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银河系漂流故事 > 7. 第 7 章
    1.

    乔一枝是听着鸟鸣醒来的,从窗户向外望去,一丛火红的树叶映入眼帘。这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刚要起身,房门就被打开了,司南青两步上前把他按回床上,与他额头相抵,轻轻落了吻在他的鼻尖上,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一枝很难描述自己的状态,他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困顿又疲倦。但他没有回答司南青的问题,他问:“这是哪里?”

    司南青说:“百灵湖。”

    乔一枝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忘了昏迷之前有没有和司南青全盘托出,他说:“我……”剩下的话语被一个吻堵住,司南青好像害怕他说出什么来,他说:“你只是生病了。”

    司南青的眸色似乎变深了一些,里面安静地盛着笃定。

    乔一枝想,虽然司南青已经诞生百年,可他是水击三千里的鲲,扶摇而上九万里的鹏,应该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求不得、做不到的事情。

    “我要出去看看。”乔一枝露出一点笑容,他把脑袋搭在司南青的肩上,“有点晕,你抱我。”

    百灵湖周围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五颜六色,形状不一,空气中也充盈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司南青小心地把怀里的人放在草地上,乔一枝没有骨头一样窝在他的怀里,呼吸落在司南青的颈窝里,很轻很浅。

    司南青不住地低头吻他,好像需要反复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

    “你遇到我之前都做什么?”乔一枝忽然问。

    司南青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回答:“看守宝库,抓捕逃犯……做些无聊的事情。”

    “你是不是玩忽职守,时辰盘才会失窃?”有蝴蝶落在乔一枝的指尖,他五指微动,蝴蝶就在指尖纷飞。

    “那日不是我当值,当值的人睡着了,时辰盘才会失窃。”

    “睡着了?”乔一枝笑起来,“总不能是喝醉了。”

    司南青也勾起唇角:“谁知道呢。”

    “那时辰盘碎了,你不用负责吗?”

    司南青沉默了一下,低头蹭了蹭乔一枝的脸颊:“我会把它修好。”

    “算了吧,从来没见你准备修它……”也许是阳光正好,也许是秋日犯困,乔一枝的声音渐小,意识慢慢昏沉。

    “乔一枝?”司南青轻轻唤他。

    黑发青年陷在他的怀里,头颅无力后仰,露出苍白的喉结,他生得俊郎,五官线条利落,此时因削瘦像是开了刃的剑锋,叫人心惊的脆弱。他的体温也比常人低一些,抱在怀里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玉。

    司南青收紧了怀抱,又不敢太用力,剑客好像一缕烟,他抓不住。司南青低头去吻他的脖颈,微弱的脉搏跳动给他一些安全感。

    司南青从不求人,此刻却在心底祈求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他的小骗子,再坚持一下下,他一定不会任他枯萎。

    2.

    百灵湖灵气充沛,延缓了乔一枝衰竭的速度。但即使如此,乔一枝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虚弱,时常上一秒还和司南青笑着说话,下一秒就晕软在他的怀里。他逐渐失去了味觉,不过他没有告诉司南青,甚至还总要他给自己带桃花酥和烧鹅回来吃。

    一朵花总是要枯萎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百灵湖里的草木总在新生与凋谢的循环之中。乔一枝也觉得自己这一生有些短,虽然他已经尽力去体验了,仍有太多未竟的遗憾。不过最后有喜欢的人相伴,能够葬在如此美丽的地方也足够了。

    乔一枝清醒的时候司南青都在他身边,而让乔一枝有些不安的是,司南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安静,但偏执。可惜他没有精力去细究发生了什么。

    难得一次醒来后他没有看见司南青的身影。此刻是深夜,满月的光落下,被湖面反射,一切明亮如昼。乔一枝很确定自己并不诞生于此,但是夜间微风拂过,草木发出的沙沙声让他感到安定。

