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了抬下巴,对门外道,“你们两个是府里的家奴吧?教养不善,纵女行凶,拖出去一起打死便是。”
舒宁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她猛地挣开婆子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磕得闷响。
“夫人,此事是我一人做的。不关我爹娘的事,您要打要杀冲我来,饶了我爹娘!”
舒宁的心一慌,每次她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却总能被江霁安发现自己的小伎俩,她本来已经做好了一切打算,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可……江霁安此人太过可怕,他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光风霁月,她后知后觉,竟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天大的圈套中。
她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淌下来,糊了满脸。
江霁安在这片混乱中开口了:“饶过你也行。”
舒宁猛地抬头看他,江霁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和情感,像在看一只可怜的动物般:“你姐姐拿命给你换了良籍,你不珍惜,那便物归原主。把你的身契拿来,卖入府里,做一辈子丫鬟。这事儿便揭过去了。”
舒宁愣住了,她跪在地上,脑子却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卖入府里?做一辈子丫鬟?
她姐姐拼了命给她换来的自由,就这么还回去?
她摇头,嘴唇抖着,声音沙哑:“不……我不要……”
江霁安没有理会她的拒绝,冷笑一声:“不要?五十板子打完,便送官吧。你可要想好,你爹娘今后可还是在府中的。”
舒宁浑身一僵,身子仿佛失去了温度,她忍不住发抖、发颤。
她想过很多结果,连最坏的结果都打算好了。
可她却唯独漏算了江霁安,她此前一直觉得江霁安为人正直寡欲,为人大方,也不苛责下人,还以为自己是赚了,去了一个不错的去处。
如今看来……她真是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得罪了他……
舒镇一听“送官”两个字,吓得魂都快飞了,他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去,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清风领他们前来时,已经交代了事情原委,也道出了江霁安对舒宁的处罚。
若只是为奴,还能保住一条命,可若是命丢了,他这一辈子都会活在连丧两女的阴影中。
没有什么,比活着还重要了。
舒镇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世子!世子说话算话!舒宁为奴,便不再罚她,不要她性命……”
那张纸被递到江霁安手里,舒宁一惊,连忙想起身去夺。
“我人还在此,谁敢把我的身契交上去!爹!”
若是她落到了江霁安的手里,她的下场不知道会多惨,尤其,身后还有国公夫人和江徽怡。
她不信江霁安会不顾母亲和妹妹,保下自己,她也再不想和姐姐一般,永远为奴为婢,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薄薄的契书从他修长的手指间展开,舒安用命换来的那张良籍,就这么轻飘飘地落进了别人的手里。
“请世子、绕过我女一命,来日舒宁为您做牛做马,不敢有二心!”
舒镇强忍着泪不去看舒宁,他自然也知道舒宁的性子,断然是不肯再为奴为婢了。
他也知道舒宁心里有打算,可是……什么都不如命来的重要不是吗。
江霁安向来一言九鼎,正直高洁,他开了口,舒宁这条命就能保住了。
国公夫人想开口说什么,江霁安却先她一步,声音清晰笃定:“自然。我说一不二。”
国公夫人的脸色一变,这个傻孩子,舒宁的身契都捏在他们手里了,还留她一条命做什么!
