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大概是在同行的第二个月开始确信一件事——艾利欧是个很烦人的家伙。

    具体来说,烦在每天早晨。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头一个月他们在野外赶路,布鲁斯靠着自己惊世骇俗的极度自律、铁打的意志力与“旁边有个菜鸟我实在不敢熟睡”的焦虑,成功地做到了每次守夜后都比艾利欧早醒。

    后来他开始偶尔会睡过去,再后来,他就真的睡得跟死了一样。

    布鲁斯把这件事归结为四个原因:

    第一,长途跋涉确实消耗体力。

    第二,艾利欧不是真菜鸟,他装的。

    第三,他觉得艾利欧应该大概也许不会半夜捅他。

    第四,艾利欧生火技术确实比他好——暖和了就容易睡沉,这是物理定律,布鲁斯拒绝为此负责。

    但不管前因后果如何,结果是一样的:布鲁斯开始起不来了。

    艾利欧发现这件事后露出了一个布鲁斯当时没有在意的、后来回忆起来觉得无比可恨的笑容。

    然后他就开始每天叫布鲁斯起床。

    “布鲁斯。太阳晒到你了。”

    布鲁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五分钟。”

    艾利欧:“你昨天也说五分钟。”

    布鲁斯:“昨天是因为睡晚了。”

    艾利欧:“今天也睡晚了?没记错的话是我守的夜。”

    布鲁斯不吭声了,把外套拉过头顶。

    于是艾利欧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他,偶尔伸手用银丝碰一下他的鼻尖。

    那根丝线又细又轻,拂过鼻尖的时候像一根羽毛,紧接着,布鲁斯就会不由自主地打出一个巨大的喷嚏,彻底清醒了。

    布鲁斯坐起来的时候满脸写着“我没有生气但我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生一下气”。

    艾利欧已经站起来准备出发了,用后脑勺对着他:“终于醒了?走吧,今天路远。”

    后来布鲁斯学会了在丝线碰到鼻尖之前翻身躲开,但一个大翻身之后也就被迫醒了。

    现在他的潜意识已经记住了“那个烦人的白毛会在早上骚扰我,要么躲开,要么打个喷嚏”。

    于是那个“五分钟”从三百秒被压缩成了大概三秒。

    艾利欧对此表示很满意。

    ---

    做饭的悲剧发生在他们同行约两个月后的某一天。

    他们路过了某个无名小镇,在镇上一家小旅馆歇脚。

    布鲁斯看到厨房里有一袋子豆子和一块熏肉,忽然产生了一种“我可以做点什么”的念头。

    这念头本身就很危险,但当时的布鲁斯对自己的厨艺还没有充分的认识。

    他以前在韦恩庄园根本没进过厨房,在外游历期间要么吃干粮要么买现成的,从来没真正亲手做过一顿需要加热超过五分钟的饭。

    不知道谁给了他信心,但他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人总是要突破舒适区,向更新更好的自我努力。

    于是布鲁斯把豆子泡了,把熏肉切了,把它们一起放进锅里,加了水,放到炉子上。

    然后他守着那口锅,认真地观察着水面变化,因为他思考后觉得做饭应该看住火,避免煮过头。

    布鲁斯深以为然。

    所以他确实没有走开——但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火候这个东西和打击犯罪不一样,燃烧的温度不会因为你的意志力强就自动降低。

    当艾利欧从楼上下来闻到一股不对劲的气味时,他拐进厨房,看到布鲁斯正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锅里的东西,表情介于“我可以解释”和“我知道解释也没用”之间。

    艾利欧走过去看了一眼锅底——那里有一块黑色的、和锅底融为一体的固体,边缘还残留着几颗勉强能认出来的豆子的形状。

    那块东西在锅里呈现出一种复杂的、仿佛地质层面的结构艺术感。

    两个人一起低头看了很久。

    艾利欧:“……你打算怎么吃这个?”

