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徽怡在第四日清晨醒了,烧退了大半,人还有些虚弱,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国公夫人守在床边熬了整夜,见她醒了,又哭又笑地搂着女儿不撒手,嘴里念叨着“我的儿,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消息传到清风院,舒宁正在收拾书案上的茶具。
她的手一抖,一只青瓷茶盏差点滑落,好在及时接住了,茶水却泼了半桌子。
她手忙脚乱地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下来,盯着桌上洇开的水渍发了一会儿呆。
江霁安从内室走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见客的衣裳,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清隽挺拔。
他看了舒宁一眼,语气寻常得像在吩咐今日的茶点:“随我去看看二小姐。”
舒宁的心猛地一沉,可江霁安发了话,便是刀山火海她也得跟着。
她低低应了声“是”,把抹布搁下,跟在江霁安身后出了清风院。
一路上江霁安没有说话,他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背影笔直,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松。
舒宁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江徽怡的绣楼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国公夫人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眶还是红的。
江徽怡半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头发松松地挽着,见江霁安进来,扁了扁嘴,委屈地叫了一声:“大哥……”
江霁安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语气温和了几分:“烧退了就好,好好养着。”
江徽怡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舒宁身上。
“她来做什么!让她出去!”
国公夫人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快,正要开口赶人,江霁安却淡淡地开了口:“让她留下。我有话要说。”
屋里安静了下来,江霁安转过身,在床前的圈椅上坐下。
他从清风手上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是三截断裂的木头,有一截还带着青黑色的霉斑,断口处有新鲜的裂痕。
国公夫人皱眉:“这是什么?”
江霁安的手指在那几截木头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平静无波:“母亲,这是池塘那座石桥底部的木榫。我让人潜到水下捞上来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站在门边的舒宁,“断裂的痕迹是新的,榫眼处的木头被人为抽松过。有人在那座桥上动了手脚。我问过那日在场的奴仆,有两个洒水的婆子说,你曾在桥下逗留。”
江徽怡的脸色“唰”地一下更白了,她猛地抓住江霁安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大哥……你是说,有人故意害我落水?”
江霁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舒宁,“舒宁,你来说说,那日你蹲在桥头,都做了什么。”
满屋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舒宁身上,舒宁的脸霎时没了血色。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江霁安那双清冷冷的眼睛,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他果然知道,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放任她去害江徽怡。
他到底想做什么。
国公夫人猛地站起来,指着舒宁厉声道:“是你?是你害的徽儿落水,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
江徽怡已经害怕了起来:“大哥……她……”
舒宁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事已至此,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她再想狡辩也无从辩驳。
她是想让江徽怡尝一下姐姐曾受过的苦,但她没有想害死她。
荷花池水浅,顶多就是泥土多了一些,让她出出丑,吃点苦头。
若真是害死了江徽怡,她也要为她偿命,她没有那么傻。
眼下只能快些认错,揭开江徽怡这个名门闺秀的假面,大不了就是被赶出府里罢了。
舒宁跪在地上,突然,她猛地抬起头来:“是……是我做的。是我抽了那桥上的木榫,可二小姐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屋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江徽怡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舒宁跪直了身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声音却越发冷静:“我姐姐是怎么死的,二小姐比谁都清楚。她不是自愿下水救你的,是你踩着她的头爬上去的。你踩着她的脑袋往岸上爬,她就那么沉下去了。她才十五岁,她死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我来见她最后一面,她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江徽怡的脸一下就白了起来,她往后缩了一下:“你胡说,我没有。我……”
舒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哭腔,“我亲耳听见的,你在花厅里亲口说的。你说你踩到了她的脑袋,你说你太害怕了,你就踩着往上爬,你把她踩进淤泥里,你活下来了,她死了……”
江徽怡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白得像纸,她本来就大病初愈,心中藏着的事情又被揭穿。
她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耸动着。
国公夫人站在床边,脸色铁青,她看看哭成一团的江徽怡,又看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舒宁,手指攥得帕子都要撕破了。
舒宁仰着头,满脸泪痕,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眼睛一般:“我姐姐的一条命,换二小姐一次落水,公平得很。我并没有想害二小姐的命,荷花池塘中水浅……顶多就是吃点苦头。”
更何况,江徽怡落水身边有不少人,马上就会有人把她救起来的。
江霁安闻言,眼睛微眯,挑眉看向跪倒在地上的舒宁。
牙尖嘴利,伶牙俐齿。
江霁安再一次在心里对她下了定义,平日里装的做小伏低,温柔体贴,实则,就是一只野猫。
舒宁话音未落,国公夫人几步跨上前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响,舒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颊浮起五道红痕,嘴角沁出一丝血来。
她趴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要跪不住了。
“你、你一个奴婢,竟敢这样跟主子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舒宁趴在地上,半边脸肿着,说完之后,她反倒没有了那种害怕和慌乱。
她做这事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查过了本朝律例。
她并不是家奴,主家是不能随意打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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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是她一人所为,所以也不会牵扯到在外院做事的父母。
若是一不小心事情败露了,最多便是打一顿板子,又或是将她赶出府去。
总之,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齐胥明日就会来向她提亲了,国公府是不敢真的弄死她的。
再大的权势,也大不过律法不是吗。
满屋寂静,只有江徽怡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江霁安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坐在圈椅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片狼藉里,不知在看什么。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凤眼深得像湖。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语气平淡:“母亲想如何处置这奴婢。”
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冷地钉在舒宁身上,像在看只蝼蚁一般,不屑轻蔑。
她转头对门外吩咐:“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杖毙。”
话音未落,两个粗壮的婆子便应声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舒宁的胳膊就往外拖。
舒宁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喊叫,“不可以……”
“慢着。”江霁安的声音淡淡从国公夫人身侧传来,他一直冷眼旁观,没有多说,但却总有一种掌管全局的上位者的姿态。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国公夫人和那两个婆子,语气不咸不淡:“母亲,她不是家奴,签的是活契。府里没有随意打杀良民的规矩。”
国公夫人眉头一拧:“她蓄意谋害主子,杖毙了她又怎样?”
江霁安轻笑,淡然接道,“若有人告到京兆府,国公府杖杀良民,母亲觉得好收拾?”
国公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再反驳。
江霁安朝门外看了一眼,清风会意,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舒宁抬头一看,瞳孔一震,是她爹娘。
舒镇抖着身子跟在清风身后,脸色灰白,徐娘子吓得腿都软了,两人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舒宁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江霁安从婆子手中接过那份薄薄的身契,垂眼看了看,语气平淡:“她虽然签了活契,但一日在府中做事,便一日归府里管束。按律,蓄意谋害他人,轻则杖责,重则送官。”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舒宁,“五十板子,打完逐出府去。”
五十板子,舒宁的脸色一变。别说五十板,三十板就能要了她半条命,五十板下去,她不死也废了。
徐娘子一听便哭了出来,更怕此事会牵连他们夫妻二人,她连忙求饶:“夫人,世子。饶了我女儿吧,她才十六岁,她不懂事,她是一时糊涂,饶了她这回吧!”
舒镇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磕头如捣蒜:“世子开恩!夫人开恩!奴才替她受罚!我替她挨板子!求夫人放过宁宁一马……奴才愿为她接受一切惩罚……”
舒镇十分后悔,当年明明知道自己的亲女儿死的不明不白,却没有深究……而是轻轻揭过此事。
舒宁年幼,又自小被他宠着,因为舒安之事,他格外心疼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恨不得能为她去死。
国公夫人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家人,声音淬了冰:“她不是家奴,打不得,那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