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丝线在艾利欧的脚下无声地铺展开来,像一张被风展开的轻纱,沿着港区的建筑群一路向西延展。
白发的魔法师轻巧地迈出一步,第二步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的已经是另一栋楼的屋顶了。第三步、第四步——哥谭的所有光源在他周围流动成一道模糊的光带,城市在脚下被压缩成一条细长的画卷。
这座城市在他走进去的一瞬间似乎变得更加真实了。
艾利欧觉得哥谭是一座会同时给你展示珍珠和淤泥的城市。
它的高楼上镶嵌着镀金的装饰线条,它的地下通道里躺着没有家的人。
它在傍晚亮起来的时候会好看得惊人——灯火如河,车流如织——但在天亮之前,在灯光熄灭之后,你才能看清墙根下那些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艾利欧踩过韦恩大厦的楼顶时把手举起来看了眼。
银线刚才在指尖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传来了一种几不可察的暖意——像有人在自己那端轻轻握了一下线头,在温度过去后又松开了手。
“……真是的。”艾利欧看着无名指上那根从刚才走路时就开始延伸的、极细的银丝,低声抱怨了一句,“我又不是不会来,说好了黄昏的。”
丝线的末端正朝着城市的某个方向微微翘起,像是在指路,又像是在催促他赶紧走。
艾利欧的嘴角也翘了翘,让那根线牵着自己往前走。
暮色越来越浓了。
艾利欧穿过市中心的商业区,走进了一条通往上城富人聚集区的林荫道。路两旁的树枝桠修剪得整齐,地面干净。
路尽头的铁艺大门敞开着,门柱上的石雕蝙蝠被风雨磨得棱角圆润。他在门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只蝙蝠上——翅膀展开的姿态做得很细致,所有的纹路都刻得一丝不苟。
“倒也贴切。”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落在他白色的卷发上,像给那团蓬松的云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门已经开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并不刺眼,只是暖黄的、像点了一盏旧式的煤气灯。门前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笔挺的西装,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像一棵种在门前几十年的树,风雨不动。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微微颔首。
“诺瓦利斯先生。欢迎您来到韦恩庄园。”
艾利欧在门前站住,蓝眼睛里有一瞬间被门内透出的光照亮了。他看着那张上了年纪但依然锋利又温和的脸,眼底漾出了笑。
“嗨,潘尼沃斯。好久不见。”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暖和了一些:“确实很久了。诺瓦利斯先生,外面已经凉了,请先进来喝杯茶吧。”
他侧身让开门口,门内的暖光涌出来,在暮色的门槛上铺了一地温热的金色。艾利欧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花园里的风在门外继续吹着,那些老橡树的叶子在暮色中沙沙作响。远处的哥谭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这座城市在慢慢地、不急不躁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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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欧在门廊里站定,环顾了一圈,“这座房子很好。”
“它已经在这里站了百年。”阿福接过艾利欧的行李袋,又接过他脱下的风衣,动作熟稔地抖了抖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虽然偶尔会有些小脾气——西侧走廊第三块地板在下雨时会响,还没有进行修缮。但总体而言,它是一栋可靠的宅子。”
艾利欧的声音里噙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听起来您很了解它。”
“它在这里等我的时间比我等布鲁斯老爷回来的时间还长。”阿福转过身,朝走廊方向微侧了一下头,“提姆少爷正在书房。他听布鲁斯老爷说您要来,已经反复问过我好几次您什么时候到了。”
“那孩子今天没有出门?”
“正值假期。提姆少爷白天在做体能训练和案件档案整理,偶尔写一写假期作业。晚上才是他真正的自由时间。”阿福的语调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挑了一下——像是一种“您很快就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孩子”的温和预告。
阿尔弗雷德引着艾利欧穿过门厅走进客厅,“您的茶已经备好了——还是您偏好其他品类?”
艾利欧在客厅的沙发边沿坐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这个就很好。”
他又抬眼看着阿尔弗雷德:“布鲁斯在忙吗?”
“布鲁斯老爷在五分钟前不得不去瞭望塔处理一些紧急事务。他让我转达歉意——他原本想亲自迎接您,但正义联盟那边有一份关于超人先生情况的更新需要他即时查阅。”
“超人?”艾利欧的语气微妙,“他又出事了?”