江霁安瞥了国公夫人一眼,一下便看出来她心里的心思,他轻咳一声:“徽怡当年失手拉扯丫鬟入湖,本就是她的错,这些年她噩梦不断,难免不是因此。如今一报还一报,起码你还活着,此事就此揭过。母亲,徽怡,都别再提。”
国公夫人的嘴唇翕动,心道,这如何能扯平的,那舒安是什么身份,她的徽怡又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她为了江徽怡替死也是应该的。
何来扯平一说。
国公夫人不满地别过头去,江徽怡却是冷静了下来,自家兄长最为公允,况且她心虚在先,这些年确实是噩梦缠身。
她拉了拉国公夫人的袖子,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大哥……”
“把人带回清风院,蓄意害主,打十个板子。”
说着,江霁安收起了舒宁的身契。
她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一样,软软地瘫在那里。
她看着江霁安把那纸契书收进袖中,两个婆子又重新架起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生平第一次,她感觉到了权势压人的可怕。
舒宁被拖出了绣楼,拖过长廊,拖进清风院那扇熟悉的月亮门。
她被丢进耳房,门在身后合上,落了锁。
舒宁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像还在跳,又像已经死了。
她忽然很想笑,她费了那么多心思,算计了那么久,以为自己攀上了齐胥就攀上了前程,以为自己出了府就能海阔天空。
到头来,她把自己算计进了最深的那口井里,再也爬不出去了。
可她没哭,她趴在那里,盯着地面上一条细长的裂缝。
还有最后一条路,明天,齐胥就要来府里提亲了。
她的身契虽然交了上去,但去官府画押还要时间,如今已是傍晚,清风最快也只能等明日白天去办理籍契。
且再等等,齐胥一定会来救她的。
——
傍晚的板子是照常打了下去,清风亲自监刑,两个婆子把舒宁按在条凳上,板子一下一下落下来,声音闷沉。
舒宁死死咬住袖口没有喊出声,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未干的血迹往下淌,把条凳浸湿了一小片。
十板子打完,她几乎起不来身,是被婆子架着丢回耳房的。
她趴在床上,浑身火辣辣地疼,后背和臀腿没有一处不痛。
可她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齐胥明日就会来向她提亲的,国公府不可能押着她不让她露面,去官府画押的流程起码要明天。
清风最快也要明日白天才能去办,若是齐胥来得早,把事情闹开,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只要再撑一晚。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舒宁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昏黄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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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青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江霁安手里提着一样东西,走到床边站定,垂眼看着她。
舒宁的脸埋在枕头里,半边肿着,素净白皙的脸上因为伤痕而有几分楚楚可怜的美。
她的皮肤很白,比寻常女子要白上三分,似雪似玉,这红痕在她的脸上,格外显眼。
无端让人觉得该好好怜惜她,而不能让她受半点伤。
可惜了……江霁安的眸子微暗,不知道她身上的异香,此刻会不会带着血腥味。
他的喉结微动,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女子如此可恶心机,又如此惹人怜爱。
若不是他一早就发觉了她的心机,只怕也会被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给骗了过去。
但他不是齐胥,也不会轻易上当。
“世子……”她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的恳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这一回……”
江霁安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雀鸟,再怎么扑腾也飞不出去。
他的目光冷淡而平静,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让舒宁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寒冷得似冰湖一般:“你以为,你还能出府吗?”
舒宁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仿佛漏了半拍,随后又开始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什么意思……”
江霁安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中那张纸放在了她枕边。
舒宁侧过头去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张纸上是官府的印鉴红得刺目,下方的籍契登记已经办妥,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年龄、所属。
国公府清风院,死契。
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了片刻……
“你……”舒宁的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籍契办理最快得一日……”
江霁安垂眸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堂堂国公府世子,御前的红人中书令,京城的宠儿。
他想办什么事办不成?
只怕是旁人都巴不得上门来求他找自己办事,好卖他一个人情。
舒宁的脑子里“嗡”一声炸开了,她不明白,一直端方高洁的正人君子,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为什么独独跟她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过不去。
原是,从一开始,他在廊下看见她勾引齐胥的那一刻,他竟已经看破了她。
细细想来,在清风院伺候的这半个月,她只以为他是个好说话又大方的主子,她是想好好当差的,她只想安稳平安的活着。
但仿佛,有一只大手,将她猝不及防地拖入深渊。
从她“无意”得知姐姐被江徽怡暗害,再到今日事情东窗事发,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操控着她,让她一步步走进了一个黑暗的陷阱中。
可是,为什么……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
舒宁突然直起身子,一双水眸含恨,死死地盯着江霁安。
江霁安哂笑,原以为她只是有些小聪明,却不想心思玲珑,想得倒快。
“你等的那个人,来不了了。”
他甚至知道她在等齐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