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空心(4)

    白川桔平七岁那年。

    夏天,他跟着学校组织的郊游去了动物园。

    那天的太阳很大,班上的同学在笼子前面挤成一团,有人指着猴子叫,有人抱着水壶喝水,有人在喊老师过去看什么东西。

    白川桔平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铁丝网对面那只坐在假山上一动不动的大象。

    象皮是灰的,上面有很深的纹路。它的眼睛垂着,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分钟,周围的同学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他始终没有动。

    老师后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桔平,你不看别的吗?”

    他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了下一个笼子前面,里面是一窝狮子,公狮趴在阴凉处睡觉,母狮在绕着圈走。

    他看了五分钟,然后走开了。

    回家之后母亲问他动物园好不好玩。

    他说:“还行。”

    母亲问:“最喜欢哪个动物?”

    他想了一下,说:“大象。”

    母亲笑了,说:“大象确实很有意思。”

    他没有告诉母亲,他选大象是因为在那十分钟里,他至少在想“为什么这头大象一动不动地站着”。

    至于别的动物,他连那个念头都没有生出来过。

    这是白川桔平最早能记住的、关于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时刻。

    这不是什么剧烈的事情。

    没有哭闹,没有挣扎,没有问出“我是不是不正常”这种问题。

    他只是在那个年纪就已经学会了用“还行”“挺好的”“没什么”来回答一切需要感受的问题。

    而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说谎。

    因为他也搞不清楚“有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只知道别人好像会有更强烈的反应——会笑得更响、哭得更久、更想去抓住什么东西。

    他八岁那年,外公去世了。

    家里人都在哭。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纸巾,眼睛肿着。父亲在阳台上抽烟,手在抖。

    白川桔平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客厅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作业本。

    数学题做到一半,铅笔停在第二道题的位置。

    他想了想,把铅笔放下,走出房间,到客厅里坐在母亲旁边。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说:“桔平乖。”

    他没有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试着想一些悲伤的事情——外公的样子,外公带他去海边玩的那次,外公给他买的冰淇淋,外公再也不会回来了——但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他十三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路上看到一只被车撞死的羊。

    羊躺在路边,身体还是软的,血从它嘴里淌出来,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小片。

    几个同学围在那里看,有人蹲下来想摸,被另一个拉住了。

    白川桔平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滩血,心想:这个红色和美术课上用的颜料不太一样。

    他回到家里,把书包放下,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他看着自己放在桌角的那把小刀——是削铅笔用的,边缘不算特别锋利。

    他拿起来,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轻轻划了一下。

    血渗出来,细长的一道。

    疼。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血珠子从皮肤表面涌出来,顺着指腹的弧度往下淌。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按住。

    那个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疼”。

    他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渗,能感觉到伤口边缘在跳着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巾慢慢被血洇红,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疼”可以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不是在自残。他没有那个意图。他只是在寻找一种能让自己感觉到“我在这里”的方式。

    因为只有身体在难受的时候,他才会清楚地意识到这具身体是他的。

    那些“不舒服”像一根根细线,把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固定住,不让他飘走。

    ……

    学校里的心理咨询师在他十五岁那年找他谈过一次。因为班主任注意到他冬天总是穿得很单薄。

    咨询师问他:“你冷不冷?”

    他说:“有点。”

    咨询师问:“那你为什么不穿厚一点?”

    他想了一下,说:“忘了。”

    咨询师看着他,问了他很多问题——家里怎么样、学习压力大不大、有没有朋友。

    他对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回答得很完整,甚至带着一种配合的耐心。

    咨询师后来在报告上写的是“该生情绪稳定,无明显异常”。

    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谈恋爱。

    是对方先表白的。一个同班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一颗虎牙。

    她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正确答案是“喜欢”。

    他点了点头。

    他们交往了三个月。女孩会给他带便当、在走廊上等他一起回家、周末约他去看电影。他都去了。

    他会给她发消息说“晚安”,会在她生日的时候提前买好礼物,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圣诞节那天,女孩提了分手。

