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县是个圆滑的,知道这个案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看刘存璋的态度。可是他瞧刘存璋变幻莫测的脸色,也拿不定主意。
明明刚经历丧女之痛,可刘存璋展现出来的,更多是隐忍的怒意和慌乱。
“楚同知,您先前任大理寺少卿,这办案的能力自然是我等不及的……您瞧……”
楚则遇哪里听不懂周知县的言外之意,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愿意一试。”
“既然如此,此案便交与楚同知了。楚同知年少有为,本官自愧不如啊!”将这个烂摊子送了出去,周知县暗松一口气,“若是需要人手,楚同知尽管开口。”
楚则遇颔首,“那便劳烦周大人派人将现场先围起来,接下来下官留自己的人手在此就行。”
他算是看出来了,周知县手下的一群人根本没什么探查命案的经验,请来的仵作也只瞧了个皮毛。他上任后翻过青州近几年的案宗,命案极少,多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比不得孟京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这案子,他不得不接。
“将玉……将发现尸体的两位女郎带去县衙,还有刘夫人和刘芍壹身边的丫鬟。”他看着刘存璋,不卑不亢道,“请刘大人放心,下官定会给令嫒一个交代。”
刘存璋“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此案和本官的夫人有何关系?缘何要去县衙走一遭?”
“只是向夫人了解一下令嫒生前的情况罢了,记录清楚了自然会将夫人送回。”
“刘芍壹也是本官的女儿,本官还能不了解吗?若不是她自己胡闹,会整出这么大的丑事吗?!”
“既然刘大人这般维护夫人,那便委屈大人,下职后配合下官做些记录。”
“荒唐!”刘存璋看着眼前这个年少的郎君,虽然躬着腰,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恭敬。还真当自己是孟京城那个威风凛凛的大理寺少卿了?在青州,他的地盘上,岂容一个黄毛小儿跳到他头上造次。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存璋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
“那便照你所说,让内人走一趟吧。”
刘芍壹何其不幸,摊上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父亲。楚则遇掩在宽大袖口里的拳头紧紧握住,可他作为下属,不能发作。他也算阅案无数,像刘存璋这般的人着实少见。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对刘芍壹的离世毫不在意。
收拾好现场后,除了楚则遇和他的侍卫竹晖,一众人都离开了。
楚则遇静下心来,再仔细地打量起这片林子。因为常年无人打理,这里的竹子长得疏密不均,而刘芍壹东北侧的竹丛隐隐有歪斜的痕迹,五尺长度以下的竹身上,叶子像是被人蹭掉了许多。
再往远处,还能看见地上的杂草间染了不易察觉的血迹,显然凶手是将刘芍壹杀害后抛尸到此处,却忘记仔细收拾现场,就匆匆离去。
楚则遇冷笑一声,“脑子不算聪明,手段倒是狠毒。
果不其然,地上还留有一串淡淡的脚印。前几日下过雨,竹林的土本就泥泞,脚印也还算清楚。凶手有点脑子但不多,应是拖着步伐走的,因此脚印被拉长,让人看不出具体的尺寸。
只不过这印子左短右长,若非故意为之,那便是左腿有疾,无法正常行走,只能依靠右腿带动,是以右脚处的痕迹要长上许多。
他蹲下,沾了点鞋印上的土,仔细嗅了嗅。
“郎君,这土可是也有问题?”竹晖见状,也抹了一点。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掏出火折子,仔细端详。
“方才上山时,土以灰褐为主,可这里明显沾了深灰黑的土块……”
“没错”,楚则遇眯起眼睛,接过他的话,“更像是水边的。”
可是离这儿最近的溪流也有四五里远,何必大费周章将尸体仍在此处呢?
等到楚则遇和竹晖回到县衙时,天色已晚了。萧苓玉、陈徽年、刘夫人,还有绿芙已经坐在厅堂里等候了。刘夫人乃知府夫人,底下人不敢得罪,为她摆了一桌糕点来充饥。只是她没有胃口,坐在一旁沉默地淌泪。
因为提前招呼过,萧苓玉和陈徽年也没受什么委屈,该有的吃食一样也没少。
“让你们受惊了。”楚则遇朝她的方向走去。一个下午过去,她和陈徽年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没事没事”,她俩都摆摆手。
“大人先去问刘夫人吧,知府家的下人已经来催过几番了。”因为在衙里,她没有喊他“则遇哥哥”,换了个更为恭敬的称呼,低声道。
楚则遇心下了然,知道刘存璋存心在摆谱。按照规矩,应是先审目击者,再审死者家属。但刘存璋这做派,他只能先审刘夫人。
“楚大人。”刘夫人开口,声音平缓,“芍儿的事劳你费心,有什么话你问便是。”
“夫人,令嫒失踪那日清晨,你可曾见过她?”
