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律从未想过死门能那样巨大。
她如同立于峭壁之下,似沧海一粟。
纳罗言霁满眼都是即将解脱的开心,他转身对相律一笑,后退半步,被死门吞噬。
金色的丝线化作匕首的鞘,鞘上刻蚀着细密的花纹。
一切消失,眼前的景象化作了书房,欢宴在门外敲了敲门。
“解决了。”相律走上前,为欢宴开门。
欢宴问:“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大概是一些祝愿的话吧,祝我今后人生顺遂之类的,”相律斟酌片刻还是这样开口,“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他的话不可信。”欢宴说。
相律微微抬眉,不置可否。
毕竟纳罗言霁和欢宴的话有出入,在不确定两个人谁在撒谎的前提下,最好两个人都不可信。
“解决了,我要回去。”相律说。
欢宴却一本正经:“说好了带你出来三天,还有一天半,不打算和我一起度过吗?”
“不打算。”相律说。
如果天命之子是两男两女的话,她的侍女息止还活着——
而息止如今只可能在尘伽遗址中。
“我不想这么快就放你回去,阿律,”欢宴说,“你和他单独相处伤了我的心了,不打算补偿补偿我吗?”
“……今后会有机会的。”相律果断说。
她握紧了匕首。
欢宴自然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小动作,有什么东西碎在了空荡荡的房间内。
“是他跟你说什么了吗?”欢宴问。
“对,他说了很多我不敢相信也不能不信的话。”相律说。
欢宴嘴角微微上扬,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宁可信一个满口谎言的家伙的话,也不信我吗?”
“……”相律没有回答。
欢宴说:“如果你现在回去,你什么都得不到——你陪我一天半,尘宁塔那边就能换三万兵马,你知道三万兵马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吧?”
相律当然知道。
如今指簧铳还没有批量生产,若是日后指簧铳批量生产出来,三万兵马足够她在已知的版图上肆意驰骋。
如今她所纠结的无非就是死死跟在自己身后的欢宴,就像是一条甩不掉的狼,时时刻刻准备吞食她的□□。
只有这把匕首远远不够。
“你在纠结什么?告诉我吧。”欢宴的声音带上几分蛊惑。
相律猛地推开了他。
“你做了多久的天命之子?”相律问。
欢宴说:“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从文明诞生之初,我就身披天命了。”
“如果你不做天命之子,会发生什么?”相律问。
“会死,因为我原本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了,”欢宴如实回答,“……在害怕我吗?”
“你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相律说。
欢宴:“我保证。”
他的保证毫无价值,相律心说。
但三万兵马的诱惑实在太强了,她需要兵马,需要一个转机。
只是一天半而已,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是夜,城墙,难得晴空万里。
星月铺在雪地上,雪域万里闪烁银光。
欢宴从相律身后凑近了些,为她披上一件大氅。
“你风寒未愈,还在这里吹风?”欢宴笑着问。
相律向他身上蹭了蹭,说:“来看星星。”
“大珩京城有一座观星台,若是喜欢,回头去观星台上不正好?”欢宴说。
相律摇头:“肉眼能看到的星星少之又少,先前尘伽工匠用透镜打造出了能观星的竹筒镜。”
“……尘伽啊。”欢宴尾音上挑。
相律干脆将欢宴的手一并抱进了大氅内,欢宴的手贴近了相律心口,甚至能觉察到她平稳的心跳。
“凉。”欢宴试图抽回手。
相律说:“那我帮你暖暖。”
欢宴:“……”
欢宴:“你是病人。”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没关系。”相律看着他,眨眨眼。
她试图从欢宴脸上读出些什么。
欢宴说:“回头带你去云中城,城中医师医术高明,这点小病很快就会痊愈。”
“你经常把西南云中城挂在嘴边,那座城里有什么?”相律问。
欢宴看向星空:“有很多我想展示给你的东西……天命太重太累,等陪你走完这一生,我也无心继续活下去了。”
“你会死?”相律问。
欢宴看她:“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纳罗言霁说他很早就想死了,但天命不允许。”相律说。
欢宴说:“天命不许……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相律问。
欢宴摇头,一言不发。
相律心下了然。
他一定是有办法的,只是现在不想告诉自己。
于是相律扯开了话题:“话说,望沙屠城一事是界朔做的吧?”
