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净安拿着讣闻回到房间时,只看见他的小娘子正伏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专心致志到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他好奇她又在捣鼓什么东西,放轻脚步走近,却发现他要吃的药丸全部被倒在了一个白瓷碗里,桌上放着一碟水,一碟白色的粉末,像是糖霜。他的小娘子正用银箸一颗一颗夹起那小小的不到黄豆大小的药丸,小心翼翼地浸水,仔细滚了滚白色粉末,确定看不见一点黑色,才把药丸装入了瓷瓶之中。
那瓷瓶中已装了大半滚了白色粉末的药丸。她必然做了许久,手腕都在轻颤,却仍旧未停,只甩了两下揉了揉,又拿起银箸去夹药丸。她虽无比小心,但那小药丸还是不听话地掉入水碟之中。
她花容失色,慌地站起身用银箸去拯救,却越慌越乱,眼见那颗小药丸溺入水中,逐渐融化,漫出一片墨色,她急得眼睛盛满了泪水,口中带着哭腔,无助地念着:“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是晏净安救命的药啊!我为什么总是这么笨手笨脚的啊!”
她又下意识自责数落起无辜的自己来。
晏净安眉头微蹙,眸中满是心疼与不忍。他上前握住青禾的手,柔声但坚定地劝慰她:“没关系的夫人,只是一颗药而已,不打紧的。”
他指着那颗融化的药丸,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温润笑道:“夫人看,这墨色像不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小花?”
他的语气太过平和,云淡风轻的模样倒让青禾不好再表露出一丝惶恐。
她也将目光投向水面,在缓慢蔓延开的墨色下,心彻底平静下来,“嗯,是很像呢。”
“那夫人再看看,还像是什么?”晏净安侧过脸看向被他圈在怀里的青禾,那眼神是言语无法形容的温柔,含情脉脉,仿若看着的是他的另一个生命,另一个灵魂,与终将枯萎黯淡的他不同,她正灿烂盛放着,是他的新生。
晏净安的话落在耳尖,痒痒的,青禾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避开,手撑着桌子,凝眸仔细观察着那蜿蜒的泛着苦药味的墨痕,“我觉得,还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晏净安闻言,不由捏紧了手中的讣闻。
于他而言,赵梅籍的死是普天同庆之兴事,可他不知,对于青禾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她又是否会心伤。
她善良到即便以为死去的生命会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在枇杷成熟一百次之后会重新回到世间,却依然会为一只不幸死去的鸟驻足,并为此难过。甚至曾问过他,月亮上的阴影是什么?月亮是不是受伤了?它会不会痛?
与她无关的,她都如此挂怀,何况赵梅籍是她的父亲。面对一个与世长辞的人,那些他曾附加在她身上的伤害,想必她也会随之遗忘吧。
他虽无意再让青禾与阮府有任何瓜葛,却也不愿隐瞒于她,她理应自己来决定,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说“好”。
晏净安拉着青禾的手让她坐下,将手中捏到皱皱巴巴的讣闻递给了她。又怕她因他在场从而压抑自己,不敢表露,起身走到了廊下。
玉簪、苍术和决明也在廊下候着,不时从门缝里偷偷窥看。玉簪连帕子都备好了,只待听到一声抽泣就冲进去。
但等了半晌,屋里依旧静悄悄的,三人面面相觑时,晏净安已提步走了进去。
青禾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地端坐在圆凳上,膝上放着那张讣闻,头低垂着。
晏净安看不见她的神色,半跪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安慰的话正要脱口而出,青禾抬起了头,眼眸依旧清亮,不见半点水光。
“我们要去吊唁吗?”
“夫人想去吗?”
