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起来就没个完。
山道变成了一条泥浆河,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黏腻的声响,鞋底的泥越积越厚,走起来像拖着两块石头。
艾利欧裹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兜帽拉得很低,但雨水还是顺着边缘往下淌,把他白色的卷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狼狈了。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布鲁斯。
布鲁斯的黑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
他的外套上全是泥点,有些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形成了一层灰褐色的壳。他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一大片泥浆,甩到裤腿上,然后又被雨水冲刷掉一些。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的、被大雨浇透了的、心情非常不好的黑猫。
艾利欧看了他两秒,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看起来像被谁扔进河里又捞起来的。”
“你现在看起来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布鲁斯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至少我的头发还是白的。”
布鲁斯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艾利欧的白卷发塌下来贴在脸侧,原本蓬松的弧度消失了,像一朵被雨浇蔫了的花。
“现在也不是了。”
“它只是变湿了,不是变脏了。”
“……这听起来像是辩解。”
“我从不辩解,我只会澄清。”
布鲁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走,嘴角抿了一下——弧度很微小。
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路,布鲁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上的泥浆,终于忍不住了:“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你每次踩到泥坑的时候都会溅我一身。”
“那都是意外。我物理层面上确实比较笨拙。”
艾利欧的声音理直气壮,“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布鲁斯顿了一下:“需要我什么?”
“帮我搬石头、挖土、扛重物。你力气大,这是你在这个组合里的定位。”
布鲁斯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干力气活。
他沉默了两秒:“……我是什么搬运工吗。”
“你是我的搭档。”艾利欧说,“只不过你负责体力部分。”
“那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指挥。”
“站在干净的地方指挥?”
“这是分工的一种。”
话音未落,艾利欧的脚踩进了一个深泥坑——很深的那种,直接没过脚踝。
他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外套的下摆溅满了泥点,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一个一生体面的人突然遭遇了不可抗力。
布鲁斯听到声音回头,看着他站在泥坑里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你也踩到了。”
“我知道。”艾利欧的语气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灰败。
“你还好吗?”
“我在心理上消化这件事。”
布鲁斯没有笑出来——但他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了很长时间。
他们走了一段路,看到路边有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艾利欧用丝线探了一下确认里面没东西,然后两个人就挤进去了。
屋顶漏了几处,但至少有一半是干的。艾利欧生了火,布鲁斯在门口拆了一只旧架子当柴火。
外面雨声落在屋顶上,密的像敲鼓。
艾利欧坐在火边又翻起手稿,布鲁斯靠着墙拧外套上的水。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湿漉漉的轮廓照得暖了一些。
“你把湿外套脱了吧。”艾利欧头也没抬,“不然明天你会幸运地感冒。”
“我说了我真的很少感冒。”
“那我很幸运了。如果我感冒了,你就可以负责照顾我。”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火边。
他靠回墙上,看着火光照在艾利欧侧脸上的轮廓。他的白卷发正在慢慢干掉,又开始恢复那种蓬松的弧度。
外面还在下雨,火堆里的木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在门外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
布鲁斯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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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走了几天,雨暂时停了,但天还是阴沉的,空气还是潮湿的,地面也没有干透。
他们路过了一个不太对劲的村庄。
村口拉着一道粗麻绳,麻绳上挂着几块写着某种文字的木板。
村口外面有几个脸色不太好看的人守着,看到他们走近就举起了手,大声喝止。
布鲁斯停住了脚步。他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但他看懂了他们的表情——恐惧、疲惫、绝望。
“他们在说什么。”布鲁斯问。
“隔离。”艾利欧站在他旁边,语气比往日平板,“这个村子在隔离,里面的人……”
“瘟疫?”布鲁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艾利欧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空气中捕捉了什么,然后抬起手让几根银丝从指尖探出去,在空气里游走了一圈又收回来。
艾利欧皱起眉:“不是普通的瘟疫,是魔法毒素——有人在附近散播了某种东西。”
雨又开始落了。从细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毛雨,慢慢变成了更大的雨滴。
布鲁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麻绳和那些挂在上面摇晃的木牌。
风从村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气味。
他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声音——很小,很细,像是隔着很远在喊什么。
布鲁斯收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艾利欧伸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布鲁斯,”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沉又冷,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你不能进去。”
布鲁斯回过头看他。
雨水把艾利欧的白卷发压得贴在额头上,蓝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艾利欧,松手。”
布鲁斯的声音很平,但那下面压着的东西比表面重得多,“里面还有活着的人。还是孩子。”
“你进去也会被感染。”
“我不怕。”
艾利欧抬眼瞪着他,蓝眼睛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不怕不代表你不会死——你进去之后会染上毒,会死——你死了也救不了他们——”
布鲁斯猛地转过来。
他的动作很快,雨水在他转身的瞬间从他发梢甩出去,落在艾利欧的衣领上。
他盯着艾利欧的眼睛:“那我就不救了吗?眼看着孩子们等死吗?”