“是。”欢宴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相律问。
欢宴抽回手,顺了顺相律的头发:“不知,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她一个人如何能屠城。”
“……那她一个人如何能屠城?”相律问。
欢宴:“不知。”
相律:“……”
欢宴满脸都是捉弄相律的窃喜,他将相律揽进怀中,用下巴蹭她的发顶:“没什么,我对她所知少之又少,你向我打听她倒不如向我打听一下这世上的其他事。”
相律沉默了。
风起。
“好了,回去休息,明日我带你去冻湖上钓鱼,”欢宴拢了拢相律身上的大氅,“别冻坏了。”
能浪费一整日的时间去消遣自然是好的。
相律并不反感和欢宴在一起娱乐,上一次冻湖钓鱼还是五六年前,那时相律踌躇满志说要创出一片天来。
偌大的冻湖无人打搅,两人相守,岁月静好。
只可惜忙活一天没钓到什么鱼,两人冻得手脚冰凉,干脆再湖边点了堆火,而后将鱼简单烤了吃。
只是一天而已。
夜幕降临,相律问:“是不是该回去了?”
“是,”欢宴说,“我信守承诺的话,下次是不是还能把你带出来?”
“我只知道我明天不回去的话,你今后就再难见到我了。”相律说。
欢宴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
他说:“好,我现在送你回去。”
“那三万兵马呢?”相律问。
欢宴说:“答应你的自然会给,但明日还请你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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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演一出戏,毕竟这大概是一场交换人质的戏码。”
“李景明?”相律问。
欢宴点头。
他准备的车马依旧和来时那样,坐上去感觉不到丝毫颠簸。
回到军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帐中只有吕明和欢宴二人。
吕明神色严肃,甚至看不出有半分活人的气息,相律与他对视片刻,便挪开了眼神。
“吕明究竟是怎么回事?”相律问。
欢宴说:“只是云中城的小小把戏而已,我将他从死门边缘带回,暂时保住他一条命,至于灵智需要后续培养。”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休息吧,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
吕明自顾自地离开,去帐外守夜。
说是睡觉,相律绝对睡不着,她在计划明天应该如何收场。
李景明在尘宁塔手中大概率不会好过。
明天会派谁来交涉?具体交涉内容又是什么?
相律对此感到头疼。
欢宴若无其事地坐在了她身边,只是坐着,守着,他不问相律为什么不睡觉,也不说什么安抚的话。
两人相顾无言,又默契的错开视线。
直到天光破晓,雪光映入帐中。
吕明在帐外说:“将军,京中信使来报。”
欢宴走出营帐,说:“信使在哪?”
相律来了兴趣,她支起身子打算凑近些听,吕明便走了进来。
相律打消了凑近听的念头。
“将军,陛下有言,让你带相律回到京中。”
“为何?”
“这是陛下的旨意,在下也只是个报信的人,若有问题,您还是去问陛下吧。”
“陛下还说什么了吗?”
“……三万兵马换国舅,但您需用余下五万兵马对反贼斩尽杀绝。”
“……”
“陛下特地交代了要尽快将相律带回。”
“知道了。”
相律皱眉,看向吕明。
吕明眼中出现一丝灵光,问:“你在担心?”
“嗯。”相律说。
吕明说:“将军的判断不会失误。”
“我的判断也不会失误。”相律说。
她腰上的锁链早就撤去了,如今只剩下那股金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有些在欢宴身上,有些在吕明身上。
相律记得自己是被吕明拽下马的,那是吕明惯用的招式。
欢宴回到帐中,一言不发。
待到日光映在雪地上的时候,欢宴拍了拍相律的肩膀,说:“走。”
两军对峙。
尘伽的主将是尘宁塔,尘宁塔身边站着的是任君言。
季临戈在暗处,至于在哪里相律一时无法判断。
任君言将李景明带了出来,李景明颤颤巍巍的向这边走。
“三万兵马,不多不少。”吕明将兵符递了过去。
尘宁塔接过,说:“我弟子可还未还我。”
场上气氛依旧剑拔弩张,相律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绷紧了。
“回去吧。”欢宴说。
相律裹紧大氅,才迈出半步,低头便看到了腰上的金色丝线。
她抬头,与欢宴对视。
欢宴张了张嘴,半句话尚未出口,相律抬手,匕首猛地刺向他的手臂,丝线染血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