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之身形,妾每思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本是谄媚悱恻的语句,偏是被贺曦映读得咬牙切齿,字字狰狞。
殿内的侍从全数退下,唯有座上的休逾微与下方的贺曦映二人。
发颤的语句在连绵的雨幕声中上下浮沉,贺曦映口中的字眼悄悄低沉下去,化作含糊不清的一团,不愿让对方听见,甚至不想让自己听见。
她觉得头颅都有些发热,有些懊恼当初为何想到这般馊主意。
终有一滴雨水从屋顶漏下,正正砸在贺曦映的眉心,冰凉的触感反倒让她内心的怒意更甚。
“继续念下去。”
上方传来的声音凉凉地顺着雨声而来,攀援上她的喉间,逼迫着她继续读出香艳之词。
又有雨滴次第落在她的双肩和锁骨,顺着她的肌肤滑向她的衣领之下,带来些许痒意。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声。
因为这张信纸上的内容,她是无论如何也读不出来了。
“怎么,自己写的字还不识得了?”
她过于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信纸,竟不知休逾微何时已绕到他的身后,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气,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许低哑。
贺曦映仰起脑袋,毛茸茸的脑袋恰抵在他的腰腹。
她双颊红润,眼眸因为情绪隐忍而微微湿漉,一张脸气鼓鼓地像两只小包子:“对,我不认识。你来读啊。”
他垂下眼睫,旋即开口:“思君望断肠,泪浸妾双颊,夜卧…湿裙褥……”
此时,一滴雨水落下,流到休逾微喉间的那颗红痣上,衬得它像是一枚娇艳欲滴的红樱桃。随着他开口读出,那滴雨水逐渐挂不住了,颤抖着坠落,滑入他领下的肌肤。
贺曦映似是没有留意到,毕竟她从脸至耳都红透了,只能攥着裙摆咬着唇,内心似是在激烈地抗争着。
在休逾微眼中,她圆圆的脑袋更像是一只熟透的红苹果,或许咬上一口还能尝出来脆生生的甜意。
贺曦映满脑搜刮着辩解之词,语无伦次地争辩:“殿下,这些信我能解释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温热的呼吸凑近她的脸颊。
是休逾微,正俯身在她身侧。
他的唇离得她极近,令她感到一股极强的侵略性,似乎下一刻就会如毒蛇一般狠狠咬上她一口。
贺曦映的心“咚咚”地跳得极快,一时不知如何动作,只能被动地僵坐着。
正以为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休逾微忽而直起身子站起来了。
“你好好休息罢,改日本王再来看你。”
典义撑着伞追上休逾微,心道紫香殿这位手段也不过如此。写了这么多天的信,不过是让摄政王殿下亲自全数退回罢了。还以为这些信能让殿下多么重视呢。
他忙不迭开口:“殿下,这一趟出来衣服都被淋湿的,回到圣训殿奴才给您换身干净的,可别着凉生了病。”
休逾微将方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信纸掩入袖中,面色如常。
思君望断肠,泪浸妾双颊,夜卧湿裙褥……
他这身衣袍,今日倒真是被雨水淋湿了。
紫香殿内,贺曦映的双手止不住颤抖,嘴角隐隐溢出鲜血。
端着药碗进屋的醉梅看到这番场景,赶紧快几步跑来,将药喂入她口中:“主子,缓解药来了,您再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苦涩的药汁入喉,即便喝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免疫这股令她煎熬的苦味。
醉梅用手帕擦拭着她额间的冷汗,语气中的赞赏之意明显:
“主子这般好计谋。奴婢在殿外瞧着,摄政王殿下与您贴得那样近。只是,他为何又忽然离开了呢?”
贺曦映冷冷地看着雨幕。
她观察得清楚,休逾微当时俯身,不动声色地捡走了她故意掉落在地的那张信纸。
他把她胡诌的那句话,郑重其事地带走了。
第二日,一早便有点头哈腰的公公,指挥着一群小太监紧锣密鼓地修补着房屋上的漏损之处。
“贺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前几日宫内忙着给圣训殿修建,一时抽调不出多余的人手来,这才怠慢了姑娘。”
信了他们的话才见鬼了。她在云霁楼也见过不少这种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之人。
贺曦映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摇着一只团扇,扇面为石青地缂丝,平地金线织四合如意云纹。团扇精致的工艺令为首的公公头低得不能再低。
贺曦映用它随意地扇着风,心觉休逾微可是赏了她个实用的好玩意。再有不久便要入夏,有了这把团扇,不仅好看地能彰显她作为摄政王爱妃的身份,还能起到扇风的作用,一举两得。
扇罢,她又满面忧愁地托着腮趴在桌案上。
“主子,可是在为制作衣服的事情发愁?”
贺曦映在醉梅的注视下点点头,用扇边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实在不行,我们找奉大人帮帮忙?”
贺曦映两眼空空地摇摇头:“他怎会愿意插手这种闲杂事?”
