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枇杷熟时 > 55. 可以栖迟(1)
    “好。”晏净安完全失了神,愣愣吐出心中最真实的渴望。

    一声拍手声突兀响起。目睹这一切的长公主正拍着手,一脸粲笑地看着这一对佳人。

    晏净安如梦初醒,眼睛却只能看见面前这一张心满意足的笑靥,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成了虚影。他再无法欺骗自己,将自己那颗因她重新跳动的、悸动的心视若无睹。

    他反握住了青禾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手心贴着手心,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与他不同,很是平稳有力,咚咚咚的,好像一匹活泼的小马驹。

    他笑中含泪,定定盯着眼前的人儿,更为清楚、郑重地答了一声:“好。”

    就这一次,随心而为,神祇会应允的吧?如若不然,若有来世,他愿用一生来赎罪。

    “应该说一声‘恭喜’吗?”长公主笑问。

    晏净安收回落在青禾背影之上的目光,没有绽开微笑,反而轻抚鬓边那朵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木槿花,花瓣深处隐藏的一滴水珠,随着他的泪一起落了下来。

    “我可以……这么哀求么?”

    向来有泪不轻弹的长公主被这句莫可奈何的悲叹触动,眼角也有泪花闪动,她仰首欲要压下去,可本就积压已久的泪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竟再也克制不住。

    为晏净安,为自己,为世上一对对有意却无法相濡以沫的有情人。

    徐言同尚未离开,正往此处款步而来,长公主不愿这副脆弱模样被他窥见,侧头拭去眼泪,深呼几口气,恢复了平静。

    “今日之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吧。”长公主语气肯定,“我量那纨绔没有这个熊心豹子胆,敢闯我的府邸,一问果不其然,是你将人带进来的,故意激怒他,让他在席间生事。就你的性子,旁人辱骂你的护卫,你都恨不得割下他的舌头,又怎会任由你心爱的小娘子被如此辱骂,无非是想让在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明,她是我所护之人。”

    晏净安不置可否,长公主一声哀惋:“净安啊净安,我竟不知你如此痴情,竟会为她谋算到此种地步。”

    晏净安这才动了动,白如雪的唇角扯开一抹凄凉的笑,“我也只能为她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了……”

    “我听述非说,你的身子不是正在好转么?你又何必如此悲观?”

    “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沉疴,若可痊愈,那真当是我佛慈悲了。”

    他笑着,却是那样的悲伤与无力。长公主无法再说什么。

    都言上苍有好生之德,何以只见千磨百折,雪压霜欺,山高水低?

    莫非此生,终究不过苦海无边?

    长公主抿唇,不忍再看晏净安那苍白的面容,看得久了,她总疑心他会彻底消融于这苍茫的月色之中。

    晏净安走后,徐言同才走了过来,与长公主并肩而立,一齐望着那抹枯瘦的身影,一步一步,朝不知是他的天堂还是地狱走去。

    “这般机缘,你说,于净安来说是福是祸?于那小姑娘来说,是幸还是不是幸?”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长公主侧目窥觑身旁人清冷如月的面容,会心一笑,“你竟也信所谓命运了么?”

    徐言同不答,只静静看着长公主浅淡一笑。

    长公主也看着他,笑道:“我恰好有三杯好酒,一朵新花,君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求之不得。”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晏净安扶着苍术的手上车时,青禾合眼正靠着车壁,似乎是睡了过去。他不由更加小心,蹑手蹑脚地挪过去,坐在她的身边,专注地、含情脉脉地凝睇她的面容。

    温柔的视线汇成了一只温暖的手,轻柔地抚过她舒展的眉眼,停驻在了她凝着一层薄润水光的粉唇上。

    就是用这样柔软的两瓣唇,一张一合间便让他荒芜的心再次如遇甘霖,万象回春,柳暗花明。

    他让她懂得了情爱,从那刻起,他便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名为悲伤的种子,它会破土而出,生根发芽,他只希望它不要像野草般坚韧,也不要长成参天大树,不要在他无法安慰她的情况下,肆意折磨她。那样的话,他会后悔,后悔自私地回应这一声“好”。

    他短暂的欢愉,若要用她余生的痛苦做交换,他宁可在此刻死去。

    可若在她身旁停止呼吸,她会害怕的吧?

