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兴?
虽然休逾微这么说,但是他脸上的笑意仍未散去,依旧是令人如沐春风一般的温和有礼,让人怀疑那句“不高兴”只是幻听罢了。
贺曦映一时摸不准他的脾气,于是装傻充愣,俏皮地指了指头上的玉簪:“但是今早送来的玉簪妾可是别上了哦。”
如果说方才休逾微是在笑意之下隐藏着风暴,那此时风暴前夕的乌云滚滚便是再也按压不下,笼罩在了他的脸上。
贺曦映还从未见过他如此阴郁的神色,且变化得那样快,令她措手不及,直觉心中发寒。
“你与他真是配合默契、天衣无缝,倒是将本王耍得团团转。”
休逾微的目光凉得像一条蛇,从贺曦映头顶,一丝丝一寸寸地滑过她的身上,带有浓烈的侵略感,令她通体发寒。
尤其是右侧后腰,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硌着她,令她颇感不适。或许是由于此时精神紧张,身体各处的知觉都灵敏起来的缘故,之前她并未注意到这身临时被善理公主所赠的衣裙有什么不妥之处。
但此时贺曦映已无暇顾及衣服的舒适与否:
“他,是谁?”
贺曦映心跳如密集而不规律的鼓点,心中担心着她与师父奉违臻的关系暴露了,她为怀月毒解药而来的目的暴露了,她接下里唯有死路一条。
可是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中了怀月毒,只是想要解毒、想要活下去而已!
“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身份?”
休逾微似乎是苦笑了一下,他今日的神情变化得又多又快,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棠锦国运筹帷幄的摄政王,真的会怀疑他是一个疯子。
“如履薄冰”四个字用来形容贺曦映此时的处境再合适不过。她的周围都是即刻便能吞噬淹没她的深渊,唯有脚底下有薄薄的一片冰供她立足,却也令她进退维谷。
“他是,谁?”
贺曦映不敢多说,害怕反而祸从口出、自乱阵脚,所以她只好再次重复一遍,希冀能摸索出休逾微今日性情大变的缘由。
这时,一位内奸脚步匆匆地跑来,凑近典义耳语几句,而后典义面露疑惑地回禀休逾微:“殿下,并没有从紫香殿内搜到太子殿下的那块玉珏。”
末了他又补充道:“也没有搜到半块。”
一石激起千层浪,纵然在摄政王的威压下众人不敢言语,也心中因为“太子”二字惊骇起来。
今日竟然还有太子的事情?
休知骁南下后失踪已有月余,时至今日都已觉得他凶多吉少,难不成与这位来自江州的贺姑娘有所关联?
众人打量和猜疑的目光如同针尖一般刺向贺曦映的后背,令她如坐针毡。
终归还是她大意了。休逾微何等谨慎多疑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初见时划破他衣摆的物品是太子随身携带的那块东宫玉珏呢?
休逾微自然察觉到贺曦映听到“太子”二字后神情的细微变化。
可他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是平和宁静的,彷佛不曾下令去搜过她的紫香殿:“那块玉珏,在何处?”
醉梅此时紧张无比,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早上主子还问过她那枚玉珏收在了何处。可是摄政王的人搜东西不可能不彻底,如果玉珏仍在她所收到的箱奁底部,不可能没被发现。
她颤颤巍巍地看了一眼满脸迷惑相的贺曦映,深知一定是主子提早料到所以把玉珏换了位置。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远远超出了贺曦映的预料,而且她现在比休逾微更想知道那半块玉珏去了哪里。
后腰处传来的冰凉异物感愈发清晰,像是暗处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她,将她拖向既定的命运。
余杳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上扬得意的音调:“贺姑娘沾染嫌疑,恐怕不太适合成为皇眷呢。”
说着,她几步走上前来,龙睛鱼红色的衣裙衬得她艳若桃李、明媚动人:“您昨夜派人送来的这身衣服,臣女一早便精心打扮穿上了。您的恩典,臣女自当珍重。”
春寒高昂着脸立在余杳来一旁:“贺姑娘恐怕不知道,宫里的华服都是提前至少三个月开始设计和订制,经过多轮比色、选料、裁剪,最终的成品往往会有数件。其中,最成功的那件会呈送给贵人,而其余的则视作废品需要被处理掉。”
她咄咄逼人地继续说着:“所以说,贺姑娘。你的那身龙睛鱼红色宫裙本来便是废品,被丢弃、被裁剪是它早晚的命运。毕竟,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那件为真正的贵人而生的华服。”
余杳来给了春寒一个眼神:“春寒,不必多说了。无论如何都是王爷的一番心意,我们自当珍重才是。”
说完,她又看向休逾微,见他似乎对她这番挑拨离间的话充耳不闻,不觉心中有些愤懑:“殿下,您说呢?”
休逾微看着垂眸不语的贺曦映,开口道:“贺姑娘与太子似乎有所关联,然并未有实际证据。摄政王王妃一事,暂且搁置。”
搁置?
