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纳罗言霁,是天命之子。
我十岁的时候,利用欺骗在父母和兄长间创造了信息差,十六岁的兄长惨死沙场,我将成为新的守城大将。
十一岁那年,界朔出现,她自称天命,说我生来背负天命。
她恍若飘落的絮雨,刹那间击溃了我所有的防备,她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我是谎言,是欺诈,是这个世界最表层的伪装。
我的话半真半假,直到我的父母离世,直到我的寿命尽头。
界朔不允许我跨越死门,因此我被迫永生,我开始记叙我的一生,可我逐渐在我的记叙中撒谎,我试图欺骗自己,也试图欺骗未来每一个试图探查我过往的人。
我欺骗我的亲朋,我的下属,我的亲信,我将他们变成了我的傀儡。
我打造了一个庞大的交易城,我掌握着金钱流动的枢纽。
我手中掌握着他人求而不得的信息,我看着一切站起膨胀,看着一切倒塌。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其他天命之子,界朔说,我只要守在这里就好。
我欺骗了界朔,我看得到星海彼端那位传说中的母亲,我看得到她脑海中的网络与网络的众节点。
她只是节点之一,微不足道。
网络中有无数个名为界朔的节点,节点的诞生和消失都在网络的监视之下。
再后来,我看到了尘伽。
沙海中藏着无数的资源和奥秘,我看着尘伽越过世间常理而存在,在沙海中建立庞大的机械帝国。
我看到了高耸入云的机械塔,看到网络中的众节点因为机械塔的出现而陷入短暂的漩涡。
众节点说,尘伽必须消亡。
众节点说,如果尘伽不消亡,巨大的机械塔会吸引来更恐怖的存在。
众节点是天命,她们推演出了这世界的无数走向,也预知了未来。
我无法离开这座城,我眼睁睁地看着机械塔消失,埋入沙海。
于是众节点响应,众节点欢呼。
我旁观一切,我开始厌倦。
我期待一场巨大的变革能清除网络对这世界的监视,但以我之躯体对抗界朔,完全是痴人说梦。
直到前些年,我看到了那位年轻的将军,因与果连同谎言在她面前化作实体,她说她要带走大珩的质子。
即使天命站在我这边,那一战我也失败了。
她的因果与尘伽相连,她是尘伽的君主,相律。
我看得到,但我不能说出口。
相律离开后,我再次见到了界朔,她惩罚我败给了相律,夺走了我的武功。
无所谓,无所谓。
她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我看到众节点为我的痛苦而欢呼,她们在欣赏我的痛苦。
仅仅三五年,她再次出现。
这次,她说她错怪我了——她说相律是祸国殃民的命数,在天命推演之外。
天命无法判断相律的轨迹,她命令欢宴将相律牢牢把控。
为了弥补我,她赠与我一把能杀死我的匕首。
我以为她终于肯放过我了,但当我第一次用匕首对准自己的时候,我听到了众节点的嘲笑。
我不能就此倒下。
为什么?凭什么?
我看芸芸众生来来往往,我见人生百态世态炎凉,我来了,我走了,但我必须留下点什么。
就当是为我自己,为众生,为这世界能藏于星海,不被天命窥探。
我疯了吗?大概是的。
我循着网络节点中的信息开始布设,我向东倾销彩矿,彩矿入海。
我向南出售药材,药材入林。
我向西北出售钢铁武器,我救济尘伽遗民,我告诉他们相律在大珩境内。
做好这一切后,我开始静候我的死亡。
我在撒谎。
我在用一个个谎言填补我空虚的一切。
界朔并不将相律放在眼里,这很好——
她对那位“母亲”的瞥视近乎痴迷,她开始扶持太后,顺理成章地将相律投入天牢。
她利用相律将欢宴带入这场游戏,又或许欢宴本就同她站在一道。
谎言堆砌而成的高塔终究会倾倒,我只有一死。
我看得到沙海中的另一位天命之子狼狈苟活,我看得到她无法跨越死门。
即使她如今只剩一副空皮囊和枯骨。
即使我想与她共享我的生命,也有心无力。
那位执掌生死的天命之子目空一切,若我能将他带走,若我能将他清除——
我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只能将一切押注在相律身上,她在天命之外,在世界中心。
于是我欺骗了季临戈。
我说:“你带将军来吧,我知我不敌将军,愿以一死换城中百姓的生。”
季临戈问:“您何苦?”
