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和迟来的竹马成婚了 > 8. 第 8 章 白玉霜
    楚则遇第一次见尸体时,也是十六岁那年。彼时他初任大理寺少卿,接到了上任后的第一个案子。

    犹记那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尸体刚从河里捞上来,已然泡得发白,他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

    自那日后,连续几天夜里,他总是做噩梦缠身,那具尸体的脸在他眼前晃啊晃啊,叫他怎么也不得安眠。

    自任官后,他知道自己肩上就担起了秉公执法的重任。可是这些魂魄沉沉地压着他,叫他看不清前路。

    后来见得多了,溺毙的,吊死的,被砍杀的……一具又一具——在这个世道里,人情冷暖,抵不过一纸利益。渐渐的,他也麻木了。

    只是午夜梦回时,他也会想起那些经手过的、来不及记住名字的人,一遍遍问自己,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踏上这条路。

    萧苓玉听到那句“见得多了自然就习惯了”,眼睛不自觉垂下,想起了他过往的经历。

    大理寺少卿,应是见过许多这样的场面。可他如今不过也只是个十八岁的郎君,身上已经背负这么多重担。

    “那你派点活给我吧。”萧苓玉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上去轻快些,“你别看我是女子,我能干的事情可多了,竹晖能干的我都行。”说完笑盈盈看了一眼一旁的竹晖。

    忽然被提到,竹晖尴尬地笑笑,“是……女郎说得没错。”

    “那你便同竹晖一起,将名册上登记的有脚疾的人先誊抄出来,分别对应哪一卷里也做好记录。”

    萧苓玉觉得这活不难,爽快应下。

    厚重的名册堆叠起来,快和她半个人一样高了。楚则遇将竹晖桌上的卷宗抽了一本薄的放到萧苓玉面前,“你先看一本,要是累了就去最靠东那间偏房躺一会儿。”

    “那些房间不都是衙里当差的人的房间吗,我睡进去怎么像话。”萧苓玉连忙摆手拒绝,“你不用管我,我要是真的困了趴桌上眯一会就成。”

    “靠东那间是我的,平日里没住过,床褥和被子都是干净的。你若是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听到楚则遇的解释,她嘴角高高扬起,“则遇哥哥待我真好。”

    楚则遇的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个时候不叫大人了?”

    “这不是没外人了吗,还是这样叫的亲切。大人大人,都把你叫老了。”

    楚则遇可真好逗。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萧苓玉心想。

    竹晖看着自己案前叠的高高的案宗,再看萧苓玉面前孤孤单单的一本,欲哭无泪。“郎君你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

    楚则遇不语,斜睨了他一眼。

    “偏心就偏心吧……”竹晖看楚则遇手头也有一堆活,比他多了不知多少,乖乖地闭上了嘴。

    萧苓玉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下直乐。

    堂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币的摩擦声,以及不知名的夜虫不觉疲倦的彻夜鸣叫。

    楚则遇此时正提笔,在白日那仵作最后呈上来的验状上补充了些细节。忙了一天,现下也有点累了。他揉了揉眉心,多点了几根火烛。

    忽然,他点烛的动作一顿,将那纸文书拿近了一些,凑近火光想要看仔细。

    这墨汁并非寻常墨汁——正常光线下呈黑色,但若是凑近光源,可以看见每个笔画里都有淡淡的鸦青色痕迹,并且墨迹才放了短短半日不到,就有了皲裂的细密条纹。

    而这种墨汁,他并非第一次遇见。

    会是巧合吗?

    他眉心微微蹙起,想起一年前父母的骤然离世。

    初昭二十三年隆冬,翰州大疫,因此丧命的百姓、将士数不胜数。楚则遇的父亲副将楚益和她的母亲文尹也没有幸免。

    他无法相信他那威风凛凛的父亲还有温柔似水的母亲会死于这场灾难,明明……明明前几日还收到过父母千里之外送来的信件,说战事将平,今年一定会陪他和妹妹过个团圆年的。

    可是,他们为何就这样死在了边关呢。

    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写于冬月初十,谈及了疫病一事。信上说他们夫妻俩有专门的营帐,接触不到病人,目前一切安康。而他收到此信,已是十日之后了。

    腊月十三,边关传来战报,大桓险胜,所有人都沉浸在战事胜利和即将迎接新岁的喜悦之中,楚则遇和他的妹妹楚则棠却得知父母牺牲的消息,他们永远失去了双亲。

    妹妹那时才七岁,小小的人儿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靠在他怀里抽噎了一整个晚上。

    “哥哥,爹娘不是答应过我们……会一起过新年吗?我们已经两个年没一起过了……为什么要食言……”

