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珩,京城,小雪。
李清慈已是孕晚期,在宫中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使是太后,如今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信使来报,说落兰境内有一份礼匣要带给皇帝。
信使呈上礼匣的时候颤颤巍巍,似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如今帝妃情深,两人依偎在一起,信使更是心如死灰——他知道匣子里是什么。
“为何这么害怕?”李清慈问。
信使摇头:“娘娘,这匣中之物……您还是回避比较好,免得冲撞了您。”
“这匣中究竟是何物?”周昭问。
信使一言不发。
周昭身边太监拿过了那个匣子,匣子精巧,他用了些手段才将匣子打开。
匣中赫然是三根干枯的断指,至于断指是谁的,不言而喻。
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信使一眼,说:“此等邪物也敢冲撞陛下?来人,拖出去。”
“不,等等……边疆还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信使连忙跪地说,“是……是落兰的那批反贼带的话。”
“说。”周昭想到了什么。
李清慈皱眉,她指着太监说:“这匣中究竟是何物?”
“娘娘,此物不便展示。”太监说。
李清慈娇嗔地向周昭怀中靠了靠:“陛下,您看他。”
“既然不给看,那便如实告知朕的爱妃,这匣中究竟为何物。”周昭指挥道。
太监踢了信使一脚,信使心一横,说:“是李将军的……手……手指……”
“什么?!”李清慈拍案而起。
“胆敢冲撞贵妃娘娘?”那太监提高了声调。
信使忙说:“陛下,那反贼说,若要李将军此身还乡,便用相……相律与三万兵马来换……”
“简直胆大包天!”李清慈怒道,“陛下,你一定要为妾身做主。”
周昭的注意力却不在李清慈身上,他抓住了关键词,问:“你是说,相律如今在我军中?”
“欢宴……将军设计……生擒了……相律。”信使断断续续地说。
周昭眼前一亮:“既然生擒,为何不带回来?”
“落兰战事告急,欢宴将军也无法脱身。”信使说。
周昭眼底却似乎重燃起了火,他嘴角甚至有些压不住的上扬:“好,很好——”
“陛下?”李清慈捂着肚子,脸色苍白。
周昭说:“爱妃放心,你兄长一事,朕定会为你做主。”
“谢陛下。”李清慈说。
可她不傻,她能看到周昭的心思并不在换回李景明身上。
“带娘娘回去休息,她月份大了,若出了意外,朕唯你们是问,”周昭指挥一旁侍奉的宫女,“至于这信使,出言不逊,杀了便是。”
信使咽了口口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清慈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周昭这副表现,也只能愤然离去。
此间仅剩周昭与那位亲信太监。
“传朕旨意,令欢宴速速返京,将相律带回。”周昭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火焰。
那太监问:“陛下此意何解?”
“卿卿……朕的卿卿就该做朕的皇后,日后清慈生下长子便立为皇储,届时子贵母死,孩子便交卿卿抚养。”周昭眼底是难以掩饰的疯魔。
落兰,边城。
这不像是普通的车马。
相律并不觉得颠簸,欢宴身上的伤也并未因为车马颠簸而渗出血液。
他中了一匕首,却依旧像是没事人一样,相律好奇地去戳他的伤口,他只是皱眉,而后温柔地看着她。
假人一样。
他们回到了纳罗言霁的居所,这座城甚至没有名字,先前相律来的时候这座城就叫做边城。
如今也是。
城中百姓回到城内继续交易,无人在乎城主是否换了人,也无人在意那位守城的纳罗言霁是否还活着。
但城中的秩序的确不存在了,即使尘宁塔派人来整顿,也回不去过去的繁华。
欢宴带着相律径直进入城主府中。
她腰上锁链依旧在,但腰上锁链的另一端系在了欢宴手臂上,金线融入他的血管。
匕首也在,似乎只要相律想要,就能随时用匕首切断他的手臂而后逃走。
“纳罗言霁死在哪里了?”欢宴问。
相律说:“书房。”
欢宴点头。
两人向书房走去,他们走得并不快,却也不会惊动谁。
书房静谧无风,纳罗言霁生前就爱在这里伏案写作,如今他不在了,书房也少了几分人气。
房中无人,欢宴也没想刻意对相律隐瞒什么。
相律手中匕首与房中回忆共鸣。
过去的记忆凝固成了实体,抽丝剥茧一般逐渐散开,最后化作了温和笑着的纳罗言霁。
他看着相律,相律也看着他。
而后他笑了起来,说:“好久不见,将军可得偿所愿?”
