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市中心的CBD依旧灯火通明,高楼间霓虹交错,楼下商场亮如白昼,车流沿着街道缓慢流动。
这个时间正是商圈最热闹的时候,街边店铺几乎家家客满。
其中一家新开的糖水店尤其夸张,排队的人一路从店内延伸到了门外。
一辆黑色轿车在停车场缓缓停稳,李秘书转过身,看向后座的男人。
“许总,您在车里休息吧。队伍看起来很长,要等上一会儿。”
“没事。”
许星遥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淡声拒绝。
“正好下去醒醒酒,一起吧。”
李秘书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包里翻出一只还没拆封的黑色口罩。
“许总,要不您把这个戴上?”
许星遥抬眸,眼底浮起一丝疑惑。
李秘书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解释:“上午不是跟您提过嘛,您和沈博那张合照已经在小范围传开了。虽然我们没让照片继续扩散,不过以防万一......”
许星遥顿了两秒,“嗯。”
他接过口罩,拆开包装,随手戴上。
在漫长的队伍外,有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格外显眼,与四周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人像是从动漫里走出来似的,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衬衫西裤,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李秘书默默站在身后,他左右看了一圈,十分自觉地侧过身——
自己刚才好像挡住了不少偷偷望向自家老板的视线。
他往左边跨了一小步,抬头看向店里,估算着大概要等的时间。
下一秒,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前面女生亮着的手机屏幕,动作忽然顿住。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条有关沈御星的视频。
此刻,视频里的营销号正说到沈博的“爱人”已经苏醒,情绪激昂地感慨,她不仅唤醒了沉睡多年的爱人,也让许多濒临绝望的家庭重新看到了曙光。
李秘书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看视频的短发女生忍不住小声惊呼:“好感人啊。”
“她竟然坚持了整整五年,我都不敢想闻秦醒来的那一刻会有多感动。”
另一个女孩忽然问道:“那他们以后会不会在一起?”
“不好说。”短发女孩显然不止看过这一条视频,“听说沈博士很早就结婚了,本来以为两个人就这么错过了,谁知道后来又发生这种事。”
“那沈博士会不会离婚啊?......我要是沈博士的老公,我就直接放手成全人家。”
短发女生“唔”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再晚一点的话,头顶真的会绿的发光!”
李秘书眼皮一跳,悄悄瞥了眼自家老板。
许星遥始终望着街道另一侧,只留给前面两个女孩一道安静的侧影,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多少。
察觉到李秘书偷偷投来的视线,他才垂眸看过去。
盯着李秘书飘忽的眼神,他忽然开口。
“她说不允许离婚。”
李秘书压根没料到老板会突然开口。
那句话飘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几秒后,他迟疑地望向许星遥,弱弱出声。
“啊?”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许星遥耐心地重复:“她和我说,她不允许离婚。”
重音落在“不允许”三个字上。
生怕李秘书听不出潜台词——是沈博士不想离婚诶。
要他说,老板也不遑多让嘛。
李秘书沉默两秒。“那我......把这类视频也处理掉?”
他是今年年初才接任秘书一职的。年初和休产假的上司做工作交接时,对方忙得脚不沾地,关于老板的私人生活只来得及严肃叮嘱他一句——
不要探究老板的感情生活。
非必要情况下,最好连提都别提。
经过大半年的相处,李秘书发现老板是个边界感超强的工作狂,几乎不在人前流露任何超出沉着冷静之外的情绪。
很符合影视剧里的高冷霸总形象。
今天有些特殊了。
不过,他可不敢把离婚这个话题接下去,以后还要不要吃饭啦。
说来老板也是挺奇怪的,他们已经询问过好几次是否降低此类视频的传播,但老板总是沉默。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出所料,许星遥依旧没有点头,他的视线又投向了远方。
那两个女生没再继续讨论沈御星,短视频向下划了一个又一个,她们很快就将几分钟前刷到的内容抛在脑后。
队伍一点点前进,十几分钟后,李秘书终于买齐了店里的招牌糖水。
他乐呵呵笑着说:“这还是我第一次买这么多糖水,圆圆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吧?”
许星遥看向他手中的六款糖水,嘴角弯起温柔的笑意。
他忽然伸过手,从李秘书的手里接过一份抹茶奶冻西米露,超大一碗,里面铺满了色泽鲜亮的芋圆和红豆。
诶?
“老板,这份有什么问题吗?”这份糖水看起来香甜诱人,青绿色的小方块浸泡在纯白色牛奶里,里面的料都快要溢出来了,看着没有任何问题。
他完全没有往“老板想尝一尝”这个方向猜。
但他还是想少了。
许星遥轻笑一声:“是现在的她最喜欢的。”
“您对圆圆可真好,”李秘书由衷地认为老板是个好爸爸,“等以后我有了女儿,我也要给她把喜欢吃的东西一样口味买一份。”
李秘书等着看老板因为他的马屁心情大悦,然后像个真正的霸总一样,大手一挥,说“这个月的绩效给你满分”。
他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许星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小孩子不能吃这么多甜的。”
“......哦。”李秘书顺着他说,“那我少买点。”
许星遥仍旧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
李秘书在一瞬间福灵心至,装作好奇地问,“那您怎么买了这么多?”
“嗯。”许星遥很轻地笑了一下。
在口罩之上,他的眼睛微微眯成了一弯新月。
“我老婆很爱吃。”
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好好工作,等有了对象,给她也每种口味买一份。”
李秘书:“受教受教。”
该死,太久没有捧着老板说过话了,他该怎么接才能让老板开心地爆金币?