忧愁之间,屋外传来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令她耳朵尖立刻竖起来。
这稳而不乱的步调,正是管事姑姑心中期望她做到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容貌娟秀的女子从容地迈入殿内,一众忙活着的宫人都向她福了福身子。
她的目光是柔和的,却自带几分居于上位的傲然与疏离,对于贺曦映依旧坐卧在宝座上而不起身的无礼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
光天化日之下,未征询过她的意见,便闯入她的紫香殿,令贺曦映颇感不适。
但这里毕竟是皇宫,并不是她的云霁楼,她只能暂且忍耐下。
贺曦映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是?”
对方不悦地挑了挑眉,一旁的丫鬟扬着脑袋说:“连余小姐都不认得,真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春寒,不得无礼。”
余杳来挑了下方左侧最上首的位置,雍容有度地坐下,闲闲地扫视了一番殿内,却并不抬首去看上方的贺曦映。
虽是初次会面,但贺曦映其实对这位差点儿成为休逾微未婚妻的余杳来早有耳闻。
皇后娘娘本有意将这位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女儿许给与她年龄相仿的太子休知骁,可余杳来嫌弃休知骁曾在棣康国为质六年,未能从小在棠锦国受到正统的教养,骨子深处难掩野蛮粗鄙。
于是,余家与她暗中筹谋,早早便倒向摄政王一侧。余杳来成为摄政王未婚妻,初听时颇感骇然,实则也是有理可循之事。
只是如今,她唾手可得的摄政王妃之位,被贺曦映给截胡了。
贺曦映摇着手中的团扇,暗暗打量着余杳来。
本以为是个难缠的大小姐,专程来向她发难来的。不想余杳来只是挺着脖子乖坐着,宛若一只骄矜的波斯猫。
来者是客,贺曦映便吩咐醉梅去奉茶。
热茶端到余杳来面前时,她忽然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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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轻轻把茶盏往外一拂。
滚烫的茶水外溢出来,烫到醉梅的手腕。她的手端不稳托盘,瓷具悉数摔落在地,发出“哗啦”的声响。
丫鬟春寒先叫唤起来:“如此粗陋的下等茶叶也敢拿给我们小姐喝?这婢女也笨手笨脚,连茶都端不好!”
余杳来双手交叠在膝前,浑不在意地说道:“掌嘴。”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醉梅脸上,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身后那群修缮屋顶的宫人们充耳不闻,有意想将自己从这场纷争中摘出去,不愿惹事上身。
看着醉梅肿起的脸颊,贺曦映清楚余杳来的发难还是来了,是冲着她来的。
她绝不想把醉梅推出来替自己承受这场无妄之灾,却被醉梅出声制止:“都是奴婢手笨,请余小姐惩罚奴婢就好。”
“奴婢有错,恐怕都是主子在背后挑拨教唆的。”
贺曦映乍看到余杳来瞥来的白眼仁,下一刻便被按倒在地上,手中握着的团扇也被春寒抽走,递给余杳来。
余杳来借着阵雨间隙里难得的阳光,细细观察着这把团扇:
“这把扇子,从设计到用料选材,都是王爷亲自问过我后,照着我的喜好去定做的。如今落在你的手上,倒是侮辱了这把扇子。”
她的长甲细细地摩挲过扇面,目光先是有片刻柔和,而后变得凌厉,最后似是要用指甲把扇面勾出一个洞来。
贺曦映及时制止:“这把扇子是殿下亲赐,你若是毁了它,那也是逃脱不得的罪名。”
果然,余杳来的动作停止了,嘴角带着不屑之意扯了扯,带着紫蝴蝶绣花的鞋尖抵在贺曦映下巴上,强行把她的头抬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何一进屋便在这里坐下,而不是让你让出殿中央的宝座吗?”
贺曦映胳膊被压着跪伏在地,余杳来的鞋尖迫使她仰着头仰视端坐着的她,不得不听她继续说下去:“与你这般不知礼数的粗鄙之人不同,我生而尊贵。我在何处,何处便是高处。”
说着,她又站起来,粉紫色的鞋重重踩在贺曦映的手上。
蚀骨焚心的痛从手上传来,贺曦映身上冷汗直冒,偏偏她的胳膊被压着,手上更是无力,动弹不得。
“这把扇子是王爷赐的,我动不得。但你这双脏手,贱如我脚下的尘土,我想踩,那便踩了。”
她脚下的力道加重,贺曦映紧紧咬住下唇,嘴里都有了血的味道。牵连全身的痛愈发得重,她紧闭着眼睛,似感到灵魂又要抽离出去。
春寒尖酸刻薄的声音又从一旁响起:“方才说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还是不准确。奴婢听说,她常年在江州的烟花柳巷里呢。一双玉臂万人枕,可别让她这双脏手污了您的新鞋。”
终于,余杳来松开了脚,将团扇狠狠掷在贺曦映脸上后,带着春寒拂袖离去。
难得的片刻清朗又被乌云遮蔽,一场大雨似乎要来了。
贺曦映倒在醉梅怀中,大口喘着粗气,双眼无神地望向天空中垂坠的乌云。
“主子,她实在是欺人太甚!奴婢这就去找摄政王殿下告状,请他来主持公道。”
“不必……”贺曦映想拉住醉梅,却发现双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此事捅到圣训殿恐怕只会被淡淡揭过,以后只会让她变本加厉。”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她来紫香殿作威作福,奴婢咽不下这口气!”
“做衣服……我们把休逾微的衣服做好的那天,就是她倒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