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齐胥来府里的事情可都让人知道了……”
春枝轻声道,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江霁安一眼。
按理来说,清风院最是严密,消息不可能传的那么快。
可近两日府里府外都传言国公府有一个妖精,引得举子为她冒犯世子。
世子更是不肯放人,丝毫不给那举子留面子,将人赶走了。
江霁安淡淡颔首,事情,是他让人传扬出去的。
齐胥毕竟在国公府读过书,日后入朝,皇上反倒不好用他,旁人只会道他齐胥是江霁安的人。
江霁安又是皇上的人,如果皇上要安排齐胥做些什么,太后那波人第一时间都会反应过来。
如此正好,表面上,他和齐胥算是结了梁子。
他把舒宁,用到了极致,最后这一点点的价值也用完了。
……
舒宁在耳房已经待了两天了,这两天没有任何动静,她的心微凉,她知道齐胥未必都得过江霁安。
她原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舒宁姐姐,吃饭了。”
夏眠来给舒宁送饭,江霁安还没说什么时候能让她出去,对外只是说要磨磨她的性子,以做惩罚。
每天的饭菜都是由夏眠送来的,夏眠性子单纯,平日和舒宁就交好,她突然抬眼看向夏眠:“最近……可发生了什么?”
夏眠嘴唇微抿,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舒宁,才慢慢开口:“外面都传遍了,说京西的举子要娶你,被世子拒了。旁人都说……你野心大着,是个妖精呢。”
更难听的话夏眠说不出口,无非就是说舒宁不要脸,想爬上世子的床,所以看不上齐胥。
齐胥深情,来求了世子很久。
舒宁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她想起他们相处的那些日子,其实算起来也不过一个月有余。
可齐胥对她好,每一桩每一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接过她的簪子时耳尖泛红,她去找他那日他慌慌张张给她盛汤烫了手也不肯放下碗,只想她能早日喝上一口热汤。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出身寒苦,却不怨天尤人。
在国公府读书时从不与人攀比,衣裳洗得发白也穿得端正。
他看她的眼神干净而赤诚,没有什么打量和算计,好像她是什么身份,在他眼里都不重要。
他还会安慰她,她能在国公府做事,已经比外头很多寻常女子过得还要好了,让她不要自怜。
她那日去城西找他,心情低落,他给她盛了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鸡汤,拉着她去了城外。
那片荒坡上什么都没有,草都没长齐,风倒是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指着坡下说等来年这里要种满梅树,说若是他们成了亲,就在院子里也栽一棵。
她承认自己当初是使了些手段的,那支梅花绒花簪子是她特意挑的,那几句关于梅花的话是她琢磨了许久的,每一次“偶遇”她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他只是贪她的皮囊,少年书生见了美貌女子一时昏头罢了。
可那天晚上,她抱着他的腰哭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了。
他的身子僵得像一块木板,喉咙上下滚了好几下,却硬是没动一下。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你别怕,我不会欺负你的”。
他是君子,他怜她、敬她、珍重她,便是满心满眼都是她,也绝不肯轻慢她半分。
舒宁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她抹了一把泪,问夏眠:“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夏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的情绪转变得如此快,只是她也不知道舒宁什么时候能出去。
舒宁的眸子一暗,总要先出去再说。
江霁安他就是个恶人,什么光风霁月,什么高洁正直,都是骗人的!
他就是个恶劣的疯子!
舒宁的身子忍不住一颤,关了这几天她已经想明白了,她不能这样继续消沉下去了。
她得尽快想想办法,先出去再说。
她大口大口吃起了面前的馒头,突然,她的手一顿,眼睛亮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了夏眠的手:“好姐姐,帮我件事。”
夏眠愣愣地看着她,舒宁会心一笑,“我枕头下有五两银子,当做请姐姐喝茶了,姐姐只需要帮我做一份糕点,在世子用下午茶时送过去……”
——
这事并不是什么难事,舒宁被关起来以后,江霁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放她出来,她的活自然就交给了夏眠。
夏眠端着食盒走进书房,江霁安彼时正在批阅公文,头也没抬。
她将食盒里的茯苓糕和一壶清茶摆在小几上,轻声道:“世子,下午茶点备好了。”
江霁安“嗯”了一声,又写了几行字才放下笔,走过来坐下。
他拿起一块茯苓糕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糕体干涩松散,入口全是碎渣,和之前入口即化的口感天差地别。
他虽然对于果腹之物不是很在意,日常吃食也不追求精致繁琐,但吃了这么些时日舒宁做的糕点,倒是把他的胃口养刁了。
明明清风院里的厨司已经是京中一绝,他平日吃着也并无不妥,可是比起舒宁的手艺来说,还是略差一筹。
他搁下剩下半块,抬眸看了夏眠一眼:“这是你做的?”