贺曦映不由得踉跄几步,又被春寒搡了一把,就要摔倒在地。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挽住了她,把她稳稳扶住:“不必搁置了,所谓王妃不过都是莫须有的事情。”
声音低沉而极具磁性,却让贺曦映忍不住联想到江州潮湿的水汽和赤条江湍急的水流,以及雨水中二人急乱交缠的呼吸。
他望着贺曦映发髻上的玉簪和裁剪得体的宫裙:
“绿色干净自然,与你甚是相配。”
这一回,他收拾得整洁利落,不像初见那天浑身是伤、衣衫破烂。颇具精气神的高马尾下,深情的眼神与浅淡的笑意好看得令贺曦映一时失语。
不知为何,休逾微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太子,你可算是从江州回来了,本王担心得很。”
众人的目光无不聚焦在搂着贺曦映的休知骁身上。
自从他南下查案,已经有月余音信全无,此刻竟忽然出现在贺曦映的生辰宴上。
贺曦映与休知骁,恐怕其间确实关系不浅。
休知骁的出现太过于突兀,令贺曦映有些恍神。
但她此时已经清醒过来,此人可是被她设计而死的,突然出现在此绝不可能安了什么好心!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贺曦映想要从休知骁的怀中挣脱开,奈何她力气太小,甚至都没能让对方意识到她在挣扎,最后只能认命般被他按在结实的胸口前。
休逾微注意到贺曦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休知骁搂住的挣扎,不自觉蹙起眉头:“把她放开。太子,注意礼数。”
“孤在母后和百官心中,不就是一个被棣康国教化得野蛮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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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之人吗?”休知骁并不觉得被戳了痛处,反而笑着露出好看的虎牙:“本宫这次回来,可是带了一份大礼。芒听,把他押上来!”
贺曦映想趁机挣脱,却感到休知骁的手抚住她的发顶,轻声细语的温气也挠得她耳畔痒痒的:“昧昧,不要抬头,会脏了你的眼睛。”
昧昧?
为何休知骁会知道她的乳名?
一丝惊异划过贺曦映心头,又不由得眼眶有些发酸。
自从祖父和父亲离开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她“昧昧”了。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芒听拖来,围观之人纷纷掩鼻侧目,心中愈发觉得这位在棣康国为质五年的太子殿下野蛮粗鄙,竟然将这么一个拉进皇宫来!
芒听扯起地上之人的头发,让他的面孔对准休逾微。
这人的脸上更是没有一块好肉,一只眼珠子已经向外耷拉出来,舌头也如狗一般向外吐着。
“啊!”
不小心看清此情此景的余杳来吓得尖叫出来,拽着春寒想快步走开,主仆二人却双双栽倒在地上。
休逾微面容与往日一般的温和,微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下方之人的烂脸,半晌绽放出畅快的笑容来:“孔印?太子这是把潜逃的江州赈灾银贪污案主犯带回来了?
孔印?
贺曦映对这个人也颇有印象。数月前,她得知休知骁南下捉拿孔印后,她与孔印暗中达成协议,她帮孔印出了不少主意来给休知骁下绊子。
孔印自然认识她。
贺曦映心虚地把头往休知骁的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装作十分害怕血腥场面的样子。
休知骁把贺曦映往自己胸口前按得更紧了些,让芒听把孔印先押下去:“皇叔,如今本宫已缉拿孔印归案,再稍加审问,定然能问到赈灾银量被他藏于何处。”
“好,很好,你的父皇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休逾微夸奖着,却不带有任何温度,“今日本王便以叔叔的身份替你父皇奖赏。太子,你想要什么赏赐?”
“本宫想要……南海老坑红珊瑚珠、和田羊脂白玉、东海砗磲与粉珍珠、蜀地云霞织锦……”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但这一连串俗物,忍不住让休逾微嘴角掀起一点轻蔑的笑意。
对于吃穿用度一向都选用最佳商品的皇族中人,这些俗物是最易得也是最没有价值的。他们不知道,平日里的挥金如土,甚至抵得上寻常百姓一生的花销。
贺曦映埋头听着,都是些极好的东西,听得她都心动非常。
她从来用不上这些东西,只是在善理公主的明理宫内见识过,都是令她可望不可及的名贵之物。即便是余杳来,恐怕也只能拥有其中一二。
贺曦映觉得,如果有朝一日能让她拥有一件,她就会非常开心。
那样一来,她的生活就不再只是在暗无天日的怀月毒之下苦苦挣扎,这些华贵物品虽然没有解毒的功效,至少能让她收获些许心灵上的慰藉。
贺曦映暗暗在心中记下休知骁报出来的物品名称。这些都是好东西,等到或许某天她有钱了,她一定要去买来,装点在自己的住处。
报完了这一连串的物什名称,休知骁忽而目光变得柔和,低头看向怀中贺曦映毛绒绒的脑袋:“所有这些,请尽快送到紫香殿,交给我的妻子,贺曦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