    布鲁斯:“它原本是豆子。”

    艾利欧:“它现在是碳。”

    布鲁斯:“……我可以切一下。”

    艾利欧:“用什么,斧头切吗?”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锅端离了炉子。

    当晚他们吃了旅馆老板娘做的炖菜。布鲁斯坐在餐桌边,艾利欧坐在他对面,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汤和面包。

    艾利欧低头闻了闻,然后抬眼看了布鲁斯一下——那个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你看,这是别人做的”。

    布鲁斯不服气且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吃食只由艾利欧负责了。

    他的厨艺说不上多好——能吃,但也不值得夸——但至少不会把食物烧成碳。

    布鲁斯负责洗碗,对此他毫无怨言。

    好吧,他也没资格有。

    ---

    真正让布鲁斯感到愧疚的事件发生在大约第三个月。

    当时他们正在翻越一座悬崖边的废弃堡垒——还是为了追踪线索。

    艾利欧说堡垒正门被封死了,布鲁斯说那就从外侧攀上去。

    布鲁斯先爬了一段,翻上了一个平台,然后伸手去接艾利欧。艾利欧拉住了他的手,借力跃上了平台。

    但布鲁斯脚下的石台忽然裂开了。他整个人向后仰倒,脚下踩空,只来得及松开抓着艾利欧的手。

    “……——”艾利欧的声音被风声吹散了。

    艾利欧在布鲁斯下坠的瞬间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但布鲁斯是一款实心的巨型黑猫。

    那种肌肉密度极高的、实打实的重量,再加上布鲁斯整个人往下坠,带着冲刺的反作用力加速度,那一下几乎把艾利欧的胳膊拽脱臼了。

    艾利欧的胳膊发出了一声不太对劲的声响。

    布鲁斯看到艾利欧的表情裂开了一瞬——他的白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只蓝眼睛周围全是细密的冷汗。

    艾利欧倒吸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松手。

    他用另一只手朝崖壁的方向射出了银丝,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把两个人的重量紧急吊住了,没有继续下落。

    布鲁斯挂在丝线下面,仰头看着他,表情是一种少见的、带着一点心虚的安静。

    然后艾利欧在巨痛之下强撑着意志,用银丝把他们两个一点点拉回平台边。

    布鲁斯在靠近平台的瞬间用单臂把自己拉了上去,然后翻身把艾利欧也拉了上来。两个人瘫在平台上喘了好一会儿。

    布鲁斯能听到艾利欧的呼吸声——急的、乱的、带着痛的。

    布鲁斯坐起来看向他:“你的胳膊。”

    艾利欧:“好像脱臼了,你能接吗?”

    布鲁斯抿了抿唇:“能,但不保证不疼。”

    骨头正回去的瞬间,艾利欧只嘶了一声,额头上满是冷汗,没有叫出来。

    布鲁斯在那一刻罕见地感到了愧疚——非常具体的愧疚感。

    艾利欧靠坐在墙边,用左手撑着地面,那条接回去的胳膊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着抖。

    他偏过头,蓝眼睛里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散的痛色,看着布鲁斯:“好吧,好吧,我以后一定会练练臂力。”

    布鲁斯:“……我不是故意的。”

    艾利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真的很重。”

    布鲁斯无话可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些训练了十几年的肌肉在这一刻莫名让他感到了些许尴尬。

    从那之后,艾利欧真的开始练臂力了。

    布鲁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傍晚,他们在野外扎营,他去找柴火回来,看到艾利欧居然正在做俯卧撑。

    白卷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深蓝色长袍的袖子被卷到了手肘上方。

    布鲁斯站住了,然后他选择了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这种场景又出现了几次。布鲁斯每次都会路过,每次都会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

    ——他发现自己很难把这个画面和“魔法师”这个身份放在一起。

    这太难了。

    一个昨天还坐在火堆旁边翻手稿的家伙,今天正在做俯卧撑,而且做得非常认真。

    布鲁斯心虚地想:“他大概是真的被刺激到了。”

    ---

    进入第四个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庄园。

    庄园坐落在群山之间,不算大,但打理得很好。

    艾利欧说他认识这里的主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朋友,委托他来解决一些“毛茸茸的小问题”。

    布鲁斯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那扇雕花的铁门和修剪整齐的草坪,语气淡定:“你认识这里的主人?”

    “嗯,魔法界的旧识。”

    “你还有魔法界的旧识?”

    “我为什么不能有?”

