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一开始以为会被姐姐杀掉。”女孩把那个打了补丁的娃娃攥在手里,“姐姐看上去很吓人,但是她只是把我关在小黑屋里,每天都会按时给我送吃的。她问我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说是哥哥和父亲打的,她说,她小时候也会被父亲打骂,是那个生病的姐姐一直保护她,所以她现在要用尽一切方法去保护生病的姐姐。”
暮春时节,草地郁郁葱葱,隆起的几座孤坟显得格外突兀。
女孩把娃娃放在其中一座坟头:“最后姐姐把我送了回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哥哥和父亲,姐姐说,他们再也不会伤害我了。”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乔一枝,“小乔哥哥,姐姐是坏人吗?”
乔一枝怀中抱着剑,马尾被山头的风吹得肆意飘散。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难。他喜欢看人生百态,但不喜欢评价。
女孩没等到答案,又问:“我长大了是不是就知道了?”
多大算长大呢?乔一枝想。树永远都在长大,十年,百年,一圈圈地变粗壮着,所以树永远没有办法真正地长大。
乔一枝看向女孩,轻轻地笑了一下:“或许吧,我也还没有长大呢。”
女孩瞥向不远处的银发青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与凡人有别,虫蚁鸟兽都小心地绕开,树叶也不敢落到他身上去。女孩扯扯乔一枝的衣角,小声问:“小乔哥哥,他是谁呀?”
乔一枝知道司南青能听见,他勾起一个笑容:“不重要的人。”
2.
“不重要的人?”司南青捉住乔一枝的手腕,问道。
乔一枝没忍住笑,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不重要的人,重要的大鸟和重要的大鱼。”他说一句剑上就冒出一朵小花。他已经和司南青坦白了这些小花是他随心所欲长出来的,也就不再遮掩,心情好就会开上几朵。
小花绽开了就摇摇晃晃地要掉下来,司南青伸手全部稳稳接住,三朵小花被他拢在手心里,小心地收进腰上的香囊里。他看着乔一枝的眼睛问:“你喜欢鲲和鹏胜过我吗?”
有病,自己和自己争风吃醋,乔一枝在心里评价道。他好笑地点点头。
司南青凑近了把吻落在乔一枝的唇边:“它们不能亲你,太大了。”
“什么它们,”乔一枝躲开,眼睛笑成弯月,“不都是你。”
司南青觉得心脏好像在身体里膨胀,把他所有的理智挤压出去,只剩下对眼前青年的满腔欢喜和占有。他追着去吻乔一枝,他想时时刻刻地吻他,拥他入怀,一秒也没有办法忍受分离。
司南青一只手垫在乔一枝的脑后,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唇舌相依。乔一枝的身材修长高挑,肩膀宽阔平直,腰被勾了金边的腰带紧紧束住,司南青揽住了,觉得和他的身高比起来腰有些细得过分,虽然看上去握上来实在是勾人,但是最好还是吃胖一点。
乔一枝是可以和植物交流的,此刻好像被这些草木围观了,耳根到脖子已经通红一片。
“可以了。”乔一枝阻止了司南青继续的动作,“我感觉……你要把我吃了。”
“吃”这个字让司南青的心头狠狠一跳,喉头滚动两下。他紧紧拥住乔一枝,鼻尖相贴,呼吸交缠,青色双眸锁住眼前的人,带着些非人感觉的凝视,像是不见底的深渊。好一会他才堪堪控制住疯狂的想法,轻轻地和乔一枝唇齿相碰,声音又低又哑:“……嗯,乖一点,不然把你吃了。”
剑客平日里自由潇洒惯了,丝毫不知如何应对如此汹涌又窒息的浓烈情感,他装不出轻挑有余的状态,纯情的里子漏了个干净,耳根烫得好像燃了把火,视线像是漫无目的的蝴蝶到处纷飞。他薅了朵剑上的小花塞进司南青的嘴巴里:“那你吃吧。”
司南青微微愣了一下,他含着花,口腔里充盈着清甜香气,竟有点不不知所措。真是没有道理,他想要把乔一枝拆吃入腹想得心尖发疼,但此时只是含着一朵脆弱的小花,却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再动。
他只能再去吻乔一枝。这朵花尽数被乔一枝吃掉了。?
3.
