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其琛的住所安排在了陈府后院。叶桢当下算是他的亲卫,自然也住进了同一个院子。燕其琛心知她女扮男装多有不便,便把西侧临近后门的唯一一间厢房给了她,还让陈伯玉拨了两个丫鬟来服侍。
叶桢本想拒绝,但一想到自己女扮男装,确实身边有女子帮衬会方便许多,最后也同意了。
秋夜凉如寒水,叶桢沐浴过后,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海中频频回忆起方才沙盘上纵横交错的敌我态势,诸多武将的激昂之论,还有……燕其琛满含欣赏和笑意的眼神。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手中木杖落下时,仿佛指端真的有百万雄兵,杀伐作响。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在书案前点灯看起了兵书。
父亲给她的兵书是一册《孙子兵法》抄本。这册书她幼年时就见过,抄录者写的是端正雅致的汉隶。儿时叶风教她识字以后,时常令她照着抄书,临摹静心。
她那时还嫌弃这汉隶书写起来规矩繁多,写不得几页就要偷懒,为此不知挨了多少骂。后来年岁渐长,她于书道上有了几分心得,才慢慢看出其中不凡。
这册兵书所写并非普通的汉隶,而是颇有名家之风的八分(1),笔墨遒劲有力,横画清逸圆融,犹如仙鹤凌空,舒展处自有出尘之意。而收锋时却极为克制,笔意沉着,七分柔和兼具三分峻骨。
隶书一道,并非叶风所长,字行之间苍劲凌厉的朱批才是他的手笔,与正文显然出自两人。
叶桢从前也问过父亲抄书之人是谁,他却只说此书是市井中偶然得来,并不认识。她那时年纪尚小,还不太看得懂书法之妙,如今重新翻看,才愈发觉得此人书道真是刚柔并济,堪称雄美!
她随手翻到《虚实篇》,明黄烛光映照下,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映入眼帘:“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旁边还有父亲的朱批小字:“水之利害,皆在因势利导。敌若借水,我亦可借之。水能覆我,亦能覆敌。善用兵者,不与天争,当借天威以为己刃。”
恰恰与今晚她和燕其琛所想到的计策不谋而合。
只是,纵然水势可借,但慕容潇今晚提到的兵力,的确是一个致命死穴。
以燕军目前的兵力,楚军十万余人尚可应对,但怕就怕在慕容潇所说的,万一南楚继续增兵?
想到慕容潇,叶桢眉眼间的忧虑更重了。
傍晚时他逼问自己的架势,明显是识得她的佩剑。而这把剑,是她去年及笄时,叶风送给她的及笄礼。
父亲难道与慕容潇认识?
叶风曾做过军中将领,他对兵法更是颇有一番心得。这是叶桢自幼便知道的事情。只是从小到大,她每次向父亲问及过往之事,得到的都是十分含糊的回答,从不多言。
或许,她说出佩剑的来历,就能从慕容潇那里问出些父亲年轻时的旧事。
念头刚起,叶桢又兀自摇了摇头,不行!
父亲一向对往事讳莫如深,连她和哥哥都不肯多说,既然他不愿意让旁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行踪,若是自己贸然拿这把剑去问慕容潇,反倒给父亲招来麻烦呢?
算了,等回去以后再问爹爹。
反正他先前也答应过她,等她回去会把很多事情都慢慢告诉自己。
叶桢接着读手上兵书,回忆起目前已知的所有军情,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下一步两军可能出现的局势:燕军不善水战,但楚军却最善水战。蓬城之地有定水、沂水、泗水三江汇合,出城后合为溧水南下入漼河。
在溧水与漼河相交之地就在资陵郡,而城池如今已被楚军据守。燕军若想夺回失地,利用天然的水势优利乃是上上之策……
她正沉思着,忽然案上烛火轻晃,一道极其细微的声响从房外传来,紧接着窗棂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叶桢自幼习武,对声响光影的觉知敏锐至极,当即便明白方才有人在房外暗探。脑海里一瞬间想到的是那夜刺杀燕其琛的刺客。
她立刻收书入怀,一把抓起榻旁的佩剑,推开房门,身姿灵巧如燕,跃入黑沉夜色之中。
那黑影轻功极高,在错落的屋脊和回廊间起落,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叶桢借着走廊灯笼的昏暗光影,提气轻身,一路紧追不舍。
然而,当她穿过一道圆月洞门,追到一处院落中时,却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叶桢仔细一看,这里正是燕其琛所居的东厢房。
房中亦灯火尚明。
男子案前微伏的身影映在窗上,随灯火微微晃动。
燕其琛也还没歇息?