按照礼制,身为女儿的她必须要去。晏净安向来知礼守礼,但他不愿让青禾做她为难之事,他只愿她随心所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晏净安的眼睛亮如明星,其间充斥着对于她的信任,就好像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只会赞同。
青禾又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晏净安握着她的手上,微凉的,如一块细腻的寒玉。
她不想去。她虽傻,但没有傻到会原谅一个几次三番想要杀死她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她从前一直以为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是阮夫人,不曾想竟是那个向来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
得知他的死讯,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礼制如此,她不能不去。她自己被人指指点点倒是无碍,毕竟她早已习惯了,可她不想因她从而让安远侯府,让晏净安粘上一点污点。她不是一个好人,但因晏净安身旁值得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她要努力变得很好。
她沉默如此之久,想来是不愿意的。晏净安扬唇,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劝慰道:“夫人不用担心,我会替夫人去的,对外我们就说夫人疾病缠身,卧床不能起,没有人会多说什么的。”
他伸手抚上青禾稍显凝重的脸,“夫人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么?有我在,夫人尽可随心所欲。”
“……我记得,但我还是想去,他怎么说也是我的父亲。”
“好。我陪夫人一起去。”
天是灰蒙的,好似上苍也在为这人的辞世而悲哀。披麻戴孝的阮卿荷跪在灵柩前,浑浑噩噩地往火盆里烧着纸钱,听着那些人随口叹出的虚言假语,被火光照亮的面容压抑着烦躁与嘲讽。
虚假筑成的世人,怎可奢求神佛的悲悯之心。
若世间真有神佛存在,祂该庇护的应是那个傻姑娘才对。
想起她,阮卿荷便会记起那一双澄澈干净,隐含怜悯的眼眸。或许,苦难才能铸就真正的慈悲。
阮卿荷叹息一声,往火盆里又扔了几张纸钱,看其被火蛇迅速吞噬,心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她深呼一口气,萦绕室内的香火味中忽混入了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眼眸微怔,侧目看去,却不由得讶异,她以为青禾不会来,连奠柬都未送去,可她却来了。
她一身缟素,翩然而立,目光先是落在那灵柩之上,不过一瞬便凝在了她身上,眼睫轻颤了一下,眼眸渐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悲伤与怜惜。
火盆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一只飞蛾被烧成了灰烬,缭绕烟雾徐徐而上,熏得阮卿荷红肿的眼睛落下了泪。
身为至亲,理当凭柩成踊致奠,青禾知晓,但却只是随晏净安一起上了一柱香,而后屈膝下跪,行一跪三叩之礼,默悼片刻后,走到阮卿荷身边,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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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抚上她颤抖的肩膀安慰,却还是放了下去,只轻声说了句:“节哀顺变。”
她没再停留,牵着晏净安的手转身离开,步履轻松,毫无牵挂。
阮卿荷想,自己大抵也是为这傻姑娘做了一件事。可心中的庆幸还未升起便被愧疚悔恨重重压了下去。晏净安命不久矣,那时恐怕这傻姑娘会哭得昏死过去。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青禾表面很是平静,但晏净安还是担忧她内心沉郁,不过未显,便想用她最爱的吃食让她暂可舒心。
“许久都未出府了,午膳在广月楼用,夫人觉得可好?”
青禾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回家用吧。我想祖母,阿娘和婶婶们了。”她轻摇着和晏净安相握的手,仰首看他,满眼笑意,“三婶婶说小麟儿能听见说话的声音呢,我要是多和她说话,她就会记住我的声音,和我亲近呢。”
晏净安与青禾疏离那几日,唯恐长辈担忧,坚持在柏荫斋用膳,虽长辈们从未问过,但眼中的忧虑却掩不住。如今既已决定随心而为,自也要让她们安心才是。
“好,听夫人的。”
“晏净安,你为什么什么都听我的啊?”
“因为,青禾是我的夫人呀。”
“就这样吗?”青禾垂下了头,晃动晏净安的手也减缓了,“我还以为,是你很喜爱我呢。”
天乍然放了晴,一轮暖阳高悬于苍穹,将世间笼罩在暖融的金光里。连日阴湿的寒气缓缓散去,檐角残留的雨珠顺着瓦当缓缓坠落,砸在青石阶上碎开细小水光。庭间草木饱饮过雨水,被日光一照,愈发翠色欲滴,风掠过廊下,携着湿润草木的清香徐徐漫开。
这般景象稀松平常,晏净安从未有过任何触动,可如今因身边的人,竟也觉得这天光温润动人,难以言喻的美好。只是心头却又不免泛起阵阵酸涩。
世间所有寻常风月,一旦心上安放一人,欢喜与牵挂便接踵而至,与他而言,也随之生出无数怕别离的惶惑。
他早已接受的死亡,翘首期待的结局,因她,他竟也害怕起来。
晏净安侧身,凝望身旁的青禾,她正敛眸抿唇,脚尖轻碾一片枯叶,悒悒不乐。他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惶悚。
面对青禾时,晏净安从不愿显露自己的脆弱。他扬唇轻笑,反手与她十指紧扣,声音温和却是坚定不移:“我很喜爱青禾。”
“我也很喜爱你,晏净安。”青禾同样握紧了晏净安的手,含笑的眼映着他欲要落泪的嬖幸面容。
晏净安不敢再看这一张稚嫩却真挚诚恳的面容,怕会落下眼泪惹她伤心。他目视前方,指腹轻摩挲青禾的手背,笑问:“哦?有多喜爱?”
他的小娘子轻咬食指指节,思索不过一呼一吸,道:“比冰糖木樨饮,林记果子铺的果脯还要喜爱得多!”
这一句中的深情已让他难以承受,她又用天真的口吻接道:“如果让我一辈子不能再吃这些东西,但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话,那么我,心甘情愿。”
而他对她有多喜爱呢?喜爱到他甘愿日日咳血,不得安眠,终日浸泡于苦药之中,惟愿以此支离病骨苟延岁月,陪她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