    她说:“我感觉你好像没那么喜欢我。”

    他没有否认。

    她哭了。

    他陪了她十分钟,等她哭完,帮她擦了眼泪,然后送她上了公交车。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拿起一把美工刀,在手腕上划了一下。

    ……

    后来,他上了大学。选了中文系。

    课程对他来说不难,论文能写,考试能过,老师给的评价是“认真但缺乏热情”。

    他看过很多人的作品,能分析出里面的情感逻辑,知道主角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愤怒、在那个时候悲伤。

    他甚至能把那些情感机制拆解成结构图——动机、阻碍、转折、释放。但他自己从来没有在读到哪句话的时候眼眶发热过。

    他像一个被关在音乐厅外面的人,隔着门能看到里面的乐手在演奏、观众在鼓掌,但他听不见声音。

    大学四年里他谈过第二次恋爱。

    这一次比他预想的长一些。

    对方是比他大两届的学姐,性格比他外向,会拉着他去各种地方——爬山、看展览、半夜在河边散步。

    他跟着去了,因为她邀请的方式让“拒绝”听起来比“接受”更麻烦。

    学姐有一天在河边停下来,看着他说:“桔平,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说:“没有。”

    学姐笑了一下,说:“那你活得挺轻松的。”

    他没有解释。

    学姐后来去了别的城市工作。他们自然而然地淡了。

    他目送她上车的时候,心里没有难过,但有一块地方空了。

    其实原本就空着的,只是被人短暂地填了一下,现在又恢复了原状。

    那种感觉比分手本身更让他不舒服。

    毕业之后他进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每天上班下班,看稿子,改稿子,和作者沟通,和印刷厂对接。

    他做得不差,也没有特别好。

    他早上九点到办公室,倒一杯热水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第一份稿子。

    中午去公司食堂吃饭,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份套餐。

    晚上六点半下班,走同一条路回家。

    周末去超市买一周的食物,按照同一张清单买,偶尔换一个牌子的酱油。

    “……”

    他开始觉得累。

    他每天醒过来的时候要花几秒钟才能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上班的路上他会偶尔走神,走到一半停下来,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回到家里他会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打开电视——他只想安静地坐在那里,等时间过去。

    有一天他加班到很晚。公司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的工位还亮着。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样稿。

    他不想看。

    但他也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

    他只是在熬着,等一个让“回家”这个念头变得合理的时刻。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楼宇之间的灯亮着,车流在远处的街道上缓慢地移动。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是他的,他知道。眼睛、鼻子、嘴巴,都和白天的那个“白川桔平”对得上。

    他碰了一下镜面,手指在上面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

    他把额头抵在镜子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进来。他闭着眼睛,想: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变成一块石头。

    那段时间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没有边界的空间里。脚下是光滑的地面,头顶没有天花板,四周没有墙。

    他站在那里,知道自己应该往前走,但不知道往哪里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白色,觉得自己正在和这片空白慢慢变成同一种东西。

    ……

    二十五岁那年春天,白川桔平在一场车祸里活了下来。

    他坐在副驾驶,车头被对向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整个撞瘪了。

    他在医院躺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只是右臂上多了三道疤。

    医生说你的命真是够硬的,换成别人可能就没了。

    白川桔平点了点头,说谢谢。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

    他抬起左手,手掌上空空荡荡的,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东西贴在皮肤表面。

    后面他出院的时候,那层光已经能看见颜色了。

    银白色的。淡淡的,像晨雾。

    他不知道这层光能做什么。

    他只是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书店时,忽然看到那扇玻璃窗里面有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缠在一个正在埋头写稿的年轻人肩膀上。

    那团东西的形状不固定,像一堆被揉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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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堆在一起,时而是尖锐的棱角,时而是柔软的凹陷。

    那个年轻人完全感觉不到它,他只是皱着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好久,没有敲下去。

    白川桔平站在窗外看了五秒钟。

    作者写的是一本民俗恐怖小说。

    他抬起左手,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亮起来。

    【红绣鞋】【宗祠】【人心】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像被光照到的蟑螂,从年轻人的肩膀上滑落下来,蜷缩在桌角,然后慢慢消散了。

    白川桔平被拉进了一个黑暗的空间。

    怪物变成了主角村里的村长和老人们,背景变成了那本他瞟了几眼的恐怖小说。

    “原来如此。”

    ……

    年轻人看着屏幕,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手指开始敲键盘。

    “……诶?怎么突然文思泉涌了?”

