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曦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朝堂的,只能回想起休逾微落在她身上的那道一点即止的目光。
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儿时春日里爬上她床榻的蛇,阴凉发湿,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即便如此,她还是大着胆子多看了一眼。
休逾微上朝时着高领朝服,脖子上那颗红色的小痣被玄色布料遮住,看不见了。
“在想什么呢?”
贺曦映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宫室之内。室内的桌椅板凳均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香炉中袅袅的檀香勾起她模糊的幼时记忆。
在她家破人亡之前,她也是常年出入皇宫的贵女。稀奇精贵的古玩和昂贵新颖的熏香也曾于她而言唾手可得。
屋内只剩下方才皇后身边的那位内监,奉违臻。他手上拿着白布,垂着眼睛把它一层层缠绕在贺曦映左手的手掌上,遮挡住那枚“日”型胎记。
随着他的动作,他腕骨及以上狰狞的疤痕时时从袖袍下隐隐露出,触目惊心;黑发中几缕遮掩不住白发和眼角细密的纹路无不昭示着,这个面部皮肤保养得光滑细腻的内监,其实有一定年纪了。
贺曦映不敢任由他为她包扎,更不敢随意地把手抽走,只好试探着开口:“请师父原谅徒儿的莽撞。”
奉违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拉,打了个结。
这一用力,疼得贺曦映冷汗直冒,下意识地跪了下去,低伏着脑袋。
她知道,师父最厌恶的就是她这张脸,不然也不会把她远远送到江南去。
“今日若不是有皇后娘娘授意,你以为我能顺利把你领进宫来?”
奉违臻往殿内中央的宝座上一坐,漫不经心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贺曦映。
今日大殿之上,皇后与大臣郎善常一唱一和,是要将她作为冒充贺阁老之孙的可疑之人,先行押入大牢的。
如若不是她自作主张,冒险去搏摄政王会念在幼时的情面认下她的身份,等她进了大牢,被按上莫须有的罪名,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贺曦映斟酌着开口:“师父培养了我近十年,恐怕也不愿我就这么被皇后娘娘用作一个对付摄政王的小卒,才行一步就丧了命。”
头顶传来奉违臻低低的笑声,像是多只脚的虫子在窸窸窣窣地爬着。这曾经让她恶心的声音,多年来也让她听得习惯了。
她可以在心中想象虫子被她一脚踩爆的场面。
“我的乖徒儿,运气是极好的。一向不近人情的摄政王,竟然会为了你,转头就换了一位王妃人选。”
她可没这么大情面。
在广缘寺和合殿内,休逾微问她的问题她还记得呢。
对于这位寡恩寡德的摄政王而言,娶哪个女子没有什么分别。当下的选择不过是躲避了皇后和郎善常为他挖下的陷阱,又顺承了先帝的遗愿,得了个忠孝的名声罢了。
“皇帝一家都没有好东西。”
奉违臻和贺曦映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是二人唯一能达成共识的点了。
果然,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后在看清对方脸后,都强忍着厌恶别开目光。
“师父,那缓解药……”
小木头瓶子被扔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贺曦映面前。
她赶忙捡起笼进衣袖中。
顺便掂量了一下,只有一枚药丸。
还是和以往一般,抠搜得很。
“我这缓解药最多也只能帮你撑上月余。如今手握解药的人就在你不远处,能不能拿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贺曦映眼底划过一片晦暗不明的神色,默默握住拳头。
“你好好留在这儿跟管事姑姑学规矩吧,没事别来烦我。”
奉违臻转了下腰,便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这座宫室名为紫香殿,在贺曦映正式与休逾微成亲之前,都会住在这里。
虽说东西一应俱全,但正殿西角的房顶有些漏水。此时又是多雨的季节,屋外下大雨时,正殿就滴答起小雨来。
请求修缮的禀帖递上去总是有去无回。和来教习她的管事姑姑说,只会挨一顿说教:“规矩还没学好,先端上王妃做派了?”
也是宫内狗眼看人低。
贺曦映在这紫香殿住了月余,从不见摄政王来瞧她。而且自大殿上那次后,宫内外都无人再提起过二人的婚约一事。
本来旧事重提就是皇后和郎善常给休逾微挖的坑,如今这坑被她给填上了,再无人想去多触休逾微的霉头了。
别人可以与己无关,高高挂起。但是贺曦映不行,她是深陷其中的当事人。
这一个月来,她持之以恒地每三日给休逾微写一封信。由她口述,醉梅主笔,再打点银子让小内监想办法递出去。
“君之身形,妾每思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醉梅握笔的手一僵:“主子,真要这么写吗?”
贺曦映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凝视着漏雨的屋顶:“写!”
她在江州云霁楼待了这么多年,还是耳濡目染了不少东西。一些酸话,她还是会的。
花魁姐姐说过,秘诀就是:心不动,嘴要甜。
信写好后,贺曦映从匣子里取出所剩不多的银子递给笑杏,让她送到门外的小太监手上。
“主子,奴才不懂。咱们有这银两,为啥不用来打点人修缮屋顶呢?”
