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艾利欧一起往北走了一周,布鲁斯觉得自己一开始的直觉果然没错,这人就是很奇怪。
首先是走路方式,艾利欧一直都不紧不慢的。
不管前面是泥地、碎石坡还是长满荆棘的灌木丛,他的步伐都是一个稳定的节奏,像在散步。
其次是睡觉的方式。
他每天到了傍晚就会开始找能过夜的地方,找到之后生火、裹衣服、闭眼。
入睡速度之快,让布鲁斯怀疑他是不是直接一键注销了大脑。
还有,艾利欧从来不正面回答自己的事。
布鲁斯问过他是哪里人、学魔法多久了、为什么要找那些手稿,艾利欧每次的回答都像把一面墙往右边挪了两寸——回答了一点,但更多的东西还挡在后面。
“你是哪里人?”
“到处都住过。”
“学魔法多久了?”
“很久。”
“为什么要找那些手稿?”
“它们在丢失,如果不找回来,有些东西就彻底没了。”
布鲁斯觉得这个回答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回避的还挺熟练,可以报名吗,他也想练这种糊弄学。
那段时间里,布鲁斯也在观察艾利欧的“战斗力”——他得出的结论是艾利欧大概不太能打。
走路慢慢悠悠,反应也谈不上多敏捷,偶尔还会被树根绊一下。
当然,当然,布鲁斯见过他用魔法拆封印、开门、探查环境——那些操作看起来确实很精妙。但一遇到要动手的体力活,他就丝滑地往后退一步,让布鲁斯来。
动作之流畅,态度之自然,布鲁斯都不好意思不干这活。
一次他们在山路上遇到了一伙劫匪,布鲁斯花了不到五分钟把这一帮人全放倒了。
他回头找人的时候,看到艾利欧站在一块石头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保持着一种全程没有移动过的姿态。
布鲁斯喘着气问他:“你刚才在干什么。”
“给你掠阵。”艾利欧轻快地说。
“你掠了什么阵。”
“精神上的。”
布鲁斯服气了,觉得艾利欧大概真的是个没什么实战能力的打斗废物。
所以当天晚上,他依旧坐在火堆旁边没有睡。
上帝,他不敢睡啊。
如果这个一头白卷毛的人真不太能打,那他们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保持清醒,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善良的布鲁斯决定让艾利欧多睡会儿,毕竟他那些魔法操作看起来也挺消耗精力的。
艾利欧在火堆对面翻身的时候睁开了一只眼:“你又守夜?”
“嗯。”
“你已经守了一周了。”
“你睡你的。”
艾利欧看着他,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说:“布鲁斯,我不会半夜偷袭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睡。”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削一根木刺。
艾利欧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继续睡了。
布鲁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点习惯了艾利欧的存在——可能是在第二周左右的某个傍晚。
那天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下来休息,布鲁斯去下游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到艾利欧坐在一块石头上,袍子的下摆铺在旁边,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白色野猫。
他正低着头整理一摞手稿,眉头微微皱着,白卷发被风吹炸了几缕。
布鲁斯站在几步外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艾利欧没有抬头:“你头发还湿着。”
布鲁斯弯腰,瞥了眼自己在河面上的倒影:“怎么了。”
没什么奇怪东西啊。
“擦一擦,容易感冒。”
“我不会感冒。”
艾利欧挑眉,也弯腰凑过来,“你上次在山上淋雨之后也这么说,然后你打了三天喷嚏。”
布鲁斯看着艾利欧的倒影死死盯着他,略带心虚地默了一下:“……那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艾利欧坐了回去,翻了一页手稿,“原来你是个对意外很宽容的家伙。”
布鲁斯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湿头发往后面拨了一下,艾利欧的嘴角弯了弯,继续看他的书。
那之后布鲁斯开始注意到一些更小的事。
比如艾利欧走路的时候会刻意走在靠路内侧的那一边——这样布鲁斯走外侧,视野更开阔。
比如他每天傍晚找过夜的地方时,会先用丝线检查完周围一圈再叫布鲁斯过来。
比如他们遇到陌生人时,艾利欧会往前半步,把布鲁斯挡在身后——但也只挡半步。
一头卷发的魔法师表示我可以做那个先开口的人,但打起来还是你上。
布鲁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微妙的分寸感。不会离你太远,也不会靠得太近,像两根并行的线,中间隔着恰当的距离,但方向是一致的。
他们在一个镇子上歇脚的时候,布鲁斯去买补给,艾利欧留在旅店里。
他回来的时候推开房间门,看到艾利欧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卷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布鲁斯:“回来了。”
“嗯。”
“东西买齐了?”
“买齐了。”
布鲁斯把袋子放在桌上,低头拆着一包干粮的包装纸。艾利欧靠在窗框上,看着他拆包装纸的动作,“你刚才在外面遇到什么了吗?”
布鲁斯疑惑地看向他:“没有。”
“那你皱着眉干什么。”
布鲁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正皱着眉,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注意到这个:“……习惯了。”
“你习惯了皱眉?”艾利欧从窗台上跳下来。
“嗯。”
“那你睡觉的时候也会皱着吗?”