    白川桔平后来才知道,被他打败的那些就是书坑怪物。

    从作者的脑海里生出来的东西——焦虑的、自我怀疑的、疲惫的、不想写了却必须写下去的——那些负面情绪凝成了实体,附着在作者的身上,从他们的灵感里吸取养分。

    有些作者会在写某一本书的时候突然失去灵感,再也写不下去;有些作者会在一篇小说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陷入漫长的、无法挣脱的自我怀疑。

    那些都是书坑怪物在作祟。

    白川桔平开始单枪匹马地清除它们。

    他走过很多家书店,去过很多个深夜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在一个又一个作者的肩膀上、手边、桌角旁边,找到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黑色影子。

    他抬起手,银白色的光芒亮起来,词条创造出来,进入一个副本里,和书坑怪物战斗。

    他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没有称号,没有组织,没有系统的通知或提醒。

    他只是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伤害别人,而他恰好看得见、恰好能处理,于是他就做了。

    后来他被一个被他救过的作者问起“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的时候,他想了想,说:“编辑。”

    那个作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编辑还管这种事的?”

    白川桔平说:“管一点。”

    他确实还是在做编辑的工作。

    白天上班,看稿子,改错字,跟作者交流。晚上下班之后,如果感觉到哪本书附近有异常的波动,他就会拐过去看一眼,把那些正在啃食灵感的黑色影子扫干净。

    他做得很安静。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不知道其他的假面骑士——他以为他是唯一一个。

    他义务工作了四年。

    这四年里,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二十五岁那年他打完第一年怪物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什么。他的体力还行,跑得动,跳得高。

    第二年他开始感觉到疲惫。

    第三年他瘦了很多。

    衣服的袖口松了一圈,腰带往里扣了两格。

    他照镜子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颧骨比两年前凸出了一些,眼窝也陷了一点。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那些怪物还在。有新作者在写第一本书,有老作者在瓶颈期打转,有深夜趴在桌上睡着的人肩膀上的黑雾快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了。

    白川桔平继续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

    是年冬天,他第一次在打完怪物之后站不稳了。

    白川编辑蹲在巷子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洗了澡,站在镜子前面擦头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没有弧度,眼睛没有什么特别的光。

    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他翻了很久的通讯录,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在深夜打过去的人。

    他关闭手机,躺了下来。

    ……

    二十九岁那天晚上,下班。

    他走进家门,把钥匙搁在鞋柜上。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坐到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窗户外面那种空空荡荡的、城市的尾音。

    他的左掌心里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芒微弱地闪了一瞬,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灯芯。

    他想:就到这里吧。

    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支撑他继续去打那些怪物了。

    他的世界里什么值得继续留下来的东西,一根都数不出来。

    他闭上了眼睛。

    “——咔嚓!”

    然后他听到了头顶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他睁开眼,天花板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人影从那条裂缝里掉了下来,砸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那个人趴在茶几上,一边咳嗽一边揉着腰爬起来,然后抬起头看着白川桔平。

    “卧槽!”那个人说,“我真穿书了?!”

    白川桔平看着那张脸。

    那双眼睛亮得不像正常人,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还带着那一头的风。

    那个人看着白川桔平,拍了一下茶几:“你好!我是孙路!……我看过你那个……看过你的故事!你是这本书的——”

    “那个日文怎么说来的?”

    “话说我现在说的你能听懂吗?”

    “我好喜欢假面骑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