“据说是魔法侧相关的异常现象。”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像在说天气,“超人先生似乎又一次成为了某种外部力量的影响对象。”
艾利欧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浅褐色液面:“他是总被魔法控制吗?我游历途中似乎经常听说相关的消息。”
“和队友们对比来讲,频率确实不低。”
艾利欧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消失了。“噢,没关系。他忙他的,我不在意这个。”他说这句话的语调懒洋洋的,尾音低了下去,“反正布鲁斯总会回来的。”
阿尔弗雷德颔首,在他对面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后。他的站姿端正但并不僵硬,脊背笔挺得像一株被修剪得很好的树。
“布鲁斯老爷说您来是为了教导提姆少爷魔法知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房间、书籍、特定的材料——请随时告知我。”
“房间需要一间,能在窗户外面看到那排老橡树的最好。”艾利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书的话,我自己带了。”
“东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为您准备的朝南的房间,窗外正对着那排橡树。是布鲁斯老爷建议的挑选方向,您一会儿可以去瞧一瞧是否满意。”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平稳如常,但他说着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走廊深处的什么动静,“以及,提姆少爷应该已经知道您抵达的消息了。他大概——现在就下来了。”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但不杂乱的脚步声。不是跑,是那种想快点到但还记得要控制步伐、克制而急切的快步。
提姆出现在楼梯转角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额发因为刚才的急促有些凌乱,蓝眼睛从楼梯上扫下来的时候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艾利欧身上。
他停了一拍,然后把笔直接塞进了兜里(艾利欧注意到阿尔弗雷德对此挑起了眉毛),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借力,几步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来到客厅门口。
提姆站定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了个不到半秒的整理。
“……您就是艾利欧·诺瓦利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在压制的、但依然透出来的好奇,“您好,我是提摩西·德雷克,喊我提姆就好。”
艾利欧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卫衣口袋边缘轻轻捏了一下——看来有一点紧张。
这个小家伙站在客厅门口的样子很有趣,艾利欧想。他站在门槛与地毯的交界处,既没有完全踏进来也没有退回去,像是卡在了“我想靠近”和“我不确定我能不能靠近”之间的那根线上。
他打量了提姆几秒——从那双认真但带点局促的蓝眼睛到捏着口袋边缘的手指——目光最后停在了他脸上。黑发蓝眼,肩膀瘦削但不单薄,站姿有一种同龄人中少见的稳当。像一棵被栽下去没多久、但根已经往下扎了几寸的小树。
“你好,提姆。我是艾利欧。”他温和回应。
提姆眨了眨眼,像是被这个自我介绍的方式轻微地打乱了预期——他大概以为对方会以“诺瓦利斯先生”的身份进行正式对话,结果对面这位白头发的人一开口就直奔第一名字去了。
提姆走进客厅,在艾利欧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的动作依然带着一点考虑,但坐下之后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布鲁斯跟我说您很厉害。”他说,“他说您的魔法概念是'编织'。”
艾利欧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比如夸我的品味还不错?”
提姆眨了眨眼。他显然以为对方会用一些礼貌的、得体的、符合年龄和身份的措辞来回应这个评价。
现在他眼前的这个白头发、蓝眼睛、姿态松弛地靠在沙发里的魔法师正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走错了路但走得很可爱的小动物。
“……他没说关于品味的事情。”提姆说,“他说您很可靠。”
“可靠。”艾利欧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掂了掂,然后像放下了什么不那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把它放走了,“好吧,那也行。他说你读过一些魔法基础理论的相关作品?”
提姆被这个过于顺滑的话题转换带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没错,诺瓦利斯……我是说,是的,艾利欧先生,我读过几本书。可是那些书写得很笼统,大部分都没有具体的方法论。我自己也试过几次冥想,没有什么感觉。”
艾利欧注意到了那个称呼方式的转折,他心里偷笑了一下。
“冥想对初学者来说很难见效,”艾利欧坐直了一些,认真看着提姆的眼睛,“因为初学者分不清自己的想象和实际的感知之间的区别。”
提姆的表情微微亮了一点,像是为终于有人把这个问题说清了这件事而冒出了喜悦。“那应该从什么开始?”
“从‘看见和分辨’开始,而不是从‘放空’开始。”
“看见和分辨什么?”
“比如你面前这杯茶。”艾利欧指了指茶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它是真的在那里,还是你想象它在那里,它在这里都跟什么有联系。”
提姆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杯还没被动过的茶。白色的瓷杯,浅褐色的茶汤,几缕热气从表面升起来。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着艾利欧,满脸茫然。
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明天才正式上课,不用着急。”
提姆把那个问题收进脑子里,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他点了点头,但在点头的同时他的目光还留在那杯茶上,像是不太甘心就这样放过它。
阿尔弗雷德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在提姆和艾利欧之间的对话出现了一个自然的停顿之后,他开口了:“提姆少爷,诺瓦利斯先生的房间在东翼二楼朝南那间。您方便带他过去看看吗?”
