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到府门前时,天又落起雪来。
沿途巷道又积了一层,白茫茫的一片。
林烟让车夫就此直接回后门卸车,不必再绕路送她,而她从小道上走回大门,这样反而会快些。
车夫应声调转车马,砚笙先一步掀帘,撑好伞,放稳踏凳,伸手去扶林烟下车。
林烟踩着车凳下来时,砚笙的手已经体贴地递到了跟前。
她习惯性地搭上去,半身刚从马车里探出,抬眼便见自家大门一侧的石狮子旁,立着一道人影。
模样还算清晰可辨,恰是她那位前夫。
檐下灯笼昏黄,将那人肩头的积雪照得泛起一层雾光。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只怔怔望着朱漆大门出神。
不知他在风雪里站了多久,竟没撑伞也不挪一挪,就这般僵在原地,几乎被落雪裹成一尊冰冷的雪塑。
又要使苦肉计么?
林烟眸光复杂。
砚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他的脊背骤然绷紧,五指死死攥成拳,顺势将林烟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
“主人,雪滑,当心脚下。”
他一出声,加上两人踏雪的声音,终于引得季润书侧目。
肩上的雪随之簌簌抖落,有几片沾在了他苍白的面颊上,他也不去拂,只是看向林烟走来的方向,目光由僵硬变成冷淡。
砚笙愈发紧地攥住林烟的手腕,温柔护着:“主人,我牵着您走。”
“不必。”
“雪天路滑……您先前摔过,忘了?”
林烟微蹙眉心,想起曾经雪夜跌倒崴伤脚踝的旧事,终究没挣开他相牵的手,任由他护着自己前行。
季润书提步走了过来。
大约是站得太久了,他的腿脚还有些发僵,走了几步,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两方相对而立,终于在漫天风雪里站定。
夜色昏暗,季润书目光沉沉地描摹她的眉眼,嗓音低哑单薄:“很晚了。”
林烟语调疏离客气:“既然知道很晚了,那季大人深夜在此,有何要事?”
“我……” 季润书抿紧泛青的唇,“天色太晚,女子独行归家,不安全。”
林烟低低一笑:“此处是天子脚下,又不是青州,何来不安全一说。”
季润书本就是没话找话,现在一时语塞,也只能低声应了句:“嗯。”
林烟有些无趣地理了理衣衫:“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我……”他看起来有些懊恼和焦躁,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又垂下眼。
“还有事……”
林烟眼中冒出些不耐烦:“有话直说。”
季润书喉结滚了滚,终于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林烟望着那个眼熟的盒子。
不久前,她才亲眼见过。
风雪之下,季润书的脸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几乎和他打开盒子后,盒子里那根玉簪一样。
他将玉簪取出来,捧在掌心,递至她面前:“先前让赵承远给你送去,你没要。”
他咳嗽了几声,见着模样实在可怜。
又是这招?
林烟叹了口气 :“我记得我也同他说的很清楚了,让他转交回给你,还有几句话……”
“我知道。”
“知道就好。”林烟淡淡瞥过那支玉簪:“你照常还我银票便是,若是银票拿不出来,银子一点一点还,我也不介意。只是像是簪子这种有其他意义的礼物,往后便不要来送我了,容易引人误会。更何况……”她轻扬唇角,笑意凉薄:“以前未和离的时候,你也从未送过我东西。现在和离了再送,反而不合适。”
季润书的手指死死捏着玉簪,僵持了许久,见她就是不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示弱的话:“我以前……没钱……”
“我以前要你送过我羊脂白玉?还是问你讨过昂贵的珠宝首饰?”
季润书的脸色更白了。
“说话啊!现在不说话了?”
“没有……”他的肩头绷得僵直,声音很轻地为她澄清:“你没问我要过。”
沉寂许久,又飘出一句细碎微弱的:“对不起……”
林烟冷笑一声,听不出半分动容。
季润书轻轻阖上眼,再抬眸时,长睫上积的碎雪簌簌落了下来。
他周身积雪越积越厚,浑身冻得发僵。
反观林烟,她稳稳站在砚笙撑开的伞下,除了鞋底微微沾湿,身上都干干净净的。
林烟想起他先前还晕倒在自己家中的样子,叹了口气,到底生出一丝不忍:“回去吧。”
再病倒在她这里,也不合适。
季润书却摇了摇头,再次试图把簪子递出去:“你若不喜欢梅花花色,我换一种别的花。你喜欢什么都行,我可以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林烟没有接。
她不明白,像他这种人,本也不是什么委曲求全的性子,目的没有达成,便该转身离开了,为何会执拗成这样呢?
