟叫住他:“你先同我进屋,详细说,我换个衣裳,再同你过去。”
“这……”云江犹豫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局促地应了一声:“嗯。”
林烟换衣裳很快,加上隔着屏风,云江实则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却还是有些觉得燥热。
他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窘迫,转过身继续回话:“我进去时,季大人已然昏沉不醒。我摸了他的额头,感觉又烧成了高热。我也不敢耽搁,自作主张去请了与您相熟的陈大夫。陈大夫刚入府,我便立刻来通报您了。”
“……这样严重?”
“嗯。”云江道:“陈大夫说,上次他诊疗他的时候就想说了,只是没机会。说季大人的毛病很多,并不只风寒发热那么简单,若要养好,恐怕他的水平不够。”
林烟沉声道:“先去看过再说。”
云江点头:“陈大夫说他今夜最多依旧同那日一样,帮他把烧退了,但能不能清醒过来,他也没法担保。”
两人迎着风雪,踏入客房。
临到要进房间,林烟却突然问云江:“你是几时去接的人?”
云江回想了一下:“大约戌时。砚笙接您回来之后,烧了壶热水说要擦身,又去了趟茅房,回来同我说,才想起您吩咐的要让我记得一刻后去接人。我便赶忙去了。”
烧水加去茅房,自然远超过一刻了。
林烟抿唇不语。
云江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怎么了?是砚笙……”
林烟摇头:“没有,你们都做的很好。”
云江这才放下心来:“我谅他也不敢忤逆主人。”
两人进了屋。
陈大夫正要给人喂药,见他们进来,忙道:“快些关门,莫让寒风灌入!”
林烟应声阖上门,又到炭盆旁把身上的凉意散去了些,才敢靠近过去。
陈大夫要喂药,云江便凑过去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将季润书架起来时,才发现那具身子轻得惊人,仿佛骨头里没剩多少血肉,根本不需两个人费力。
云江蹙了蹙眉,有些复杂地看向林烟。“主子……”
林烟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在屋外的时候,季润书身上披着大氅,又惯常直着背脊,身姿挺拔,尚且看不出分毫孱弱。此刻外袍褪去,清瘦单薄的身形暴露无遗,触目惊心。
林烟呼出一口气。
青州那三年,她可是把他养的很好的。
现在是他自己把自己养成了这个德行,怪不到她头上来。
陈大夫把完脉,郑重开口:“这位郎君体内并非新起小病,乃是经年累月落下的沉疴旧疾。病根藏得极深,只是前几年隐而不发,如今牵神牢力,才骤然爆发。这病急不得,需静心安养,循序渐进细细调理医治,万不可再多动怒劳神,否则久而久之,病根反复,再难根治。”
经年累月?
林烟眉头一皱,满心诧异。
她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旧疾?
“什么病这么严重?”
“寒邪入肺。”陈大夫问:“郎君可是曾落过水?若是寒冬长时间浸于水中,当时未重视,积年便成沉疴。平日看着无碍,但一遇淋雨受凉、动气郁结亦或是心绪乍然波动,便会反复干咳,轻时胸口发疼、喘不上气,严重时甚至能心悸咳血。”
林烟有些茫然。
她不记得他落过水。
那么就只能是他到青州之前的事情了。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昏沉不醒的男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季润书的面色惨白,除了两颊被烧的通红外,没有任何血色。纵使盖着厚被,依旧浑身发冷,身躯无意识地蜷缩被褥之中,还间歇地发着抖。
陈大夫见她神色,便知她全然不知情,轻叹一声:“总之,我先试着让他退烧,旁的,只能到时候再看。”
林烟点了点头。
陈大夫开了方子,林府彻夜灯火通明,前院小厮们各司其职,抓药、烧水、煎药,脚步匆匆不敢停歇。
人命关天,林烟当然也不敢歇。
她也帮不了别的,只能拧了热布巾替季润书擦脸和额头。
隔了没多久,砚笙终于也被府中声音吵醒,过了来。
他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而入,等看清床前伫立的身影时,一身睡意在瞬间消散殆尽。
他完全想不到,都这般晚了,林烟竟还能在季润书这里。
林烟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便道:“砚笙,你来得正好。现在带两个人去季大人府上看看,有没有管事或随从在,问他平日都是用的什么药、请的是哪位大夫。如有可能,能拿到方子或者请到太医来看诊便更好了。”
如果是沉疴旧疾,季润书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现在皇帝宠幸他,想必宫中太医对他的病也会有所知晓。
砚笙脸色微变:“主人,这大半夜的……”他走过去,晃了晃她的手,带着几分撒娇推脱:“风雪太大,路途难行……我不想去,你让旁人去嘛。”
林烟将手抽回来,语气淡而冷:“去。”
砚笙抿了抿唇,在她眼底看见了一层从未见过的疏淡。
他不敢再放肆,只好半不甘愿地去了。
约莫将近半个时辰后,他浑身被雪沾湿着回来,这层雪落在暖意融融的屋里便化成了一层黏糊的水,沾湿了衣衫。
他的脸色比去时更难看。
林烟刚给季润书额上换上新的布巾,此时陈大夫已经使劲浑身解数,但……情况似乎并不大好。
烧退了些,但很快又烧了回去。
听见砚笙的脚步声,林烟头也没回:“如何?”