    布鲁斯转头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会主动联系别人的人。”

    “……你说得也对。但这位不一样,我欠他一个小人情。”艾利欧礼貌地微笑一下,推开了铁门,“走吧,正好你也可以休息休息。”

    这是这八个月里布鲁斯唯一一次住在真正的、舒适的房间里。

    他被领到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床铺干净,窗户外面能看到花园。

    布鲁斯在浴室里多待了几分钟,单纯地站在那里,让热水冲在肩膀上。

    他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下楼,看到艾利欧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旁边蹲着一只体型接近中型犬的、毛茸茸的、正在发出嗡嗡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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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的奇怪生物。

    布鲁斯站在楼梯口看了几秒:“那是什么?”

    “这就是那个惹了麻烦的毛茸茸。”艾利欧伸手挠了挠那只生物的耳朵,“它迷路了,又从自己的领地上跑出来蹭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魔法残留。清理起来有点麻烦。”

    那个生物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像猫在打呼噜一样的声响。

    布鲁斯走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它。

    它长得有点像一个巨大的毛球——有耳朵,有眼睛,有四肢,但整体的轮廓呈圆形。

    看起来不像会伤害人的样子。

    “你还处理这种委托?”

    “我以前做过这类,就当送爱心了。”艾利欧喝了口茶,“不算太常见,但偶尔接一接。”

    布鲁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那你帮人处理这种‘毛茸茸的小问题’,是顺手还是收费的?”

    艾利欧想了想,“嗯……顺手。毕竟这个毛茸茸确实很可爱,所以我很愿意。”

    布鲁斯没有追问。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景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不需要担心“今晚睡哪儿”的地方呆着了。

    那只毛茸茸的生物在艾利欧的腿上睡着了。艾利欧放下茶杯,低头看着它,表情是一天之中布鲁斯见过的最放松的时刻。

    庄园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艾利欧花了几天处理那个毛茸茸的问题,其余时间他坐在书房里看手稿整理笔记。

    布鲁斯也经常跟着坐书房——艾利欧丢了几本魔法基础理论让他看。

    “既然你已经决定学了,总要读点理论。”布鲁斯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一行字:“魔法是意志的延伸。”

    他皱起了眉头。

    艾利欧坐在窗台上,用余光瞥见了他拧起的眉毛,嘴角弯了弯。

    那段日子里,布鲁斯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艾利欧评价他读书的方式不是“看”,是“战斗”——每一行字都要先质疑一遍才能继续往下读。

    艾利欧偶尔给他解释几句,他的眉头会稍微松开一点,然后看完下一行又皱回去了。

    第四天傍晚,布鲁斯坐在窗边,看着书页上关于“丝线的感知与识别”的章节。

    他按照上面写的方法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自己身上那些所谓的丝线。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皮肤表面拂过的触感。

    布鲁斯睁开眼,低头看自己手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根极细的线正在从那里延伸出去——很浅,很淡,像蛛丝一样纤细,在暮色中泛着莹莹的蓝光。

    他一直看着它,直到它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有动。

    “艾利欧?我看到了。”

    艾利欧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翻手稿的动作停了下来:“什么?”

    “我的线。”布鲁斯抬起手,那根线已经消失了,“它是……蓝色的。”

    艾利欧看着他,蓝眼睛里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每个人看到自己的线颜色都不一样,它是属于你的颜色。”

    布鲁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是它很淡。”

    “因为你刚看到它。像任何技能一样,持续练习,它会变得更清晰。”

    布鲁斯看着空空的掌心,轻轻收拢手指,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在庄园的花园里散了会儿步,月光很好,草坪上铺着一层银白色。

    艾利欧走在前面,布鲁斯跟在他身旁,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经过一棵老树的时候布鲁斯忽然开口:“你以前教过别人吗?”

    艾利欧的脚步没有停,但节奏发生了变化,很轻微:“……教过。”

    “是什么样的人?”

    “很久以前的事了。”艾利欧顿了顿,“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布鲁斯当时没有再追问。他后来想了想,大概是艾利欧的语气里有一种非常克制的回避,像是在说“这个部分我不想展开”。

    布鲁斯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已经学会了不追问艾利欧不想展开的部分。

    他们并肩走过月光下的草坪,影子交叠在一起。

    ---

    庄园的日子结束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那只毛茸茸的生物站在铁门后面朝他们挥了挥爪子,布鲁斯回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转回来继续走。

    艾利欧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布鲁斯忽然觉得这四个月已经让他习惯了走在同一条路上,不需要回头确认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继续走,而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