叶桢不禁有些担心,他身上还有伤,白天又一直奔波劳碌,竟还通宵达旦,也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想起方才出现的黑影,又见庭院里无人看守,她沉思片刻,闪身藏到一根房柱之后。
与之同时,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黑影迅速掠来,长剑刺到叶桢身前,她敏捷地矮身一躲,随即也忍不住拔剑与那人在院中斗了起来。
剑刃交击之声在夜风中清脆争鸣,一番交手过后,叶桢借着房里透出的光终于看清,对方是林衡。
她迅疾停手,林衡却攻势更猛地刺来一剑。
“是我!!”叶桢疾呼一声,为了躲开,不得不翻身跃向他身后。
“子弈住手!”
燕其琛的声音乍然出现,待叶桢落地时,他已经闪身挡在了她身前。
林衡听到燕其琛声音的时候也及时停手,上前一步,只见燕其琛侧开身子,露出面带笑意的叶桢。
她收剑入鞘,朝林衡拱了拱手,笑道:“林将军好身手!”
林衡一怔,突然就想起马车上撞见的那一幕。立刻惊着一般,恭敬地抬手回礼:“叶姑娘谬赞了!姑娘的身手更在我之上!”
这话不假,他自幼习武,又出身军营,后来被慕容潇选中入了东宫,也正是因为身手敏捷、剑法精妙,可以更好地保护燕其琛。
但他方才与叶桢交手,竟觉得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剑术在这个姑娘面前,也只能落个下乘。
先前太子殿下一直将她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林衡本还有些不信,那天的刺客有多厉害,连他都被绊住了脚没能保护好燕其琛,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可能从刺客手下救人?
可这会儿,林衡是真的有些信了。
林衡疑惑道:“姑娘,你深更半夜来这里是……”
他没有说下去,很是知趣地默默退到一旁,因为太子殿下突然脱下了身上披着的厚大鹤氅,上前把那鹤氅披在了叶桢身上。
“你怎么不睡?来我这里有事?”燕其琛看着她愣神的模样,问道。
叶桢一脸懵懂地摇了摇头,身上鹤氅温暖至极,她这才想起来,她方才被那黑影惊动,只随手罩了件薄薄的窄袖外衫就追了出来。。
夜里风大,他方才定是看到她衣衫单薄,这才把鹤氅给了她。
暖意席卷全身,叶桢只觉得心里都是暖融融的一片,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忙道:“我不怕冷,还是你披着吧。”
她说着就要取下来,燕其琛轻按住她的肩,止住她的动作,笑道:“我房里还有。瞧你,脸都冻红了,还说不冷?”
叶桢一愣,她脸冻红了吗?
她怎么觉得,可能不是冻红的?
这样一想,脸上莫名其妙地更热更红了。
他看她慌乱地抚脸,忍不住一笑:“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
燕其琛往前走去,才踏出脚步,突然发觉自己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仔细一看,竟是一本书。
他收回脚,俯身拾起那本书,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从书中滑出,飘落在地,他顺手拾起,发觉那纸张手感很好,不是普通的书纸,更像是丹青所用。
“阿桢,这是你的吗?”燕其琛将书册和叠着的白纸都递给她。
叶桢看清是她出来时顺手揣在怀里的兵书,应该是她刚刚凌空翻身一跃时掉在地上的。她双手接过:“是我的。咦,这是什么?”
那张白纸她没有见过,不确定是不是她的,于是一边跟着燕其琛往房里走一边打开,竟是一幅女子的画像。
案上的烛光照耀下,画上的女子着一身白衣,娉婷袅娜,明眸皓齿。即便画纸已经泛黄微皱,依然掩不住她的倾城绝色。
“这幅画居然在这书里!!”
叶桢认出这就是她曾经在父亲书房见过的那幅女子画像,十分震惊,随后又语带埋怨:“爹爹也真是的!这画明明被他自己收在书里了,却说是我弄丢的。我那顿罚可真是白挨了!回去必须得向他讨回公道!”
她自言自语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燕其琛目光落在画像上的一瞬,神色陡然一变。
案上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底波澜翻涌,尽是不可置信的惊疑。
叶桢发觉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画,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浮起一丝不悦:“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纵然画上的美人有倾国之色,也不至于连魂都丢了吧?”
燕其琛却并未回答她,只看向林衡:“子弈,你去院外守着。”
林衡一怔,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燕其琛稍稍缓过神,迅速将房门关紧,大步回到案前,眼神仍牢牢地黏在画上,声音暗哑着问:“阿桢,这画上的人……你认识?”