她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季润书。”
听她没有叫“季大人”,而是叫了自己名字,让季润书有种恍惚的感觉。
他心头猛然生出几分错乱的暖意,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嗯……”
“说实话,我有些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了。”
他唇角下意识扬起的一点点笑容随着她说出口的话渐渐消失殆尽。
林烟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是莫名其妙和不解。
“季大人这是何必呢。我一介商女,你当时嫌弃成那样,三年连圆房都不愿意,现在又为何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她盯着他:“你不觉得自己很贱吗?别人要你的时候,你装清高,别人不要你了,你又受不了。”
如果只是为了哄她消债而做到这个地步……
亲自做她喜欢花色的簪子、亲自冒雪送簪子……
那也太恶心了。
季润书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至于如此。
所以……饶是林烟并不认为他的心思能如此好猜,也不由得想——
他莫不是真不想和离吧?
“圆房的事情,我本以为……”
林烟抬手制止他:“现在已经不必向我解释,我不在意了。”
“可我在意!”
他的话一出口,不仅林烟一阵发懵,连季润书自己,似乎也被自己吓到了。
他抿了抿唇,走上前来,和她仅剩一步之遥。
两人的距离近到,林烟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砚笙见状咬了咬牙,快步上前拦在林烟身前,戒备地斥道:“你想做什么?”
“滚开。”季润书侧眸斜睨他,吐出的字冰冷无比,“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轮的到你说话?”
他很少有戾气这般重的时候。林烟打量着他,眉头越蹙越紧。
“你……”砚笙立时便红了眼眶,“我不是个东西,难道你就是?你一个白眼狼、没良心的赘婿,还有脸说我?”
季润书眼尾颤了颤,唇角抿成一条清线:“至少我不像有些人,只会哭哭啼啼、逢迎讨好,矫情的不像个男人。”
砚笙当场气急地拔高声音:“你骂谁呢?”
他道:“至少我于主人皆是真心……而你呢?!你只会骗她!”
季润书嘲讽一笑:“你的真心是在宽衣解带、贴身示好?”
砚笙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衣襟,才发现方才在马车上与林烟调情的时候,他自己扯开了不少,如今并未完全收理好。
确实……有些凌乱。
他一下子湿润了眼睛,委屈地躲回林烟身后,不说话了。
季润书的目光沉沉扫过二人凌乱的衣襟,长睫掩去眼底莫名翻涌的酸涩,声线薄凉无温:“看来我并未说错。”
可纵使占了口舌的上风,他的心底也半分快意都无,只剩下满心的荒芜。
他究竟来这里干嘛来的呢?
先前她承诺了只要他按原价还债,他已经应该感恩戴德了不是吗?
现在却还眼巴巴跑她眼前来讨骂做什么呢?
送那个簪子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季润书自己都有些辨认不清了。
“够了。” 林烟出声截断了二人争执。
她自砚笙手里接过伞,瞧着他正垂首啜泣,便抬手将伞倾向他半边肩头。
她看向此时几乎被雪遮盖住,同样狼狈的季润书。
“你的马车呢?让人来接你回去。”
“没有马车。”
季润书看着她照顾砚笙,声音越发沙哑:“夜色晚了,又下着大雪,我让人回去了。”
林烟嘲讽一笑:“这个时候,你倒是好心。”
季润书还待再说什么,砚笙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暗藏的心思,猛地抬头,咬牙拆穿:“我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故意遣回车夫,就是想借大雪为由赖在林府借宿吧?我告诉你,休想!”
还待再说,林烟把他拉回来。
“砚笙,别胡闹了。”
她转向季润书,声音带着警告:“季大人一定不是这个意思,对吧?”
季润书捧着玉簪的手腕几乎已经克制不住轻抖,那点强撑出来的坚硬,竟然要濒临碎裂。
其实,林烟一直的猜测都不错。
重逢之后,他确实是抱着用苦肉计的目的接触她的。
路上相遇,也是刻意用损坏的车驾来钓她,渴望她再施舍一点同情。
婚姻不易,三年时间,她在他身边早就成了习惯,他早就没想过要同她和离了。
若不是她提出,他会瞒着自己曾经的阴暗想法一辈子。
但这并不代表,和离之后,他季润书就没法过日子了。
一段哄骗来的、没有感情的婚姻,对他的影响本来也不应该算大。他会试着挽回一下,但若是挽回不成,也该就此放下,继续向前。
他的仕途还有很长的路,本就不该儿女情长。
可……他自己也没想到,被拒绝之后,比起丢面子的难堪,他更多的,竟然是茫然和失落。
刚开始,季润书不懂那是种什么思绪。
直到他看到旁人落在她手腕上的吻,他以为那是烫伤,竟然心跳真的错乱了一瞬。
直到他看到旁人牵着她的手,以及两人亲密的姿态,后知后觉发现这个能同她肌肤相贴的人,竟然已经不再是他自己。
直到莫名其妙地花了很长时间,亲手做了这根簪子,想象她拿着簪子可能会高兴的样子,却被无情退回之后……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他发现,他真的在难过。
不是在难过没能成功抹掉那些债务,而是在于她竟然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季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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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坚韧了半生,几乎从未有过什么自怨自艾的情绪——若有,他也活不到现在。
可现在……他突然就有些后悔了。
明知道亲自过来一趟,也挽回不了她,改变不了她的怨怼。
何必过来自取其辱一趟?