    晏净安闭眸,止住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往青禾身边又靠近了些,屏息凝神小心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想让她舒服一些。

    但在稍显颠簸的马车上,他肩膀上凸起的骨头比车壁还要硌人。青禾的脸被硌得生疼,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累了吧?一会儿就到家了。”晏净安疼惜地摸了摸青禾的脸。

    这一天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听玉簪说,在见林意远之前,阮卿荷还找过她,不知和她聊了些什么,她哭得很是伤心。

    他虽担心却并不愿主动询问,包括她与林意远的交谈也是。她若是想告诉他,他必定洗耳恭听,若不愿,他便当做毫不知情。

    他乐于他的小娘子储藏些自己的小秘密。

    但她想要和他分享。

    “晏净安,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青禾问,双手不由紧握,指尖轻扣着甲侧长出来的甲刺。

    晏净安注意到了,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手心,合拢五指,轻柔但极有存在感将其包裹住。

    “我很愿意听夫人讲故事。”

    晏净安说完,过了很久,车厢里都是一片沉甸甸的寂静,提议要讲故事的人低头咬着下唇,似是绞尽脑汁仍旧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将自己的经历说得仿佛是他人的故事一般淡然。

    听故事的人面上不见一丝烦躁,揉捏着她柔软细腻的指腹,安静地等待着。

    这个故事很短也不深刻,讲起来就是——从前有一个小傻子,从小爹不疼娘不爱,不被任何人喜欢,自己一个人蜷缩在柴房的阴暗角落里慢慢长大。后来的某一天,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她那阿娘整日疯疯癫癫说的话,竟然是真的,她竟真的是自己梦寐以求想要成为的大小姐。

    小傻子又是高兴又是害怕。她想自己能不能说出口,她想那些让她羡慕不已的疼爱会不会落在她身上?她想厌恶到恨不能杀了她的她的亲生母亲能否接受这个真相。

    但很快,她的妄想便被掐断了。

    她的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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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为了自己养了十四年的女儿要把她当做牺牲品。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她的母亲:“如果我是你的女儿,你还会这么对我吗?”

    她的母亲嗤笑,那双低敛的慈悲眼盯着她,却只有厌恶痛恨。她咬着牙说:“你这卑贱窳劣的阘茸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不要像你那个爹一样来恶心作践我了!你要是我的女儿,我宁可一头撞死在佛像脚下!”

    她此生有两个母亲,无论是生她的母亲,还是将她养大的母亲都没有把她当做女儿来看待,可她是个傻子,即便如此,还是将她们当做母亲来爱。

    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借身体上的疼痛偿还了养育之恩,可生育之恩她却无法光明正大地清偿,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骨肉血脉的她,与疼爱了整整十四年的女儿,在她的母亲心中究竟孰轻孰重,小傻子并不知道,她也不想去试探,母亲很会痛苦,她不忍看她痛苦。这是身为女儿的她唯一的孝心。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小傻子来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遇到了一群很善良的人,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尤其是她那个长得像一朵白色木槿花的温柔夫君。她在那里过得很幸福,幸福到前十三年经受的那八十一难都可以一笔勾销。

    但晏净安没有让青禾把故事讲完。即便她的表情风平浪静,语气亦是云谈风轻,似乎所讲述的只是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但那些轻飘飘的话落入他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她未显出的苦泪,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手覆在青禾的后颈上,俯身,额头贴上了青禾的额头,距离是如此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浸染的属于他的淡淡的苦药味,混着她身上馨香,是独属于他的安神香;近到她蒲扇般的睫毛轻刷着他的低垂的眼睫;近到呼吸相融,心跳交错又逐渐趋同。

    他以为她所遭受的那些毫无根据的打骂欺凌便已是全部了,不曾想,她那无比稚嫩的心里竟还藏着这样苦不堪言的秘密。

    上苍究竟为何要如此折磨她?她的菩萨佛陀又为何不救她?

    青禾似又被施了定身术,浑身僵硬,愣愣看着眼前那一小块在灯光下泛着暖意的肌肤,直到感受到脸颊滑落的一点湿润,她才回过神,耳边落下一句低哑而沉闷的感谢。

    那个让她当牛做马都无法谢尽,他予她的万分之一恩情的人,此刻却流着泪,庆幸却又含着悲伤的愧疚,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青禾,谢谢你,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的坚强,谢谢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他的唇覆着一层微凉的水光,虔诚地印在她的额头上。

    晏净安的动作很轻,尤似羽毛落水面,青禾最初时并未察觉,直到一滴泪顺着晏净安的脸颊滑落,相触的肌肤传来一阵微凉,她才感受到那种异样的柔软,缓了半晌才惊觉,晏净安竟在亲吻她。

    青禾并不十分明白这举动所代表的寓意与浓烈的情感,只不过她窥见过许多次阮夫人满眼温情地亲吻阮卿荷,她便推断这样的举动代表的是喜爱。

    晏净安竟喜爱她吗?

    她这样的人竟也被人喜爱着吗?

    可是,他做着这样亲昵而温暖的举动,为何眼中却是那样的悲伤与痛苦呢?

    是她赋予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