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吏房的旧档比宋知意想象的多。
第二天,王令带着几个小吏把三箱竹简抬进来的时候,宋知意差点以为他把整个上郡守备府的文书底本都搬过来了。竹简码在墙角,堆了半人多高,墨迹深浅不一,卷首标注的年份从始皇三十二年一直排到三十六年。
“近三年的都在这里了。”王令拍了拍最上面那箱,“公子说你要整理归档,姑娘看这些够吗?”
“够了够了,谢谢王叔。”宋知意点头道谢,等王令出去之后,她才蹲下来,开始一捆一捆地翻。
她要找的不是公文内容本身,而是公文背面的驿传记录。
谁送的。哪天到。换了几个驿站。用了多少天。
咸阳到上郡的路不止一条,她要看看,过去三年里,那些最紧急的文书走的是哪条路,用了几天,那些不重要的文书又是哪条路,用了几天。赵高若是要伪造一份诏书送往上郡,他会选哪条路,走几天?
她一捆一捆地翻,枯坐了两个时辰。
窗外日头从正东滑到偏西,宋知意的指甲缝里全是墨渍,指尖被竹简边缘的毛刺扎了好几下,又渴又饿,但舍不得停下来。
第三年的档案里,她找到了一条有意思的线。
始皇三十五年九月,咸阳发来一道加急诏令,涉及北境军粮调度,全程用了四天三夜。从咸阳到上郡,走的是直道,途经六个大驿,驿卒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从咸阳到上郡,最快可以四天。
宋知意拿起刻刀,在这条记录的背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如果明年七月那份伪诏从沙丘发出,而沙丘比咸阳离上郡更近一些,那么伪诏到达上郡,可能只需要三天,甚至更短。
她的心沉了一下。
扶苏从接到诏书到自刎,中间有多少时间?史书没写,但一个“父赐子死”的重量级命令,他大概不会犹豫多久。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旧档放回去,换下一捆。
又翻了半个时辰,她的目光停住了。
这一份是始皇三十六年初春,上郡发往咸阳的一份日常奏报,蒙恬签押,内容是关于直道工程的常规进度汇报,不算紧急,走的也不是直道,而是西边那条绕道。
但宋知意注意到的是驿传记录里的一个地名。
“始皇三十六年二月廿三,驿卒李卓,自阳周驿接牍,送至甘泉驿。”
阳周驿是直道或弯道途中一个重要的节点驿站,从咸阳往上郡,阳周正好处在其间。如果赵高要做什么手脚,截留、替换、延迟,阳周是最好的动手地点。
她把那捆竹简翻了个遍,发现“李卓”这个名字在近一年的驿传记录里出现了至少六次,他似乎专跑阳周到甘泉这一段。
她把这六条记录的位置都默记了一遍,然后把竹简重新捆好,归回原位。
外面传来脚步声。
宋知意不慌不忙地把刻刀搁在木牍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做出累了的姿态。
门推开,一个穿着短褐的瘦长男人走了进来,大约四十岁,皮肤黝黑发亮。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宋知意,愣了一下:“文吏房换人了?王令呢?”
“王令午休去了。”宋知意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您是来送信的?”
“是,”男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走到案前放在桌上,“北地郡来的加急件。王令不在,劳烦姑娘签收一下吧。”
宋知意低头看去,竹简上系着红绳,封口处盖着火漆印,印纹是“北地郡丞”四个小篆。她拿起笔准备签收,翻到背面,看到什么,停住了。
“您贵姓?”她问。
“姓李,他们都叫我老李。”那人笑得憨厚。
宋知意的心跳漏了半拍。
李卓。
“李叔,”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您这趟从阳周来?”
李卓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虽然是大冬天,他跑得满头热气:“可不是嘛,昨儿傍晚从阳周出发,一口气跑百来里,马都换了三匹。姑娘你知道阳周?”
“我翻旧档的时候看见过,”宋知意笑着说,“看到你跑阳周那段路跑得最多,记性好的人一眼就能记住。”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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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点点藏不住的自得:“跑了六七年了,这路闭着眼都能走。”
宋知意签收了竹简,倒了一碗水递过去:“李叔喝口水歇歇脚。”
老李感激地接过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
“李叔,你跑信这么多年,”她装作随意的样子,“遇到过信在路上丢了的情况吗?”
李卓放下碗,看着宋知意,他做驿卒多年,对这种问题格外敏感。
“姑娘,”他说,“你这话问得有点深了。我就一跑腿的,哪敢丢贵人的东西啊!”
宋知意笑了笑:“丢了也不怕,我看见您便觉得很亲切,倘若有天真丢了,哪怕是皇帝诏令,您找我,我也能给您一份真的。”
李卓吓一跳,朝后看了看,目光惊疑:“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要砍头的!”
“瞧我给您吓得,”宋知意解开腰间钱袋,放到他面前,“给您赔罪了。我是扶苏公子身边的人,以后说不定还要再见呢。”
李卓盯着钱袋看了半晌,还是拿起来揣在了怀里,唯唯诺诺地走了。
窗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抬头,是扶苏。
他站在廊下,无奈地笑着:“你又没来吃午食。”
她愣了一下,笑道:“这次是真忘了。”
“我左等右等,你总不来,索性便直接来找你了。”扶苏应着。
“你也没吃饭吗?”她有些歉疚,“以后不用等我了。”
“不行,我还是得等你一起,这样你想着我会等你,是不是就会按时吃饭了?”扶苏看着她,微微笑着。
这句话搭配上那张脸,杀伤力对宋知意来说堪比核弹。整个人从后脑勺到脚底板都麻了一下,像被从头浇了一盆温水。
“啊,哦哦,那好吧。”她胡乱应着,不太敢看他。
两人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中走了一路,直到进了膳厅,宋知意才松了口气,连忙入座了。
用餐过程中,宋知意左思右想,终于坚定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公子,”她说,“我要去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