相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纳罗言霁说:“您无需怀疑,眼前的你正是纳罗言霁……可惜在下身形消散,唯有遗憾在人间。”
“何等遗憾?”相律问。
纳罗言霁只是笑,笑过之后,他盘腿坐在了书案前。
“将军不如从头看起。”纳罗言霁说。
欢宴伸手环住相律的肩膀,面色不善:“相律时间有限,如今只待你跨过死门,一切痛苦就会结束,为何要从头看你?”
纳罗言霁眼中出现几分疑惑,他问:“你同相律……不是以父女相称?”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相律尴尬地说,“以父女相称只是为了帮助他逃过先皇指婚。”
“如此啊……”纳罗言霁失落道,“看来是在下自作多情了,既然将军时间宝贵,在下便长话短说。”
纳罗言霁无视了欢宴。
“昔日国君昏聩,你带那质子周从落兰境内杀出,大珩内旧部连同笼络的兵马统共一千人,”纳罗言霁笑着说,“我这小城满打满算仅有五百人。”
“你我实力差距不大,是我断你粮草,才勉强赢你。”相律说。
纳罗言霁不肯定,也不否定,他依旧温和地笑,似乎在反复琢磨那些美好的回忆。
“你在怪我胜你一场?”相律问。
纳罗言霁摇头,说:“将军用兵如神,武艺高超,败给将军在下心服口服。”
“……”相律下意识地看向欢宴。
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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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看了回去,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纳罗言霁接着说:“你离开后,落兰国君为谄媚讨好大珩,收去了我仅剩的三百兵马,于是我身边仅剩三十傀儡。”
“那些傀儡都是何人?”相律问。
纳罗言霁说:“是我路遇孤儿,是我偶然接济的贫民,是我捡来的流民,也可能是随我长大的亲朋好友……他们的寿命太短了,只是一眨眼便会消失,我不忍心。”
“你在强行吊着他们的命?”相律总结。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共享,”欢宴说,“纳罗言霁将自己的命数缠到他们身上。”
“可如今纳罗言霁死了,那些傀儡为何还在?”相律反问。
纳罗言霁抢答:“因为在下将自身的因果与命数绑在了遗物匕首上赠予将军。”
相律拿出了匕首,果然匕首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将军放心,这匕首并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纳罗言霁说,“那些傀儡仅是在下聊表心意。”
“这心意我就代阿律收下了。”欢宴握住了相律的手。
纳罗言霁眼底出现几分失落,转瞬即逝。
欢宴说:“你为何不跨过死门?”
“如今你们如此着急,莫不是有新的天命之子即将降生?”纳罗言霁笑问。
欢宴:“与你无关。”
“既然与我无关,不如让我同将军单独聊聊,待我心意解开,自会跨过死门。”纳罗言霁说。
相律看向欢宴。
欢宴的手微微颤抖。
“那就让我同他好好聊聊吧,”相律安抚似的拍了拍欢宴的手背,“只是说两句话,不会少块肉。”
欢宴说:“这怎么行?即使他只是个……”
“哈,如今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纳罗言霁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还是说你担心我会说什么对你不利的事?你对将军有所隐瞒。”
“口说无凭。”欢宴怒道。
相律果决道:“只是说两句话,我时间宝贵,你难道不信我?”
欢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愤然离开。
书房中仅剩下相律和纳罗言霁。
纳罗言霁示意相律坐在她对面。
“将军,你如今对天命所知多少?”纳罗言霁问。
相律说:“你不是想说你心底未了结之事吗?”
“在下心中未了结之事便是将军之事。”纳罗言霁微笑着说。
相律惊讶了一瞬,说:“我对天命了解仅限于……你,息止,欢宴和那位界朔。”
“天命由界朔代行,我等由界朔再任命,”纳罗言霁微笑着说,“界朔通天海,而欢宴则掌生死。”
“?”相律惊讶。
纳罗言霁说:“凡天命指认所亡人,皆要跨越死门,那死门由欢宴把控。”
“他从未提及。”相律微微皱眉。
纳罗言霁点头:“想来也是,先前尘伽倾覆是天命一手把控,那时他掌控生死,而今你要复国,掌控生死的依旧是他。”
“尘伽和他有关系?!”相律震惊地几乎要站起身。
纳罗言霁示意相律稍安勿躁:“天命缥缈,将军所知之事少之又少,且听在下将所知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