司南青在人间的住所几乎变成了花房,乔一枝开过的花全被他收集起来了,窗上、桌上、石凳上、椅子上、床沿上,到处都是黄色的小花。
司南青把乔一枝刚刚掉的那三朵小花放在窗沿上,青色的光芒在其上浮现了一瞬。每一朵花都像盛放时一样娇艳欲滴,包括他们初见时那朵被压坏了的小花,虽然缺了几片花瓣,依然水分充盈,色泽饱满。
“我还会开很多花呢,到时候放在哪里?”乔一枝问司南青。
“再买一间屋子。”司南青回答。
“你让它们枯萎了,不就腾出位置来了吗?”乔一枝坐到椅子上,拨弄了一下桌子上的小黄花。
司南青皱了下眉,他现在很讨厌听见“枯萎”这个词。
“四季更迭,花会凋零,叶会枯萎,这是这世间运转的道理……”乔一枝继续说。
“我连时间都打碎了。”司南青打断他。他说这话时好像在说打碎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皿,眼睛里只有乔一枝。
乔一枝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好吧,你比较厉害。”他又说,“我要回家一趟。”
“我陪你。”司南青脱口而出。
“很快就回来,我想一个人回去。”
“不行。”司南青上前攥紧了他的手腕。
“我又不会再跑了。”
司南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喝酒。”
司南青依然不应,他凑近去吻乔一枝。他不想和乔一枝分开,他不想离开这个轻易从他身边逃脱的小骗子,不想离开这个在他怀里走过鬼门关的剑客。
乔一枝不让他亲,剑上开始扑扑簌簌地掉花瓣。司南青下意识拿手去接,花瓣越掉越多,从他的指缝里溜走。
司南青现在很清楚,剑上的花并不代表乔一枝的心情,他是在装可怜。他跟自己说,别被小骗子骗了。
可是他把手里的花瓣都拢到桌上,眉头锁紧,面色发沉,最终说:“……好。”
花瓣立刻就不再掉了。乔一枝看着司南青糟糕的脸色,轻笑起来,他小声说:“你完蛋了司南青,你真的好喜欢我。”
司南青看着他。乔一枝的眼睛很漂亮,形状如桃花花瓣,笑的时候有万千春色。司南青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能说:“不许喝太多酒。”
“闭眼。”乔一枝突然道。
司南青眼神中露出询问的意思。
乔一枝催他:“闭眼。”剑客的耳垂有点红。
司南青的心跳莫名如擂鼓,他闭上了眼睛。
一个温热柔软的吻落在司南青的唇上,像是一朵花瓣飘落。
再睁开眼睛,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4.
夜色降临的时候司南青动身去找乔一枝。他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他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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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已经想他想得发狂。
村口放牛的少年告诉他,乔一枝和小孩子们去山间小河里玩耍了。又被小乔哥哥送了一堆小玩具的孩子告诉他,乔一枝去陪王奶奶晒太阳了。和乔一枝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话的王奶奶已经睡着了,门前那只白猫吃完乔一枝留下的小鱼,跳上墙头带司南青来到了酒馆。张婶说乔一枝在这干了一晚上的活也没还清酒钱,又顺了她一壶好酒消失在月色里了。
树是有根的,乔一枝却像是四处飘摇的叶子,风是他的双腿。
再三保证不喝酒的剑客睡在溪边的石头上,正和涓涓溪水对酌。司南青落在他的身边,剑客像夜里的猫似的,灵巧地跳开立于溪水中央的石头上。
月色勾出他负剑的身影。乔一枝取下背上的剑,指着司南青,他身形摇摇晃晃的,司南青怕他掉到水里,一时没敢上前。
但是乔一枝没有,他站得很稳。他说:“我钻进前面的林子里之前,你如果没有抓到我,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树林在司南青这边的岸上,司南青轻叹一口气,没有办法和酒鬼讲道理,他说:“好。”
乔一枝却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司南青立刻跃于水面之上,伸手要去抓住乔一枝的衣襟,然而近在咫尺的人像是水里滑溜溜的鱼,突然换了方向,剑挑溪面,于空中流利转身。
他说:“哎呀,跑反了。”
而司南青先前为了全力追上乔一枝,一时没有刹住,踩踏溪中的石头转身,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看着乔一枝钻进树林里。
月色明朗,乔一枝趴在树枝上,低头看着树下的司南青,说:“我想去看鲛人。”
天色已晚,温度也很低了,司南青说:“好,下个月鲛人归巢我带你去看。”
乔一枝说:“我想现在就去看。”
现在的鲛人四散在大海中,他们机敏异常,想要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司南青轻皱眉头:“现在……”
“我想现在就看,好不好?”乔一枝打断他,他的眸子里盛着一湾被酒色迷醉的月光。
5.
乔一枝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到处都是咸湿的海水味,他吵着让司南青带他去看鲛人。耳边响起一声长鸣,乔一枝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脑子还没从梦里完全缓过来,他想,现在哪里看得到鲛人。
一轮火红的新日从海里跃起,整片海域吐出希望的光来。青色巨鲲从海面下钻出,浪声四起,水雾透过阳光的折射,散发出珍珠般的闪闪波光。
鲲的前面有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男性鲛人,他被鲲赶上石头,面色屈辱地开始唱歌,歌声惊得方圆十里的鱼都四散逃开。
乔一枝有点懵。
鲛人唱到一半,突然大吼:“我才不会哭!就算是表演型鲛人也不会表演眼泪变珍珠!”
巨浪糊了他一脸。
鲛人看起来很崩溃,他捂着脸,居然真的有珍珠从指缝里流出来。
乔一枝笑倒在岸边。司南青化人上岸,坐在他的身边。他找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勉强找到一个男性鲛人,比起女性鲛人,他们的歌声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这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乔一枝说。
司南青叹了口气,凑近了亲亲他的鼻尖:“一会我让他再去找两个女性鲛人来。”
乔一枝笑起来:“不用了。”他看着司南青的眼睛,“我很喜欢。”他给了司南青一个拥抱,贴在他耳边轻轻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