李秘书再接再厉:“您和沈博的感情其实很好吧,你们一定能幸福很久。”
话一说完,他就感觉不好,感觉又拍到马蹄上了。
许星遥的神色黯淡一瞬,他没再理会李秘书。
两人回到车上,李秘书小口小口呼吸,努力降低存在感。
他不懂到底哪个点扎到了老板的心,车里的气压一降再降。
李秘书感觉要缺氧晕过去了。
“李升。”许星遥突然叫他。
李秘书:“许总,您说。”
“喜欢看小说吗?”
李秘书:“还行,高中的时候爱看。”
许星遥:“都看过什么类型?”
李秘书咳了一声,直接问:“许总,您直接问吧,其实我涉猎挺广的。”
他是个纯杂食党,什么类型的都能看得下去,应该能应付不看小说的老板能问出的问题。
“一个人,”许星遥组织了一下语言,“醒来后发现时间到了五年后,这是穿越吗?”
李秘书一听就懂了,肯定地点头,“穿越时空,曾经比较热门的题材,主角可以从未来回到过去,也可以从过去去往未来。”
“你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现实世界吗?”
不相信。李秘书在心里回答。
但他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一样严肃分析:“这个事情看似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世界,实则大有讲究。有很多临床研究发现,有些病人在遇到重大打击或脑部创伤之后,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失忆症状。”
讲到一半,他悄悄从后视镜里看老板,发现老板垂着眼,仿佛真的在认真听他讲。
他硬着头皮接着说:“有很多病人失忆后,身体还有许多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例如脱口而出的外语。还有的病人是彻底遗忘回退,就连性格都会改变,例如整个人只有8岁的记忆,状态也完全退化到了8岁。”
“其实很像穿越时空的设定,很难界定到底是遗忘还是过去的灵魂直接来到了未来。”
许星遥:“有参考文献吗?”
李秘书:“......”当然是没有,他瞎说的。
“我回去给您找找看。”
许星遥终于放过了他,淡淡道:“算了。”
“我搜过,没有完全符合的案例。”
李秘书松了口气。
许星遥接着问:“小说里怎么写的,有什么具体的触发机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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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真的挺多种方式的。”
李秘书的大脑开始疯狂搜索相关小说。
“很多作者会直接在一开始就设定好这是一个允许穿越时空发生的世界。例如这是个小说世界,有主角有女配,或者主角的大脑内有任务系统的存在。”
“有的作者不会去解释穿越的原因,但在主角有一个具体的穿越时间段这个题材下,几乎每一个作品里穿越的动机都与主角本人直接相关。”
许星遥的目光直直望向后视镜中的李秘书。
李秘书:“主角在某一个时空里,遇到了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痛苦或危机,他们的灵魂在向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呼救。”
“会,很痛苦吗?”
李秘书沉默了一瞬。
可能是错觉,也可能不是。
他好像听到老板的声音在颤抖。
他缓缓提起一口气,轻声说:“嗯,无论是穿到过去还是未来,在其中一个时空里,那个灵魂很大程度已经死亡了。”
李秘书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类似作品,大部分都是爽文,主角一定会把曾经虐过他们的人都狠狠报复回去,最后在穿越后的时空幸福地生活下去。
许星遥沉默了很久。
精致的浮雕铁门缓缓打开,黑色轿车最终停在门前。
李秘书没敢出声,更不敢乱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皮质纹路。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他听见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你在哪里。”
许星遥低下头,原本挺直的肩背沉了下去。
“真的不要我了吗。”
—
许星遥两手提满了糖水,他一个人将门打开,自己换了鞋。
如果是寻常的家庭,每当有人从外面回来,大多会朝着屋内喊一声“我回来啦”,或者直接喊家里人的名字。
许星遥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
他习惯了安静。
在极度的安静中,他喜欢静静地听自己的心跳声,每一声都充满力量。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不是什么可以随意估量的,推过来又推过去的物件。
客厅的灯光明亮,但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沈御星在哪里。
他好像总是在等待,在寻找。
“啪嗒!”
楼上的房门传来动静。
紧接着,一轻一重两重脚步声交叠,有人正快速地从楼上下来。
许星遥抬眸。
他看见两道纤细的身影正朝他飞奔过来。
明亮的光线照亮了两张漂亮明媚的脸蛋。
两颗耀眼的太阳扑到了他的身上。
小太阳抱住沈御星的一条腿,仰头看他,葡萄大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看。
大太阳直接牵住了他的手,嘴角翘得高高的,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许星遥,你错过了我们的亲子时光,但是今天原谅你。”
“我和圆圆两个人,亲手,”她小小卖了一个关子,但很快就忍不住说出来,“做了一整盘曲奇!”
圆圆歪着头抱爸爸,她很快就发现了爸爸放在桌上的糖水。
她惊讶地朝沈御星看去:“杨枝甘露。”
沈御星顺着圆圆的手看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许星遥。
忽然看见许星遥的眼尾有些湿润,还有些红红的。
——这个可怜巴巴的男人。
她张开双臂,紧紧攀住许星遥的肩膀。
“许星遥,”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问,“今天允许我亲你吗?”
她才刚和圆圆洗完澡,水汽蒸得整张脸都泛着浅浅的红,皮肤湿润透亮,红唇鲜艳欲滴。
许星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圆圆在。”
“啵!”
“啵!”
许星遥下意识闭紧眼睛,两侧眼尾传来柔软的、湿漉漉的触感。
沈御星轻快地说:“亲完啦!”
她收回手,背在身后,又问:“明天还允许我亲你吗?”
许星遥:“嗯。”
沈御星歪了歪脑袋:“那今晚我们一起睡?”
她的唇角藏不住一点想要得寸进尺的笑意。
如果身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的话,她大概要牢牢地把面前的人圈在怀里,勾得他说不出一个不字才停下。
许星遥心中忽然生起了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