“主人……”砚笙的声音犹豫,“他那府上寒酸的很,压根没什么人。我去敲门敲了半晌,才有个人揉着眼睛来开门,说是府里就他一个伺候的侍从,除了还有一车夫住在耳房里,就没了,连个管事都没有。”
林烟的手顿了一下。
“问他平日里用什么药、可有请过哪位太医,那侍从也含含糊糊的,不甚清楚,只说寻常生了病就去医馆开个方子熬两副药对付过去。我问有没有药方,他又说他也不知道。”
林烟“啧”了一声,转过身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表情砚笙从未见过——似乎比起对季润书囫囵过日子的冷嘲热讽,她更多的,竟然是……愤怒。
“他那个侍从呢?”
“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侍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身形高大,但瞧着为人木讷,胆子似乎也不大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这般华贵府邸,倒是见过林烟几面,结合往日大人对这位女子的特殊态度,心中已了然大半。
他见到林烟便跪下来磕头,倒是把林烟吓了一跳。
她把人叫起来,耐着性子问了几句,才知道他叫阿福,跟了季润书才不到两个月。
阿福说平日里府中事务都是季润书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林烟问他季润书日常用药,他果然也全不知晓。
那季润书平时看什么大夫,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阿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小心翼翼道:“大人有一块宫中的令牌,是陛下御赐的。不知道……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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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
林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柜前,从匣中取出一叠银票,放进阿福手里。
“麻烦你去一趟,请位太医回来。”
阿福看着她手中那叠银票,整个人都抖了起来,那可是五百两。
简直可以买他的命了。不……他的命都没这么值钱。
阿福又是紧张又是犹豫。
林烟的声音很稳:“你只需拿着他的牌子,去宫门口,就说他病危,自会有人出来照应。你若是害怕,便只管把话带到,旁的不用管。事成了,这五百两就是你的。太医来后我自会打点,无需你出面。若不敢去……”她顿了一下,“那他便是死在这……也实在无法。你也看到了,我熟识的大夫都没法让他清醒。”
阿福咬紧牙关,攥着银票重重磕了个头:“奴才这就去!”
他爬起来就往门外跑,云江追了两步要拦,被林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主子,万一他拿了钱就跑了怎么办?”
“不会。”林烟重新坐回榻边,突然把眼神落在尚且还有些狼狈的砚笙身上:“砚笙,你跟着去一趟。”
砚笙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随即便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默然垂首,缓缓起身:“是。”
云江有些疑惑林烟的决定。她以前对砚笙可没这么狠啊……难道,是他犯错了?
他看了眼砚笙现在的模样,有些不忍:“砚笙才刚从外头回来……天气太冷了……他身上又刚沾湿,会着凉的。要不……还是我去?”
林烟摇头:“他去。”
砚笙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婉拒了云江的好意:“无妨,我去便是。”
林烟“嗯”了一声,声音温和了些:“去吧,早去早回。”
“是。”
等人走后,云江才有些疑问地开口询问:“主子折腾他做什么?”
林烟瞥了他一眼:“我自有我的道理。”
“好吧。”他转过身,也不再追问:“苏总管这两日在打理新院事务,今夜不在府中,我怕底下小厮偷懒懈怠,这就去后厨盯着煎药。”
“嗯。”
时光缓缓流逝,季润书的高热依旧反复无常,毫无好转迹象。
陈大夫已经彻底无能为力了,林烟也不为难他,遣他和云江都先回去休息。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季润书时重时轻的呼吸声。
林烟端起云江送来的药碗,舀起一勺,往季润书唇间喂。
她没做过伺候人的活,加上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于是药汁便一路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来,洇湿了领口大半片,还沾到了枕上。
一点都没喂进去。
林烟沉默了一下,只能放下碗,拿布巾替他擦干净。
等擦干净之后,她将人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又端起了药碗。
“季润书,张嘴。”她用手心扣住他的下巴,再用手指抵开他的唇,威胁道:“要是再喝漏,我就不喂了。”
这次兴许是她的姿势正确,加上强势掰开了他的嘴,总算喂进去小半碗,可剩下的还是洒了。
洒了就洒了。
爱喝不喝。
林烟并没有耐心和义务再试第三次。
她维持着扶他靠在肩头的姿势未动,掌心却无意识地顺着他单薄的脊背轻轻摩挲。
手下嶙峋凸起的脊骨格外硌手,瘦得让人心底发沉。
林烟暗自轻叹。
这人如今这般孱弱单薄,半点让人想占便宜的欲望都无,实在乏味。
恍惚之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模糊沙哑的呓语。
“夫人……”
林烟被吓的心头骤然一跳,在他身上不安分打着圈的指尖猛地收回。
定眼一看,才发现他依旧昏沉着,那两个字也只是无意识的梦话。
骂骂咧咧了两句,林烟伸手把人放平回了榻上,预备起身抽身。
可身形刚动,一双滚烫无力的手臂忽然牢牢地攀住了她的肩颈。
这股力道带着偏执和执拗,将她狠狠往下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