艾利欧抓着布鲁斯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别因为几个陌生人把自己搭进去。世界上每天都有村庄出事,没有人拦得住所有——”
“所以你就不拦了?”布鲁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就因为你拦不住所有,你就一个都不拦?”
村子外面的土路在雨水的冲刷下开始变得泥泞。
艾利欧没有说话。雨水从他白色的卷发上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滑落。
“你看到了那些孩子吗——你看到了吗?”
布鲁斯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村子方向,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许多,“里面还有孩子,艾利欧!”
“我看得到——”艾利欧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他抓住布鲁斯的胳膊,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我看得到!但你去有什么用?要是你死在里面了怎么办?”
“那我就死在里面!”
这句话落进雨里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布鲁斯站在暴雨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的眼睛很亮——那种愤怒的、不甘的、像一把被攥在手里还没扔出去的火。他看着艾利欧。
艾利欧站在原地。
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脸上,他的白卷发被雨压得塌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布鲁斯,我不是那种到处对别人伸手的英雄。我有我要做的事——”
“你有你要做的事,你没有时间管别人?”布鲁斯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还和我一起走了这么多天?”
艾利欧张了一下嘴,“因为——”
布鲁斯的雨衣帽已经被风吹下来了,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完全没有躲避,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手,他就那样被艾利欧攥着手腕,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可以自己走,你明明在遇到我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走的。”
“因为你——”艾利欧的声音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样哑,“你和他们一样……那么固执、不肯放弃——我本来想、我本来想看着你走下去就算了。我本来想——”
他忽然用力收了一下手指,把布鲁斯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人的位置不自觉地拉近了一步——雨水和雨水之间的缝隙填上了。
“我本来想——我不会再伸手了。我试过了——我伸过手,然后我失去了一切。你不明白——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他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消失在雨里。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腕。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艾利欧的手腕。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攥着我的手。你可以不攥——你说你不再伸手了——那你为什么还不松手?”
雨声很大,但这句话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撞出了回响。
艾利欧看着他。
布鲁斯的黑发已经完全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蓝色的眼睛在雨里亮得惊人。
“……我不是那种,可以让人随便死掉的人。”艾利欧说。
布鲁斯的喉咙动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雨里,一个攥着对方的手腕,一个反握着对方的手腕。
雨水模糊了他们的脸,但那双蓝眼睛一直都看着彼此。
然后艾利欧先动了——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布鲁斯心里一沉。
艾利欧站在那里,看着布鲁斯的蓝眼睛——雨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固执。
艾利欧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那场一百多年前的清洗。
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去,却只能自己活下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内心深处的茫然和恐惧。
布鲁斯的那些话刺在艾利欧的喉咙里——像一根没消化完的骨头。
雨一直在下。
布鲁斯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看着艾利欧,像在等一个答案。
艾利欧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浇透了的雕像。
“……我不能让你进去。”
艾利欧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里面那些孩子,如果你进去救他们——即使你死了,你也不会后悔,是不是?”
