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至的晚上,这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直到戌时太阳才落下,天边显露出渐变的靛青色来,虫鸣乘着晚风而来,残余的燥热正慢慢散去。乔一枝坐在庭院里,面前是一碗剥好了的荔枝。
乔一枝把嘴巴里的荔枝咽下去,香甜汁水充斥着他的口腔。他挑了一个莹润饱满的荔枝递给司南青,司南青并不爱吃荔枝,但这是乔一枝递给他的,他就着乔一枝的手咬下了那颗荔枝。
甜水顺着乔一枝的手指滴下来。乔一枝的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剑指腹有茧,苍劲有力。他舔了舔黏黏糊糊的手指,殷红舌尖和莹白如玉的手指相衬,暮色里依然扎眼。
司南青觉得这个夏日热得撩人。
“荔枝有点太甜……唔……”乔一枝话说到一半被司南青的吻打断了。
司南青嗅着属于乔一枝独有的木香,脑子里的思绪也像这傍晚一般晦暗不明,他含糊地答:“嗯。”
“你嘴巴里也……好甜……”乔一枝被他亲得有些喘,用手掐住了司南青的下巴。不过他的手指是甜的,司南青就顺势含了进去。
好好的吃个荔枝,只吃了两颗就吃到回屋里去了。
和风一样自由的剑客好像谁也留不住,司南青即使已经把人拥在怀中,吃进肚里,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被填满。他想,十年,百年,曾于他来说并无意义,但此时他好像能感觉到时间的细沙从指缝间溜走,一息,一刻。
两个人折腾到大半夜,被榨干的剑客趴在司南青的怀里,咬他的肩膀。司南青也咬去咬他的耳垂,不过只是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就变成了吻。
乔一枝觉得痒,他笑着躲开:“……别咬了,我也不咬你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司南青也不闹了,于是盯着一地月光,手上缠着乔一枝乌黑的长发,试图转移注意力。他想了想,问:“你的本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好不好?”他想,椿木是神木,难免会被居心不良的人盯上,他应该去做些标记,设下结界,表明是自己的所有物。
昏昏欲睡的乔一枝清醒了。
2.
乔一枝很会骗人。或许是因为他吃百家饭长大,村子里的每个人盯着他,而他又生性自由,聪明调皮,从小就精通些蒙混过关的技巧,把身边的人骗得团团转。
后来长大些了,他天南地北地乱跑,经历人心险恶,隐藏自己不失为一种自保手段。而他又难免带些伤,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他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此刻像是挂了千斤重的枷锁,乔一枝开不了口。
3.
没等到回答,司南青落了个吻在乔一枝额上,说:“晚安。”他并不着急,乔一枝想说自然会说,犯不着在这点小事上逼问他。
“你知道百灵湖吗?”正当司南青以为乔一枝已经睡着了时,乔一枝开口了。
“嗯。”司南青应道。百灵湖是草木灵气最盛的地方,其中生长着许多奇花异果与灵木,能孕育出椿木也不足为奇。
“你知道外人入百灵湖有什么规矩吗?”乔一枝又问。
“嗯?”司南青倒是不曾听闻。
“要去北边大漠收集十滴雨水,去西边雪山挖来一抷泥土,去南边群岛捉住一只长右。”
大漠常年无雨,雪山终年冻土,长右生四耳,是最灵敏难捉的异兽。
冒险是乔一枝最快乐的时光,一日胜过百年光阴。最后他会告诉司南青真相的,但是在此之前,他们应该有更多没有阴霾的回忆。
4.
漫天黄沙的大漠中炎热干燥,但两人幸运地遇上一只可化沙为水的橐驼。这只背负两座小山的异兽在司南青的威压下只能乖乖任他们驱使,它口吞黄沙,背上的小山却能淌下涓涓细流。大漠方圆百里没有生物,夜间尤为寂静,布满繁星的天空好像没有边界的明镜倒扣下来,近在咫尺,手可摘星辰。这般美景让等待也变得浪漫,司南青爱在夜空下吻乔一枝,他觉得他的黑发里都是星星。
大漠降雨是倾天的暴雨,司南青化为巨鲲吞下一口存好,他说:“去找你要用的雨水存多一些,有备无患。”
雪山脚下绿荫葱葱,往上攀登好像见证了四季。乔一枝在山脚时剑上长出苍翠欲滴的叶子,随着攀登的过程,叶子逐渐掉落,长出花骨朵,随后花朵凋零枯萎,最后又只剩光秃秃的剑柄,身边已然是白雪皑皑,狂风呼啸。他和司南青说,对树来说,四季就是一年,短短几个时辰,他偷来了一年光阴,此时应该已经二十岁了。
司南青劈开厚厚的冰雪冻土,挖出一抷泥土。而后他拢了一湾雪,雕成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送给乔一枝,说,生辰快乐。
到达群岛时夏天已经结束,进入初秋。每年秋天乔一枝都不大好过,还在船上时就晕得上吐下泻。司南青化为鹏鸟带他日行千里,越过海浪山丘。小岛上还是如盛夏一般炎热,剑客便原地复活,寻找长右去了。此岛异兽奇多,他们见到了马身鸟翼的孰湖,黑尾虎爪的驳,一目三尾的讙,却始终没有找到长着四只耳朵的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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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长右。
最后算是误打误撞,和山陵一般大的巨蟒欲绞杀一只误入领地的长右,四只耳朵的猴子许是视力不佳,认不出蛇与山的区别。填不满牙缝的长右被巨蟒丢弃,乔一枝上前把它捆好。
司南青却问:“最近不开心吗?”
乔一枝有些讶异。
“最近很少开花。”司南青说。
乔一枝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催生开花的念头,一点嫩茎非常艰难地破壳而出,然后长出个花骨朵,便没有了动静。
5.
他怎么这么快就开不出花了呢?乔一枝想。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才发觉身体里的力量也在快速流失,小岛阳光明媚,温度宜人,但他像许久没有见过光一般。
那个花骨朵滚落在地,这是司南青第一次无暇顾及乔一枝的小花。他抱住倒下的乔一枝,惊觉怀里的人竟然如此轻,像是干枯的枝叶。
“司南青,我骗了你。”乔一枝靠在司南青的肩头,轻轻地说,“我的本体不在……百灵湖……去百灵湖也根本不需要……咳咳……”他说到这觉得喉咙又涩又热,忍不住轻咳起来。
司南青的指尖有些颤抖,他把乔一枝抱稳在怀里,温柔地亲他的鼻尖:“没关系,不重要,哪里不舒服,告诉……”他愣住了。
温热的血液从乔一枝掩鼻的指缝里流出,滴落在司南青的手背上,将他整个人灼烧出一个洞来。
“我还骗了你一件事情……”
“别说话了……”司南青的双眸笼上一层红雾,声音颤抖得厉害,他轻轻地吻上乔一枝的唇,为他擦去鲜血,像对待一朵易碎的花。
“我不是以八千年为春的椿木,我只是……只是一截断枝。”
6.
九天之上,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郁葱树林,然而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林中每一颗树木都连在一起。原来这并不是一片树林,这是一棵树,一棵已经千年的神木大椿。
乔一枝曾做过这样一个梦,梦里他就是这独木成林的大椿,一呼一吸之间,世上就已经过了百年。
乔一枝醒来看见猫叼着鱼从池子里跳出来,溅出许多水,在地上凹陷处积成一个小泥潭,里面有一条小指大的鱼苗在游动。阴影落在小泥潭上,司南青走过来。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变成……”
“变成什么?”司南青问。
乔一枝没有说话。
“梦里在做什么?”司南青又问。
“梦里我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