“不知道。睡着了又看不见。”
艾利欧看着他,窗外午后的光线穿过他的白卷发,让魔法师看起来像在发光。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几秒,布鲁斯的眉头松了松。
艾利欧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之后要做什么?”
布鲁斯的手指停了下来。
“——游历,学习,然后回该回的地方。”他说。
“回去之后呢?”
布鲁斯在心里犹豫了一下,思考要不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我想点什么,让她能变得好一点。”
艾利欧点了点头,又坐回窗台上,语气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会成功的。”
布鲁斯抬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脸被阳光照亮了一半,蓝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像在说一件他确信的事。
——看起来这句回答的分量比布鲁斯预想的还要重一些。
他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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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发生了一个很关键的转折点。
事情发生在一片荒芜的高地上,他们已经追踪一条线索走了好几天。
那天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批追杀者——不是普通人,是某种被魔法驱动的半自动傀儡,数量看起来有三十多个。
布鲁斯最先听到动静,他停下了脚步,朝左边侧了一下头:“有人在靠近。”
艾利欧跟着停下来了,“多少个?”
“左边有二十多个,右边更多。”布鲁斯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匕首,“你往后退。”
“你一个人能打五十个?”
“——不能也得能。”
不然呢,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探索系柔弱法师打近战吗?
那些傀儡从两侧的岩石后面涌出来——灰色的、关节僵硬的、眼神空茫的造物。它们动作不快,但数量多,而且不畏惧疼痛。
布鲁斯挡住了一个,又挡住了一个,又挡住了第三个,但每个倒下的后面都会补上来两个。
他喘着气,一边打一边不停后退。
百忙之中,布鲁斯带着些焦虑回头看了一眼,想确认艾利欧的位置,然后发现艾利欧根本没有后撤。
他站在布鲁斯身后大概十步远的地方——也就是他之前站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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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没有移动过。
?这人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
布鲁斯的声音带着喘息,声音里满是无力:“——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它们聚拢一点。”艾利欧严肃地说。
“等它们聚——你等它们聚拢一点干什么!”
布鲁斯两眼一黑。
“聚拢了容易找到连接点。不然还要追着打,太麻烦了。”
布鲁斯来不及骂他——又有两个傀儡朝他的方向压了过来,他只能继续打。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艾利欧抬起了右手。
银色的丝线从那个人的指尖喷涌而出——不是以往的一根两根,是成百上千根,像潮水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些银丝穿过傀儡的关节和裂缝,缠绕、探入、然后同时收紧。
五十多个傀儡在同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它们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散架——关节脱落、零件分离,像被从内部拆解掉的积木。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布鲁斯站在那些散落的零件中间,喘着气,还保持着防御姿态,转过头看向艾利欧。
布鲁斯的表情是空白的,因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来置换真实的感受。
他握刀的手还举着,但已经没有敌人在他面前了。
“……你故意的。”布鲁斯说。
艾利欧已经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向他走来:“故意什么?”
“你之前一直没动过手。”
“你没问我。”艾利欧走到他面前,歪头看着他,还捻了捻手指尖,“是你一直在自己打。”
布鲁斯低下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明明是你一直假装自己不能打。”
“我没假装。”艾利欧露出诚恳的眼神,“嗯,我只是没解释——你也没问嘛。”
布鲁斯瞪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就是假装。”
艾利欧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浮现了很细微的一个弧度,细微到如果布鲁斯不是正盯着他看,大概都不会发现。
布鲁斯感觉一阵莫名的恼火。
他觉得自己过去一个月都在当这个骗子的保镖。
他每次战斗时冲在前面,这个可恶的、捉弄人的、恶趣味的家伙就站在后面——好像在欣赏一场演出。
但布鲁斯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因为他在重新评估。
艾利欧现在比他更强。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布鲁斯恶狠狠地质问。
艾利欧看着布鲁斯挎着个小猫批脸,扭过头轻咳两声:“目前没有了。”
“我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艾利欧又把头扭回来,跟他对视。
布鲁斯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脚边五十多个傀儡的残骸。
他默了默,把匕首收回了鞘里:“哦。”
那天晚上,布鲁斯坐在火堆另一头,又开始削木刺。他削了很久,削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你下午那会儿说的‘找到连接点’——那是什么。”
“编织魔法的一种应用。”艾利欧说,“找到那些傀儡身上的线与线之间串联的节点,然后拆掉。”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能学吗?”
虽然他还是讨厌魔法——但做人是灵活的,而且这一手真的效率很高。
“能学理论吧。”艾利欧说,“至于这个,你大概没法自己用。”
“为什么?”
“因为你的兴趣和天赋都不在施法上。”艾利欧说,“但你可以看到自己的和别人的丝线——对你这种人来说也许更有用。”
布鲁斯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如果是你教的话,能让我看到自己的丝线吗?”
艾利欧看着他,“你想学魔法了?”
“……我想知道你具体都是怎么做的。”
艾利欧挑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从明天开始吧,边赶路边教你。”
布鲁斯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刺。
火光照在他年轻的、略带疲倦的脸上,带着一个小到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