雨水模糊了布鲁斯的视线,但艾利欧的表情他还是能看到的——那张变得苍白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道裂开的冰面。
“是。”布鲁斯说。
艾利欧深吸了一口气:“你可能会出事。”
“我知道。”
艾利欧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那只空出来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抬起来,悬在了布鲁斯面前。
“站着别动。”艾利欧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余怒未消的不耐,“如果你被感染了,我不仅要救他们,还要救你——这比一开始就让我帮你更麻烦。”
他不再看布鲁斯的眼睛。
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来,在雨中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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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极薄的、发着微光的网,覆盖在布鲁斯的肩膀、胸口和手臂上,然后慢慢隐没。
布鲁斯低头看自己。
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感觉到了——那一层极轻的、温暖的触感包裹了他。
“走吧。”艾利欧的声音穿过雨幕落在他耳边,“走快点,别愣着了。”
然后艾利欧踏过那道绳子,走到布鲁斯前面,把他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好是能护住他、又不让他觉得被拦着的位置。
“你为什么——”布鲁斯有些迟疑地开口。
艾利欧没有回头。
他的回答带着点停顿,像是在重新学习一个被忘记很久的句子,“如果我不帮你的话,你死了,我会很遗憾。”
雨声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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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他们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他们花了七天。
七天里,布鲁斯在村子里收集信息、安葬逝者、照顾病人、安抚那些孩子。
艾利欧分析毒素,推算解药的配方,尝试熬制一次又一次。
第一天,布鲁斯从村口的井边背回来一个昏迷的老人。那老人的手垂在他肩膀上,像一截枯树枝。
“他还活着吗?”艾利欧问。
“还活着。”
“把他放在那边。”
第二天,布鲁斯从村里的一间房子里带出来三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五六岁,抱着一个破布娃娃,蜷在布鲁斯怀里一动不敢动。
布鲁斯把她放在艾利欧旁边的时候,艾利欧的视线在布鲁斯的脸上停了一下——他的黑发上沾了灰,脸上有一道擦伤,但把那个孩子放在地上的动作,轻得像在放一片羽毛。
“你受伤了。”艾利欧说。
“没事。”
第三天,他们发现解药需要一种长在高处的草药。
布鲁斯爬了三次才采到足够的分量,第三次他差点滑下来,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艾利欧在他落地之后抓住了他的手腕看了看伤口,表情里有种“你怎么又受伤了”的微妙烦躁。
……
第七天,解药配出来了。
艾利欧把最后一瓶药剂递给村口那个老人时,老人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艾利欧往旁边让了一步,布鲁斯眼疾手快地扶住老人,没有让他跪下去。
---
雨终于停了。
布鲁斯坐在村外的河边,用河水洗掉手上的泥和药渍。他洗了很久,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艾利欧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布鲁斯忽然开口:“我当时几乎以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管了。”
“我也以为我不会管。”
“那你最后为什么管了?”
艾利欧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表情——不,总之,我没办法眼看着你去送死。”
布鲁斯看着水面,闷了好一会儿。
“谢谢。”
那是八个月里艾利欧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两个字。
他偏过头看了布鲁斯一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黑发还是湿的,但眼睛里有种很安静的光。
艾利欧转回去看着河水:“你不能把命押在别人会不会帮你上面,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在你前面站着的。”
“我当然不会。只是你而已。”布鲁斯的声音很低。
“我什么?”
“你——会帮的,我相信你。”
艾利欧没再吭声。
---
往北又走了大概一周,他们在山里撞见了一个邪教祭坛。
被绑在祭坛上的是一群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五六岁。
布鲁斯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手臂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
艾利欧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别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
“你从左边绕过去,把人质放下来。我从正面拆他们的防御编织。”艾利欧偏头看着他,“你要确保不惊动任何一个人。”
布鲁斯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淡:“你在质疑我能不能做到?”
“我在确认你会不会轻敌。”
“当然不会。”
这一次他们配合得很好。
布鲁斯无声无息地放倒了所有守卫,动作干净利落,像一道影子穿过祭坛周围的石柱。
艾利欧在他从侧面切入的同时从正面展开了编织,银色的丝线覆盖了整个祭坛区域,在对方施术者反应过来之前把整个阵结构拆解掉了。
结束后,孩子们被交给了山下镇子的警备队。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下面亮起的灯火,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布鲁斯坐在艾利欧旁边,比他低了半个身位。他看着山下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火,没有回头。
“艾利欧。”
“嗯。”
“像这种事情,”布鲁斯说,“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做。”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艾利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白卷发被夜风吹动了几缕。
布鲁斯忽然问:“你会一直记得这些事吗?”
艾利欧的目光转过去,停住了。
月光落在布鲁斯的脸上,他的蓝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不像平时那样紧绷的光。
“会。”艾利欧说,“我会记得。”
布鲁斯没有再看回来。他转回去看着山下那些灯火,像是得到一个回答之后,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夜风从山谷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呢喃,像在诉说一些永远不会被完全说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