夏眠连忙道:“回世子,是奴婢做的。”
江霁安没有说什么,又拿起另一块尝了尝,依旧是满口碎渣。
他放下糕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一样的做法,怎么差这么多。”
夏眠低着头嗫嚅道:“啊?奴婢、也不知道……世子应该是吃惯了舒宁姐姐做的糕点。这茯苓糕明明和先前是一样的做法,舒宁姐姐没来之前奴婢们都是这样做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江霁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世子可要奴婢去寻她,问个配方?”
江霁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碟中那几块碎渣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她人还在耳房关着?”
“是。”
江霁安沉默了片刻,自从那晚荒唐的用里衣疏解,他克制自己不去想舒宁,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确实将他从泥塘里拉出。
这几日,他倒是没有想起她。
“关着吧,暂时不必放出来。”
夏眠应了声“是”,起身收拾食盒准备退下。
她刚走到门边,江霁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夏眠停住脚步回头,江霁安头也不抬,手中的动作不停,淡淡道:“把她放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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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眠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屈膝退了出去。
舒宁从耳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揉了揉膝盖,慢慢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往自己住的屋子走去。
那是个板子打得不轻,她如今走路还没利索,腰疼得厉害,需得好好养养。
推开门,正看见春枝蹲在地上收拾那只樟木箱子,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几样细软摆在旁边。
春枝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她,便笑了一下:“出来了?回来就好。”
她站起身走过来,拉住舒宁的手拍了拍,“往后在清风院好好侍奉,世子不会亏待你的,放心吧。”
舒宁的脚步一顿,脸上浮现了一丝尴尬,旁人不清楚她做了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江霁安让人锁了消息,知道的人不多。
在别人眼里,只知道她是被父母卖进清风院了,签了死契以后是一辈子在清风院伺候了。
或许,别人还会认为她勾引了江霁安,是等着给他做通房侍妾的。
舒宁没有多说,她看着春枝脚边那只敞开的包袱,又看了看她脸上带着羞意的笑,轻声问:“春枝姐姐这是去……”
春枝的脸一红,低下头抿着嘴笑:“我要嫁人了。庄子上管事家的儿子,就在后日。”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包红纸裹着的喜糖,塞进舒宁手里,“喏,沾沾喜气。”
舒宁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包糖,红纸包得严严实实,系着一根红绳,打了一个小巧的同心结。
她攥着那包糖,指尖微微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哑着声音说了一句:“恭喜姐姐。”
春枝又和舒宁说了几句体己话,便抱着包袱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的光。
舒宁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包喜糖,坐着没有动。
如果不是她一时冲动,现在……她应该已经出府和齐胥在一起了吧。
她哂笑一声,没关系,她不后悔。
人的眼睛长在前头,总是要向前看的。
若事事回头,岂不是一辈子陷在漩涡里。
……
月光已经淡了,窗纸外面透出青灰色的晨光,院子里的鸟开始叫了。
舒宁慢慢坐起身来,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头看了看枕边那包喜糖,伸手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下了床,走到铜盆边掬了一把凉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几颗深色的圆点。
她抬头看了看铜盆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有些乱,眼底泛着青色,嘴唇也干。
可她那双眼睛亮莹莹的,只是人看起来憔悴了几分,破有几分忧郁破碎之感。
她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憔悴下多了几分病色。
她向来爱惜自己的容貌,细细敷好了珍珠粉才满意了。
倒春寒的天冷得很,晚上她缩在床上,在黑暗中更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不管江霁安打算如何,她总是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的,如今她已经签了死契,生死都捏在江霁安的手里……
若是想逃,那便是私奴,逃奴,被抓到了可是要被打死的,她也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眼下……
唯一一个办法。
她要勾引江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