    楚则棠的嗓子已经哭哑了,还是执着地一遍又一遍询问这个他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

    “棠儿乖,以后哥哥陪你过年……哥哥不会食言。”

    风烈烈穿过空荡的院门,府里没有新岁的喜庆,全府上下一片肃静。

    边关来报,楚益于冬月十二卒于疫病,而母亲次日也随丈夫离开了人世。楚则遇不明白,明明冬月初十还好好的人,为何两日后就……

    他自是不信,寻过许多医者询问翰州的疫病。可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此疫凶险,正常感染后七日咳嗽高热,十日则亡”。若是父亲真的死于疫病,这发病的时间完全对不上。常人十日才会身亡,为何短短两三日,这疫病就要了父母的性命?

    可是尸体已经葬在了翰州,仵作登记的文书也看似天衣无缝。久而久之,他也不得不相信。

    而如今刘芍壹的验状,以及当年从边关送来的验状皆是如此,在火光下墨迹呈鸦青色,并带有丝状的皲裂痕迹。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竹晖”,他轻唤了一声。

    竹晖和萧苓玉都抬起头看他,以为他要布置什么新的任务。

    楚则遇短暂对上了萧苓玉的视线,一下子清醒过来——眼下三日内调查完刘芍壹一案才是正事,其他的……暂且搁置吧。

    “郎君,有何吩咐?”竹晖问。

    “无事,你若累了就去休息一会吧。”

    “我还清醒呢,今晚先把这些卷宗都翻完不成问题。”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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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苓玉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开口,“则遇哥哥可是发现了什么?”

    楚则遇目前还不想提这桩旧事,摇摇头,“只是想到了一桩旧案,有点失神了。”

    萧苓玉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灯花也燃尽了。萧苓玉、明枝还有竹晖熬不住,先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待楚则遇抬起头,就看见三个人歪歪扭扭地躺着。

    天气已经逐渐转冷,夜里尤甚。萧苓玉似是有些冷,睡梦中不自觉地缩了又缩。

    楚则遇坐到她对面,静静地打量着她。应是睡得太晚的原因,她眼下落了些黑青。他心里不免酸胀,像是像是刚咽下一颗未熟的青梅。看她这副疲惫的样子,更是心生愧疚。

    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悄声走到她身后,为她小心盖上。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暖,萧苓玉舒服多了。睡梦中,她迷迷糊糊哼了两声,微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明日醒来,不知道她会不会腰酸背痛。

    她爹娘如今都不在青州,自己作为邻居,应该多关照一些吧。家里还有几瓶上好的药油,左右自己留着也无用,等下回去了就给她送去吧。

    翌日清晨。

    楚则遇是第一个醒来的。

    自从离开孟京后,他已经没有怎么熬夜赶过案子了。今早一睁眼,意识到自己趴在案前睡了半夜,不免有些恍惚。

    他抬眼,其余三个人仍在酣睡,他的目光不由落在萧苓玉身上。

    她睡得很熟,连毛笔滚到她脸旁,在她右颊上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墨斑都没发现。他不觉发笑,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想替她擦净。可是手伸到她脸旁仅一寸,他又倏地缩回手,将帕子紧紧攥在自己手心,耳朵不自觉的红了几分。

    他想,触碰脸颊的行为,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累了一晚上醒来定会饿,她提过多次徐记的糕点,想来应是喜欢吧。思及此,他匆匆出门,想着早一点去排队定能买到。

    可这疾劲的步伐,怎么看怎么像是落荒而逃。

    等到他回到县衙,萧苓玉刚刚睡醒。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发簪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

    “则遇哥哥,你回来了呀。”她冲他甜甜一笑,“刚刚起来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出去办事了。”

    “哦对了,谢谢你昨日的衣裳。”

    那件外袍已经被她叠好,整齐地摆在他案前。

    “举手之劳而已。”楚则遇将刚出炉的糕点摆到她面前,“看你昨日晚膳没用多少,先吃些垫垫肚子。等下回去了再叫你府上厨娘熬点粥吧。”

    萧苓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怎知我喜欢吃徐记的白玉霜!”说着,她迫不及待捏了一块入口。

    “则遇哥哥,你可真好啊!徐记的糕点要早早去排队,我在家里早膳几乎都吃不到。”

    此时,昏睡的竹晖也被这香气吸引,悠悠醒来。

    “我是还没睡醒吗?”他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糕点嘟囔了一句,“衙里何时有这么精致的早食了?”

    “咦,郎君,你是刚出门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