“见过的。她醒后照常来给我请安,陪我用了一盏燕窝。”刘夫人的目光空洞,“然后她便去学堂了,然后……然后……”
“她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样?神情、言语、穿戴,与平日有何不同?”
刘夫人摇头。
楚则遇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角度,“夫人可知道,令嫒近来可曾收到过什么书信?或是与什么人有不寻常的来往?”
“她打小就性子静,交好的玩伴也没几个,怎会与生人有什么过多的来往?”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绿芙突然慌里慌张地跪下,“大人,大人,奴婢有事要禀!”
楚则遇皱眉,“跪着作甚,站起来回话吧,说得仔细点。”
绿芙连磕了几个响头后,才颤巍巍站起身,“大概是五六日前,奴婢见女郎在屋里看了一封信,奴婢好奇多问了一嘴,女郎说是陌生人,许是送错了,然后就扔进炉子里烧了。奴婢不疑有他,就未将这件事同老爷夫人说。”
她说着眼泪就吧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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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往下掉,“小姐平日里极少和旁人有什么往来,奴婢就信了她的话。大人,是不是……是不是奴婢害了小姐……是不是那封信有问题……”
“你个贱奴,那段时日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照看小姐,有这样的事情你缘何不报?”
刘夫人气急,站起身就像绿芙冲过去,幸好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夫人莫要激动。”楚则遇又问绿芙,“你确定信已经烧了?”
“回大人,是奴婢亲眼看见女郎将信扔进炉子的。”绿芙忙答。
楚则遇揉了揉眉心,烧了也罢,起码现在事情有了些眉目,也不算一无所获。
又按例询问了其他,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楚则遇就派人将刘夫人送回去了。
回府路上,刘夫人想起丈夫下午私下里叮嘱过她的话,叫她别将刘芍壹的婚事主动抖露。她虽不知道是何原因,但隐隐觉得同案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边是女儿的命案,一边是丈夫的警告,她左右为难。
好在楚则遇也没问起这事,应当没什么大碍吧,她想。
接下来他让萧苓玉和陈徽年详细阐述了下午在竹林的见闻,他都一一记下。陈徽年家里得了信来接她,便离开了。
“玉娘,你早点回家休息吧。今日之事是我莽撞,害你受惊了。”
“无碍,要不是你要去竹林,这桩事不知要多久才能发现。”萧苓玉捏了捏陈徽年的脸,“好啦,你快回去睡觉吧,这几天好好休息。”
陈徽年用力抱了抱她,上了马车。
学堂因此案已经暂封了,何时能回去还不晓得。出了这种大事,不知道夫子还愿不愿意继续办学。
“怎么还不回去?”楚则遇见她送走了陈徽年,又坐回了堂内。
此时堂内只剩下自己、明枝,还有楚则遇和竹晖,显得有些空荡。桌上燃着几只烛火,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明亮的焰火弯了弯腰,将楚则遇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苓玉不想被他轻瞧了去,不愿承认父母不在家无人作陪,自己不敢回家住。她一闭眼就是刘芍壹的惨状,晚上定是个不眠之夜。
“我看你也挺忙的。刘大人不是说了,让你三日内查清吗,这不为难人吗!”她见楚则遇没发现自己的恐惧,暗自高兴,“我也能帮你打打下手,你瞧,就只你和竹晖两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县衙里的人你信不过,我和明枝你总信得过吧!”
明枝见自家女郎发了话,也点头应和。
“玉娘是害怕?”楚则遇笑了,“刚刚见你安慰你朋友,还以为你已经没事了。”
见自己的小心思一下被戳穿,萧苓玉红着脸辩解,“这换做是谁,见到尸体总会恐惧的。”
“见得多了自然就习惯了。”楚则遇极轻地回了一句,萧苓玉差点没听清。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道,“明日学堂不开课,你今日若是睡不着也不必强求。县衙外有人把守着,你愿意待在这也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