提姆站起来:“噢——当然,阿福。正好要用的书房也在那边。”
他转身朝客厅外的走廊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艾利欧跟上了他的步伐。艾利欧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又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跟着提姆穿过走廊。
阿福在后面补了一句:“晚饭七点,诺瓦利斯先生。届时会有蜂蜜坚果面包。”
艾利欧回头冲他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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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听起来像您在哄我准时下来。”
阿尔弗雷德面不改色:“如果这个描述对您有效的话,我不否认它的用途。”
艾利欧笑了一声,转身跟上了提姆。
走廊两侧挂着一排画像和风景画,不算明亮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着落进来,在深色的墙面上投下长方形光块。
经过楼梯口时,艾利欧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黑发蓝眼的年轻人穿着运动服站在花园里,表情严肃,嘴角压着,但眼尾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弧度。看起来大概十几岁,五官比现在柔和一些,但那个“正在跟镜头较劲”的架势已经成形了。
“那是布鲁斯。”提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阿福说是十六七岁的时候。”
艾利欧看着那个年轻的布鲁斯,隔着玻璃和几十年的时光,看了很久,久到提姆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分不清是在感叹还是在取笑的意味:“看起来他在十六七岁就在跟镜头较劲了。”
提姆短促的笑了一声,似乎回忆起来什么经历。“他——当义警的大概总是在跟镜头较劲。嗯,除了白天的时候。”
他们上了楼梯。
东翼二楼的走廊比主楼更安静一些,地毯的厚度似乎在吸走一切声音。提姆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从容了一些。
他边走边说:“东翼平时人不多,那几间房间最近几年不太用。阿福和家政团队会定期打理。窗台够宽,放书或者放茶都行。”
“那很好。”艾利欧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东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敞开着。艾利欧走进房间,在窗边停了一步。朝南的窗户确实面对着花园——夜色里看不清草坪的具体轮廓,但能看到那些老橡树在月光下的剪影。
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木质的,漆面被年月磨得光滑温润,表面还残留着一丝午后的温度。
“挺好的。”他说,“谢谢你,也谢谢阿福。整理得很用心。”
提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表情,蓝眼睛里有一丝很微小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神色。
“阿福什么都想到了。”提姆的声音带着一点“我得再确认一下”的试探,“那……您先放一下行李?七点的话,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晚饭了。”
“好啊,”艾利欧转过身,白卷发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那我整理一下东西就下来。”
提姆点了点头,朝门口退了一步,但没有立刻走。他在门框里站了一秒,像在心里掂量了一句什么话的重量,然后开口了:“那个——阿福刚才说的蜂蜜坚果面包,是他今天新研究的配方。”
“嗯。”
“我的意思是,阿福做的饭真的很好吃。您可以期待一下。”
艾利欧站在窗边看着他。少年蓝眼睛里有那种“我认真想告诉你一件好事”的神色,但语气又怕显得太热情,于是包裹在一层轻描淡写的介绍里递出来。
真可爱。
“听起来很棒。”他说,声音放轻了半度,“我会期待的。”
提姆像是收到了一个确认信号,飞快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带着一点仓促——那句“欢迎你”已经被包装在蜂蜜坚果面包的介绍里送出去了,任务完成。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然后传来咚咚咚下楼的声响。
艾利欧站在房间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
瞧瞧这个孩子,他心想,比布鲁斯可爱多了。虽然他们同行那会儿布鲁斯已经二十岁了,完全不是孩子的年纪。
艾利欧决定收拾完行李袋就下楼等待品尝阿尔弗雷德的美食。
他愉快地开始收拾行李——噢不,他的行李袋忘在楼下了。
艾利欧懊恼地叩了叩窗台。
“……我的记忆大概也活得太久了。”
他感应了一下自家行李袋的丝线,让它从一楼自行飞了上来。行李袋沿着楼梯、经过走廊拐角、贴着墙壁平稳上升——艾利欧在房间里算着角度和速度,确保它不会撞上任何东西。
它确实没撞上任何东西。它只是经过了楼梯口,经过了韦恩夫妇和小布鲁斯的合照,经过了正要下楼的提姆身边——
提姆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和一个不属于楼梯的、正在平移的东西擦肩而过。
那只灰褐色的行李袋距离他的左侧肩膀不到三十厘米,正以一种安详而坚定的速度朝楼上飞去。
提姆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视线跟随着那只行李袋运动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沿着楼梯传了上来:“……连行李都要用飞的吗?”
艾利欧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手不够用。”
提姆站在原地转着头,盯着那只行李袋优雅地飞向走廊尽头——然后稳定而可靠的飞进了艾利欧的房门。
……fine,魔法。
过了几秒,白发的魔法师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蓝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奇怪但我并不打算改变”的从容:“抱歉,它应该走窗户的。我下次注意。”
提姆的嘴巴张了一下。他把自己那条短路了的思路重新接上,然后发出一声介于“没关系”和“这也行”之间的短促气音。
“没关系。我就是——暂时还没适应。”
“你会适应的。”艾利欧说。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目光却清透,“鉴于布鲁斯提议你需要学的课里包括这个部分。”
提姆干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转身下楼了,这次他的脚步声比刚才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