    他突然很想喝酒。这段时间,司南青当然是不会允许他喝酒的,腰间的酒壶已经空了许久,乔一枝推开房门,舀了一壶百灵湖里清澈的湖水,看看湖边树木高高的枝干,最终没有上去,只是靠在树下。反正他此时已经品不出味道,就当嘴巴里的是桃花酿吧。

    一直到朝阳初升,乔一枝都很清醒。他抱着自己的木剑,想,能不能再开一朵花呢?此前他的尝试都失败了。

    褐色的木剑上长出一个很小的花骨朵,它颤颤巍巍地好像要绽开了,却被司南青打断了。司南青几乎是飞掠到了树下青年的身边,他问:“怎么出来了?冷不冷?”然后伸手把他揽在怀里。

    乔一枝轻轻挣脱开来,他说:“我正开花呢。”他把剑上的小花给司南青看。

    花被一汪血水包裹,没有成功绽放。鲜血从乔一枝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带走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血把司南青的银发都染成了鲜红色,他维持多日的平静面孔终于碎裂,发红的双眸里尽是疯狂之色,他说:“乔一枝,你不许死,听见没有,我不会让你死……”

    刚升上空的太阳似乎停滞了一瞬,竟缓缓下落,世间又陷入了黑暗。唯一发出光芒的是一张金色的盘子,它升到空中,轻轻颤抖着。

    “咔哒”。

    3.

    天柱村守护承天柱已经好几百年,村里的人看上去是平平无奇的市井小民,但出生时就以生命起誓,要与承天柱共存亡。且这跟擎天巨柱支撑起了一方天地,若是有了闪失,整片大地上的生命都将不复存在。因此,它出现第一道裂缝时,全村的人就都开始待命了。

    承天柱由椿木制成,若要修补,也是以椿木为佳。然而百年前天地大乱,妖魔神怪都砍伐椿木制成武器,使得大椿不堪其扰,甚至背上骂名。于是战乱平息后,他便下了诅咒,余后三百年间,擅自砍伐椿木者,都将承受噬心之痛,却求死不能。

    自此,椿木材料就从世上消失了。

    因此大家只能猎杀食铁神兽,用其心炼制成仅次于椿木硬度的玄铁代之。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裂缝竟越补越大,承天柱好像几日之内就溃烂腐败了。

    承天之柱欲塌,周围生活的异兽灵敏地感受到了危险,都从山野中逃出来冲进了村子里。张婶击碎酒坛,将火折子扔进酒里,顿时燃起窜天的蓝色火焰,身形庞大的异兽被暂时拦下。花小姐赶到,指挥蝴蝶阵萦绕于异兽上方,扰其心智,使其沉睡。

    然而有贴地的毒蟒趁乱钻出,冲着面前孩童的腿就要张口咬下,张婶睁大了双眼,绝望地喊道:“大宝!”

    “铮——”忽有利器划破空气,直取毒蛇七寸,把它死死钉在地上,大宝看清楚了是什么后露出惊喜的笑容,回头喊道:“小乔哥哥!”

    4.

    数日前,乔一枝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身体里充盈着力量是什么感觉了,仿佛……重生了一般。

    还没有完全清醒,乔一枝就被吻住了,他撞上一对完全漆黑的双眸。司南青揽着他的腰亲他,好像怎么都不够似的。

    “司南青。”乔一枝喊他的名字。

    司南青停住了,他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手腕一动,完好无损的金色时辰盘漂浮在空中。

    乔一枝瞳孔微张,他说:“你疯了。”

    “嗯,我疯了。”司南青把乔一枝拥入怀中,“你消失在我面前,我怎么能不疯。”

    乔一枝感觉四肢发凉,他问:“你是如何……如何……”

    突然天地一颤,乔一枝眉头紧皱,他和承天柱同源,又曾为之加固过封印,此刻便敏锐地感觉到了天柱将倾。

    司南青看着乔一枝闪烁的眸色,咬咬舌尖,把犹豫之色掩盖,不重要,世间一切比起乔一枝来说,都不重要。他说:“我都告诉你,但是我不会放你走,你保证不许离开我。”