我说:“我独守空城,无心与将军为敌。”
我手握三十傀儡,休说她只有数百人,哪怕是三千精锐我也照打不误。
为了让季临戈坚信我无意与将军为敌,我不惜将那把匕首刺入我的心脏。
疼痛来得格外猛烈,只有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还活着。
天命的金线牵扯着我的心脏,无限制延长我的痛苦。
我说:“在见到将军之前,我不会死。”
季临戈离开后,我便开始等。
可相律天性谨慎,即使我做到这种程度,她还是延长了我一整日的痛苦。
我说:“我愿意用我一死,换城中百姓的生。”
我不在乎城中百姓是死是活,我不在乎所有人是死是活,在天命的监视之下,众生死活又有何意义?
我说:“这匕首连同三十傀儡赠与将军。”
她开始动摇,她疑惑地看着我。
她的眼中流露出了心疼与不解,明明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她接过了我的好意。
我不能继续说下去了,我试图抓住死门,但当我触碰到死门的时候,死门却拒绝了我。
疼痛连绵不绝,即使我躯体已死。
我目送她离开,目送我的躯体被天命的金线吞噬干净。
但我死后,网络感知却更加清晰,终于有节点注意到了我,那是自称无名的界朔。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而后将我上报给了更上级。
我:“……”
至少我没有惊动天命界朔。
至于我会在网络上掀起何等轩然大波,我并不在乎。
只要天命界朔没有接到消息就好——即使她接到了消息也无妨。
一个死人什么都做不到。
或许可以。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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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没想过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把我找过来。
死后也没想过我追不上的死门如今会来找我。
可惜的是相律和欢宴在一起。
相律和天命的狗在一起,他是天命的忠犬,是界朔的人。
凭什么?
相律为什么要和这种家伙站在一起?
她本是天命之外的人,是我精挑细选许久找到的破局之人。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能和欢宴站在一起。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和她单独聊聊。
于是我说:“将军,你为何同欢宴站在一起?”
相律说:“我是战俘。”
我看到了她腰上的锁链,可惜我现在无法将锁链解开。
我说:“可惜……将军,你如今是尘伽君主,却对天命无能为力。”
“你有什么办法?”她问。
我必须让她远离界朔和欢宴,必须让她和我坚定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心愿未了,我不能稀里糊涂的被回收。
我说:“欢宴是天命之子,他对你有所隐瞒,他掌控生死。”
相律意外的看着我。
我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我顾不得那么多,她必须相信我。
“天命有言,尘伽逆天而行,不得不亡,”我说,“将军,您信天命吗?”
果不其然,相律摇头:“我不信。”
对,就是这样。
我说:“当年尘伽倾覆一战,是界朔和欢宴一手所为,他们是天命代行人,界朔屠戮你的百姓,欢宴执掌死门。”
相律的瞳孔地震:“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说,“我是已死之人,没必要为此欺骗你。”
她开始动摇了。
我说:“你要复国,对吗?”
“对。”她回答得坚决。
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天命仍在,你便无法复国,即使你拿下了落兰,拿下了沧安,欢宴也只需要将你的战利品据为己有。”
她沉默了。
我接着说:“他在阻止你复国,对吧?”
相律点头。
我说:“与他割舍吧,就当是为了故国,为了你。”
相律问我,她眼眶发红:“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想了想,稍微凑近了些,凑近了她的耳朵说:“因为在下心悦你——只是欢宴先在下一步。”
我说:“你身边从不缺少爱你的人,是师父,是息止,是他,可惜不会是我。”
这种程度的告白她会感动吗?还是会怀疑我是个疯子。
我演的很糟糕。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将我仅剩的真心押在了她身上。
我不爱她。
我不爱任何人。
我在等最后跨越那道本该属于我的死门,而后去找我的父母兄长。
“你会复国的。”我说。
相律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说:“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在下信任的一直是你啊,你昔日破我城门不就证明了吗?”我说。
她信或者不信都不重要了。
死门近在咫尺。
我说:“在下已经没有时间了,祝你今后人生顺遂,祝尘伽辉煌依旧。”
天命之子纳罗言霁心愿已了,成功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