“不认识。”
叶桢摇头,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轻咳一声,打趣道:“怎么?太子殿下该不会真的因这区区一幅画像就动心了?只可惜,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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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还活在世上,年纪都足够做你母亲了。殿下还是趁早断了这份妄念!”
她说着就要将画像折起,燕其琛却按住画像一角,剑眉紧蹙:“你说什么?”
叶桢只当他是被自己的话戳中痛处,不由语带讥诮:“被我说中了吗?这画我自小就见过,画中之人少说也是与我爹同辈的年纪。殿下纵然爱美心切,这般百无禁忌,也未免太过……”
“荒唐”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燕其琛已摇头打断了她:“阿桢,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眼底逼出细碎的血丝,神色惶急:“这幅画对我很重要,你若是知道什么,还请不要瞒我。”
叶桢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急切失态,突然想到方才自己随口编排的那句“做你母亲”,她脸色倏然一变,难以置信地反问:
“该不会……真叫我误打误撞说对了?这画上的人,真的是你母亲?”
燕其琛没有作声,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沉痛的目光望着她。
良久,叶桢才看到他微微垂眸,郑重地点了下头。
叶桢脑中“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头脑中炸开。
她蓦地想起了临走前父亲的嘱咐:“这本兵书除了给太子看,其他人都绝不允许碰。”
还有父亲给她的那块,和燕其琛身上佩戴的一模一样的螭龙玉佩……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中嗡嗡作响。
莫非爹爹一直都在骗她?
他明明有着指挥千军万马的本领,却一直隐匿于江湖,还借天玑山庄之名暗中搜集各方情报,再加上那天他第一次见到燕其琛的反应时,那种非同寻常的震惊和激动……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该不会……她前几日胡说八道的那句话,竟是真的?当今大燕的东宫太子,实际上是爹爹的血脉?
叶桢根本不敢再往下细想。
燕其琛心里的疑云显然比她更重:“阿桢,请你务必如实告诉我,这幅画,真的是叶庄主给你的?”
“他可曾说过,画上之人是谁?他一个江湖中人。手里为何会藏有我母亲的画像?他把画给你,又是何用意?”
叶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爹爹给的,但是……我也不知道画上的女子是谁。我甚至之前都没发现书里有这幅画。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告诉他,她的父亲曾有多珍视这幅画。
“不过什么?”
燕其琛眉头紧皱,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问:“叶庄主既然认得我母亲,那他让你随我来蓬城……或许并不只是为了保护你。”
这话在叶桢听来,自然以为燕其琛是怀疑父亲另有企图,当即大声反驳道:“你瞎猜什么?我看他分明是叫我来保护你!”
燕其琛更加不解:“保护我?”
叶桢道:“当然!你身边这么危险,时时刻刻有人要杀你,傻子才会信他是为了我好才派我来的。爹爹就是见我武功好,索性让我来保护你。”
燕其琛道:“我跟叶庄主仅一面之缘,你是他的女儿,他怎会让你来保护我?”
“自然是因为……”
叶桢一时情急,险些将那句“因为你极有可能是他的儿子”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当今太子并非皇室血脉,这话无论真假,一旦被旁人听见,就不只是一句玩笑话了。
她及时住口,含糊道:“我也说不清。反正,你要相信我爹,他让我跟你来蓬城,绝无恶意。至于这幅画,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爹爹只是把画夹在了给我的兵书里,忘了而已。”
“兵书?”燕其琛问:“叶庄主还懂兵法?”
叶桢点头,把那本父亲做了注解的《孙子兵法》递给他:“爹爹嘱咐过我,这兵书除了我,只能给你一个人看。”
燕其琛接过,认真地翻看起来,书中叶风所做注解,精妙详细,用词与谋略,都透露出熟谙用兵之道的将领之风。
“那这画上之人?你当真不认识?”
“不认识。”
叶桢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他,接着道:“小时候我见到这幅画时,也问过我爹她是谁。甚至还怀疑过这女子是不是我娘。我爹一直否认,只说是他的一位故人。而且我后来得知,我跟我爹没有血缘关系。阿琛……”
她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这画上女子,真的是你娘?”
燕其琛颔首:“是,但她在我出生后两个月,就已经去世了。”
叶桢惊讶,又疑惑道:“你既然没有见过她,为何知道她是你母亲?你确定你不会认错?”
燕其琛点头,语气坚定:“我不会认错。”
他怎么可能认错?
他的父皇,邺京皇宫中的天子——永宁帝,曾亲手描过无数幅这样的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