    他顿了一下:“好不好?乔一枝,好不好?”他的声音在颤抖。

    乔一枝的目光落在时辰盘上,又落回司南青的脸上,他突然平静了下来。一切的源头与因果清晰地在他面前展开了。他以前总在思考,为何一截断枝可以生出灵识,他在这人世间走一遭又是为了什么。

    “好。”乔一枝露出一个笑容,凑上前温柔地吻在司南青的唇角,“我不会离开你。”

    5.

    修复与启动时辰盘需要什么?需要漫长的时光。几乎屠尽鲛人一族,司南青取得千年的眼泪,与万年巨蟒死战三天三夜,被巨蟒重伤左肩后取得万年蛇胆,最后,偷取与乔一枝同源的椿木寿命,承天柱应声而裂。至于献祭使得时辰盘运转的人类,已经不值一提。

    乔一枝安静地听着,把轻颤的指尖藏好,承受着司南青不安的亲吻。他的手脚又被司南青用细线和床柱相捆了,司南青不让乔一枝离开这小小的床铺,他好像知道面前这个鲜活的剑客是他偷来的。

    整整一个白天,乔一枝都表现得非常乖巧,他笑着问司南青:“你要绑我多久?”

    司南青说:“一辈子。”

    “你要憋死我。”青年咬了口司南青的肩膀,“看在你这次被吓到的份上,我让你绑七天,不能再多了。”

    “……十天。”司南青亲他的耳垂,说道。

    “九天。”乔一枝躲开,不让他亲。

    “好。”

    半夜,司南青静静地看着乔一枝的睡颜,一刻也不愿离开。然而很突然地,青年皱起眉头,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司南青的心猛地揪起,理智荡然无存,他想,不会的,不会出错,他明明已经带他回来了……

    将还在颤抖的乔一枝抱起,瞥见他嘴角一点殷红,司南青眼前血红一片。他把乔一枝带出屋外,紧攥着时辰盘,只是还未行动,突然感觉尚未伤愈的左肩剧痛,低头对上乔一枝冷静的双眸。

    拔剑,后退,剑客的身形如缥缈的雾,蓝色纹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司南青的全身。

    乔一枝轻轻地说:“你怎么又被我骗了。”便又一次从司南青面前消失离开,黄色小花落在白发青年怀里,被鲜红的血泪打湿。

    6.

    天柱村几乎损毁了一半,承天柱的表面皲裂,砸下许多碎块。乔一枝抱起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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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跳跃带他来到安全地带。张婶把大宝搂进怀里,见乔一枝要转身离去,已经知晓了他要做什么。

    天柱村的所有人都被承天柱庇佑,生活安康富足,他们也都做好了为承天柱牺牲的准备。

    “小乔,你欠我的酒钱还没有还完呢!”张婶喊道,她已泪流满面。

    大宝抬起头看乔一枝,小乔哥哥经常消失很久又突然出现,所以他问:“小乔哥哥,这次你什么时候回来?”

    乔一枝的剑上冒出点茎叶,却没能完整地开出花来。将时辰盘拨回原位后,刚刚那朵落在司南青怀里的是他最后一朵花。

    此时已是深秋,街上的树叶凋零,乔一枝蹲下来揉了把大宝的脑袋:“等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7.

    承天柱动荡四日,就在摇摇欲坠之时,忽见从天而降一柄褐色木剑,它竟劈开世上最坚硬的椿木,牢牢地插进其内部,随后蓝色纹路爬满了粗壮的柱子。

    一时间飞沙走石,倒塌的山体重新稳固,狂躁的异兽渐渐平静,摇晃的太阳再次升上天空。

    刺眼的光芒闪烁,人们似乎见到一个高马尾黑衣少侠的背影,没多久,光芒熄灭,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一瓣半蜷的黄色花瓣落地。

    但平静只持续了一瞬。忽有天崩地裂般的悲鸣响彻整片大地,似鸟鸣,又似鱼鸣,哀哀戚戚,整整萦绕七日不绝。

    8.