贺曦映摇摇头:“银两都要花在刀刃上。我们要想办法从紫香殿出去,而不是让紫香殿更适合久住。”
信送了月余,送得贺曦映肚子里的“墨水”都要挥霍光了。
“主子,今天怎么写?”
醉梅握着毛笔的手悬在白纸上方,目光却顺着贺曦映的视线望向门外。
“霏霏春雨,绵绵不断,尽使我望断……”
远远的,雨丝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剪影,宽肩窄腰,在雨中像闲庭漫步一般悠然。
急得只有休逾微旁边撑着伞的典义:“殿下,这么大的雨……哎呦,您这衣服上的缂丝金线织纹沾了水可就变黑了。”
休逾微反倒把伞推得更靠近典义,一侧肩膀都暴露在雨水中。典义心中正一暖,却听见休逾微说:“别让怀里这摞信沾了水。不然,送你进华露池里游一圈。”
华露池!那里面可全都是摄政王殿下饲养的鳄鱼!
典义把怀里的信件抱得更紧了些。
先前差点儿同摄政王殿下定下婚约的余氏,也曾往圣训殿寄过信。殿下日理万机,从来都不曾看过,早不知堆到哪里去了。
谁知方才殿下过问紫香殿的动向,听说这个月一直有寄信来,看了一封便赶着雨出来了。
紫香殿这位姑奶奶,可不简单呐。
休逾微迈进紫香殿时,浑身都是雨水的湿气。
贺曦映兴奋地站起来,忽而想起管事姑姑的教导,于是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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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依照规矩行礼。
“妾身见过摄政王殿下。”
休逾微却似看不见她一般,目不斜视地快步掠过她,径直往殿中央的宝座上坐去。
“诶,你等等!”
并未允她起身,贺曦映却径自站起来,甚至几步上去扯住了休逾微的袖子。
“大胆!”
尖细而带着慌张的怒意,典义的声音忽而从背后响起,贺曦映被吓得手一抖,松开了休逾微的袖子。
她染了蔻丹又嵌着装饰物的长甲,却勾住了他衣袖上的缂丝金线。着急之下,慌忙一扯,竟致金箔断裂、碎成细金屑脱落。
心知闯了大祸,贺曦映“噗通”一声先行跪下。
醉梅也紧跟着跪下。在这细雨绵绵的雨天里,这位摄政王殿下愈发让她产生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这种威压令她在冰冷的地面上忍不住颤栗。
典义的嘴张得大大的,一声“大胆”没再敢说出口,腿一软,但没敢跪下去。
怀里这摞信这么宝贵,要是一跪给弄散了,殿下恐怕会把他扔进华露池里喂鳄鱼。
他清楚记得,上个月在圣训殿,尚衣宫女思怜不小心遗失了摄政王殿下年幼时的一件旧衣。虽然衣物后来被找回,但思怜转旬便被发现暴毙而亡。
一时间,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还有平静的脚步声,徐徐地走到贺曦映身前。
她低垂的目光向上移,见他喉结上的红痣随着他说话而上下滑动着:“还要本王扶你起来吗?”
“不用,不用。”
贺曦映利索地站起来,圆圆的眼睛打量着休逾微,看得一旁的典义心惊肉跳。
“殿下,不怪妾身又弄坏了你的新衣吗?”
“又?”休逾微低低地笑了几声,“这不实用的繁重花样,在来的路上变已被雨水淋坏了,与你何关呢?”
贺曦映舒了口气:“妾也觉得这花样甚不实用。倒不如简单的素麻单衣,往上绘点花样也好看。”
一旁的典义竭力克制住想笑的冲动。
殿下饶过她毁坏衣服还能用“日行一善”解释。但这种往麻衣上绘画的想法,像是小孩子的想法,着实可笑。
“那你便为本王画一件吧。半月后,送到圣训殿。”
贺曦映重心不稳,差点儿再次跪下去,幸而被醉梅扶住。
她如今的手,如何能作画?
未等她解释,休逾微又问道:“方才你拉住本王,是要说什么?”
贺曦映有如小鹿般湿漉漉而圆润的眼睛在眼眶中打了个转儿,脸颊微红了一下:
“殿下带了这么多折子来,是有公务要忙吧?那里亮堂,坐那里最好。”
醉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处不正是紫香殿漏雨最严重的一处吗!
现在雨势还不够大,过上一会儿一定有雨点滴滴答答的。
她急忙偷偷扯了扯贺曦映的衣角,让她不要乱来。
贺曦映见两次弄坏他的衣物休逾微都淡淡揭过,并认定他至少在政事以外是个好脾气的,这回便大了胆子。
谁知休逾微这回完全没能遂她的意:“既然那里亮堂,你便坐过去吧。”
他示意典义把怀里抱着的那摞信也放过去:“听说你给我写了很多封信,本王专程来找你念着听呢。”
什么,信?
想起朴实无华的信纸里那些燥热的语句,贺曦映的脸“腾”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