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治疗（5）
孙路坐在茶几的边缘，腿晃着，整个人像一颗刚被发射到轨道上的卫星，还带着那种撞进大气层之后残余的热度。
“我真穿书了！”他又说了一遍，“我看过你的故事！《假面骑士填坑者》！你是那个——编辑骑士！你是不是能手搓词条？你——”
他停了一下，凑近了一点，认真地看着白川桔平的脸：“你比小说里写的要卡哇伊啊！”
白川桔平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那根还没有甩上房梁的麻绳。
他看着孙路，沉默了一会儿。
“你好。”他说。
孙路看着他：“你也好，桔平捏。”
白川桔平：“……？”
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没太明白这个称呼从哪里来的。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白川！”孙路从茶几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我是来改变你吃瘪大王的命运的！”
白川桔平没有接话。
“我送给你一个永久词条！”
孙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金色的卡片。
卡片边缘泛着温润的暖光，在昏暗的客厅里亮起来的时候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黄昏。
他举着卡片，朝白川桔平的方向递过去：“我在现实中搓了好久——酱酱！【治疗术】！”
白川桔平低头看着那张卡片。
“王者荣耀里的技能，”孙路说，“我看你在主线里一直受伤，很担心啊。”
“不过现在你有了这个，就可以有伤就治疗自己了。”
白川桔平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卡片。
他的指尖碰到卡片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温热的能量从纸面上渗出来，顺着他的指腹往手腕的方向蔓延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其实并不打算再战斗下去。”白川桔平说，“这个世界有别的假面骑士守护，至少我见过的有两个吧。”
“我很累了，想休息。”
孙路点了点头：“休息休息也好。”
白川桔平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把手里的麻绳朝房梁上甩过去。
绳子在梁上绕了一圈，垂下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他伸手拉了拉，确认系紧了。
“停下来！白川桔平！”孙路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那根绳子，把它从房梁上拽了下来，“屋里不许荡秋千！”
白川桔平转过头看着他。
“……”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松开了绳子，垂在身侧。
孙路：“你年纪轻轻的——”
“我二十九了。”
孙路愣了一下：“你现在已经二十九岁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白川桔平：“真是个娃娃脸啊……”
“不对。你已经二十九岁了，那你可千万别死啊。”
白川桔平看着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孙路把麻绳往茶几上一扔，拍了拍手，然后看着他说：“三十岁还是处男的话，就会变成魔法师啊。”
“我还没见过魔法师呢！”
白川桔平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白川桔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孙路：“所以，为了变成魔法师，先把身体治好，然后活下去吧。”
白川桔平：……
他把手抬起来，把那张金色的词条卡片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治疗术】发动。
青绿色的光芒从卡片里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胸口蔓延开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磨损的地方——肌肉里的酸胀、骨头缝里细碎的疼、被压抑的疲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平。
他的呼吸变深了，肩膀沉下去了半寸。
孙路站在对面看着，没有说话。
“以后受伤就用，”过了好一会儿，孙路才开口，“健康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白川桔平把卡片从胸口拿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嗯。”
后来，孙路在附近租了一个房子。
白川桔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好像不管在哪个世界都能很快地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孙路每天都会发消息过来。
“在干嘛？”
“审稿。嗯。有一篇写三国演义的还挺有趣。”
“你还知道三国演义啊？那曹植七步成诗你也知道吧？”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那首？”
“那你知道是什么豆吗？”
“？”
“豌豆。”
“为什么？”
“因为曹丕和曹植都是孟德儿。”
“……”
又过了两天。
孙路打来电话，询问他：“你觉得我们中国的孔子和耶稣谁更聪明？”
白川桔平回复：“不好说。”
孙路笑道：“答案是耶稣，因为耶稣手上有两个孔子，背后还有一个庄子，被人打成了孙子，嘴里吐着墨子，天上还有个老子。”
“……你就没个正经事吗？”
“我在关心你的心理健康。”
又过了几天，孙路喊他去吃饭。
街角那家不起眼的拉面店，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白川桔平坐在孙路对面，把一碗面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想了一下，然后说：“……挺好吃的。”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拉面好吃。
后来孙路把自己的朋友三花介绍给他。
三花从手机屏幕里探出头来，挥了一下手，说：“真牛逼啊穿越到这里。我要是在这种文里我一定要当恶魔的。”
孙路说：“然后被假面骑士暴揍。”
三花说：“看乐子罢了。”
白川桔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嘴角动了一下。
“真好啊。”他说。
后来还有很多很多回忆。
孙路带他去了很多地方，给他听了很多歌，跟他说了很多无厘头的话。
孙路帮他认识了青井淇洋——那个在另一个城市的恐怖漫画家。
两个人一开始只是隔着屏幕交流，后来青井会主动发消息过来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作者需要处理”，白川桔平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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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没有”，青井会回“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他的手机里开始有了可以聊天的人。他的冰箱里开始有了别人塞进去的东西。他的房间开始变得不再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块空了二十九年的地方，正在被人用一些很细小、很不经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上。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从哪来的。他只是慢慢开始觉得，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好像比以前稍微值得期待了一点点。
——直到那一天。
他接到了孙路的语音。孙路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白川你快来！我发现——”
白川桔平赶到的时候，孙路站在一栋旧楼的顶层。
他面前的那团黑色的东西是白川桔平见过的最大的书坑怪物。它盘踞了整面天花板，像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还在跳动的心脏，黑色的表皮下面是蠕动的东西。
孙路已经被那团东西缠住了。
黑色的触手裹着他的手腕和脚踝，他的灵感和能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吞噬，像一根被慢慢吸干的吸管。
白川桔平冲了过去，把【治疗术】拍在了孙路的胸口上。
孙路身上的伤口在愈合，但白川桔平自己的手腕已经被黑色的触手缠住了。
“白川！！！”
孙路的喊声从光芒外面传过来。
白川桔平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完。光芒散尽的时候，黑色的书坑怪物和那个已经空了的人一起消失了。
白川桔平在二十九岁那年消失在了副本里。
而孙路也失去了穿越能力，被强制踢回了现实世界。
……
——白桔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白川桔平的宿舍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白川桔平还躺在旁边的床上，呼吸平稳，没有要醒的迹象。
白桔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段被卡住的录像带。
“……所以。”
“孙路的目的……”他慢慢地开口，“是为了让我来阻止白川桔平，不让我死掉。”
他还没有说完。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
从四肢开始，从指尖开始，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他的皮肤底下穿过，把那些光芒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那些词条——【回档】、【牛来】、【召唤】、【唯心】——所有的光芒都在从白桔的胸口、手腕、腰带上浮起来，飘向躺在床上的白川桔平的方向。
银白色的光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掠过房间，落在白川桔平的身上。一张一张地贴合上去。
他的脸色在那些光芒里慢慢变好了一些，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一点，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枯树，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颜色。
白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还在掌心里温热的光芒，现在已经完全熄灭了。
他能感觉到腰间的卡槽空了，空白文档不见了，金色的卡片也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