    九天之上,冥灵风风火火地跑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林子,大喊道:“别睡了!别睡了!不得了了!承天柱要倒了,快借条椿木给人间!”

    他穿梭在林子里,边跑边抬头在树上寻找:“这次真是大事,比时辰盘丢了严重多了,你——唉哟!”有一青色果实稳稳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黑发青年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初醒时的不悦。他怔怔地放空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很大的信息量,然后才低头问:“承天柱要倒了?”

    “是啊,你看——”冥灵站起身,就要指给他看,“诶?修好了?”他定睛一看,疑惑地挠了挠脑袋,“人间难道还有残余的椿……哦!”他又一拍手,叫起来。

    “别一惊一乍的。”树上青年道。

    “就你刚睡下那会,用人间历算,大概……二十年前吧,隔壁那大鹏,飞起来也不看路,给你这撞断一根枝条,估计是掉到人间给凡人捡到了。”冥灵解释道。

    树上青年眨了眨眼睛。他跳下树来,说:“我做了个梦。”

    “不是,我说你喝酒睡觉把时辰盘都弄丢了,居然搁这做美梦呢!”冥灵气不打一处来。

    青年没有理会他,他伸出一只手来,身后密林便探出几根枝条,来到他面前。枝条打开了,里面躺着一把木剑。

    “椿木剑……”冥灵一愣,这可是天地间少有的名器,“你要干什么?”

    青年背上剑,打了个响指,黑色长发就被束成了高马尾。他说:“既然是我当值弄丢了时辰盘,就有义务把它寻回。”

    “哦,已经让那鲲鹏下凡去找了。”冥灵说。

    “百岁小儿,我不放心。”青年说完,身影消失。

    9.

    天柱村的草木已经两年没有开花,自从两年前那个总是醉醺醺笑眯眯,来无影去无踪的剑客消失之后,这里再没有一朵花盛开。

    大宝蹲在村头的桃花树下,盯着枝头好一会,叹了口气:“哎,小乔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垂头丧气地就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脚下竟然飘落了一瓣桃花花瓣。

    男孩惊喜地回头,睁大的眼睛里倒映出正徐徐盛开的粉色花团。

    “桃花酿,一两银子一坛。”张婶听见有客人进来的脚步声,她正记着账,也没抬头,说道。

    “我没有钱,能不能赊一坛?”

    张婶手里的笔停住了,她颤抖着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

    如今的承天柱不仅被加固了,身边还环绕着大片青色符文,其中隐隐也浮现些血色,应是封印者取了心头血加固的。其封印者灵力强大充沛,又呕了心血,不说两三百年,就是六七百年再无椿木也能撑得住。

    “来加固大柱子的哥哥后来再也没出现过。”大宝嘴巴里嚼着青年给他买的糖葫芦,“但我听娘说,他在南海承受什么……呃,实心之痛?实心之痛是什么啊,小乔哥哥?”

    “就是——你吃得太胖会变成实心的,很痛。”青年笑道。

    10.

    未经允许折断椿木者,将承受噬心之痛,求死不能。

    南海是鲛人的领地,两年前他们被一个疯子几乎灭了族,如今仅存的族人就居住在他们仇人躯壳之内。巨鲲两年前来求死,却至今仍有生息。

    噬心之痛,他已经把心留在了承天柱上,此处哪有心可以噬呢?可这诅咒又是确实灵验着。

    心脏就在心爱之人身边,却永远无法再见。这才是噬心之痛。

    青年站在海岸边,海风吹起他的马尾,他把一朵小黄花放在岸边,海水很快把它卷了进去。

    他说:“又骗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