他自认精明,今夜却着实做了件蠢事。
该走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的这些招术,在她身上已经无用,倒不如识相离开,本本分分还债。
这本就是他自己承诺过的。
季润书也没无耻到真把债赖干净的地步。欠人的,本就是要还的。
可……分开三月未见,他真的只是因为所欠债务而坐立难安吗?
从前日日相伴,身边总时不时有她的动静,他还尚且未觉;可如今发现,四下无人嘲哳,只剩下他一人熬着无边孤寂,日子竟这般无趣。
而他本该就是个无趣的人啊。
为什么会突然接受不了无趣的生活了呢。
林烟看他发呆,又提醒了一句:“季大人。”
季润书突然抬眸:“我是……”
他咬着牙关,缓缓道:“我确实是……有留宿之意。”
林烟讶然睁大眼。
只听他继续艰涩开口:“如今天色太晚,雪又大,你便是让车夫送我,也着实磋磨人家……还不如,让我借宿一晚。”
林烟凉凉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会找人送你?”
“你心善……便是见了陌生人,也不忍心人死在你家门外……”
林烟摇头:“你错了,我忍心。”
……
季润书缄默片刻,末了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下轮到林烟不解了,她蹙了蹙眉:“‘嗯’是什么意思?”
“依你的意思。”他捏紧冻僵的手,把玉簪小心收起来,然后将锦盒再次端好,侧开身子,为她让开一条道。
“明早,我会再问问你。说不定,到时候你又想要这个簪子了。”
明早?在外头干等到明早?
他病得不轻吧?
林烟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别装作自己很了解我的样子,你便是今晚死在外头,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季润书笑了笑:“好。那……愿你做个好梦。”
他踩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他先前等她的那座石狮子前,然后便再次变回了先前干等她,发着呆的样子。
他好像有很多想不通的思绪需要理清,这副发愁的模样,让林烟看了都觉得有些古怪了。
她缓步走过他身侧,冷声道:“你生病了、死了,都与我无关。这一切皆是你自愿的。”
“是,我自愿的。”
林烟提步带着砚笙快步离去,再不愿同他多耗半句。
门在身后阖上,穿过缝隙,她隐隐还能看到风雪里那道孤冷不动的身影。
他竟当真不肯离去。
林烟心头又恼又乱,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他究竟,在想什么啊?!
砚笙察觉她脚步迟疑,心底骤然一慌,生怕季润书凭这番苦肉计重新走近她。
“主人……我去赶他走……”
“不必。”她摇了摇头,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以后少招惹他。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主人……”
“砚笙!”林烟的声音突然严肃:“我是认真说的,不是在同你开玩笑。”
砚笙被她的语气震慑住。
“他从泥泞寒门一路爬到京城高官,你当真以为,他只是个柔弱书生?他如今捏死寻常官吏都如同碾死蝼蚁,更何况是无官无势的你。莫忘了他如今得陛下青睐,仅凭你冲撞朝廷重臣这一条罪责,便足够让你万劫不复。”
“他怎么可能……”
林烟摇头:“安仁坊的案子,要不了两日他便能破了,你猜里头掺杂了多少复杂关系?你再猜他为何能在重压之下,还敢这么快破案?”
她指了指天,压低了声音:“你惹不得。”
砚笙发愣的工夫,林烟叹了口气:“他这几回,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没与你多计较。否则……”
否则,像砚笙这样的,他能了无痕迹地杀他一百次。
光是顶撞朝廷命官这一项,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砚笙啊,他对我的感情究竟有多少,是真是假……你我都不清楚,对吗?所以……不要再试图挑衅他了。往后,咱们便离他远远的就是了。”
砚笙嘴上温顺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甘与沉郁。“是,主人。”
心底却暗自发誓,早晚有一日,要将这高高在上的季润书狠狠拽落泥潭。
他不是瞧不上他烟花之地出身吗?他不是自负又清高吗?
到时,他定也要让季润书尝尝……那在销金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等他一身风骨尽数蒙尘,再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再来纠缠主人。
二人一路行至正院檐下,林烟将伞交还砚笙手中,轻声吩咐:“你回去吧,路上小心。让云江隔了一刻后起身一趟,若是他还在大门口,便让云江去安置他。总不能让人真死在我门口了,晦气。”
砚笙看她还是心软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他接过伞:“好……”
一刻是吗?他微微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