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醒来天气还是晴的,这会儿竟变的阴沉,天空飘着雪花。梅鹿衔不喜欢下雪,不喜欢雪后路滑,但是这会儿能离家返校,心情倒是好起来了一些。

    农历二月中旬时节没有冬天那么冷,梅鹿衔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便想索性走到学校吧,路上可以边走边背书,今日还穿着一件很暖和的衣服,是乔奕宁去黑龙江为家中粮行订购小麦时,给她买的内里镶着绵羊皮的藏青色及膝长棉袄,双襟上是蓝色金丝线绣花透着蓝幽幽的光,衣领上连着的帽子边上也有好看的同色蓝光金丝线绣花,在帽子底下围了条浅灰蓝色的大围巾,秀气的脸蛋被衬托的粉白粉白,脖子上挂着自己缝制的棉手套,打了把油纸伞便出门了。

    一路又不知不觉走到中街,之前为了找机会遇见乔奕宁,这条路似乎刻在骨子里,总是会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

    鹿衔踩在雪上簌簌作响,偶尔也会从手套里伸出一只手来,接着空中飘落的雪花捧到嘴边尝尝,漫天落雪是鹿衔对孩童时少有的记忆,那时候虽然身着单薄很冷,但是可以和小伙伴堆雪人打雪仗,还可以吃到雪,那仿佛是小鹿衔幻想出来的美味,也是她幼时片刻的欢愉,一只手伸出伞外接下雪花,捧一捧雪舔了一下,重温幼时的乐趣心情慢慢舒朗,她把伞靠在肩头,又将手伸出去接落雪,端详手中的雪花,想感受掌心中雪花的融化,顺着手掌的方向看到迎面路边停下两三辆车,从车上下来几位青年军官,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与自己相向而来。

    竟然是泠玉!一身挺括的军装,身着军制的呢披风,与军装同色黄绿色马裤,脚踩崭新的马靴,身边几个和他一般大也身着军装的青年,边走边说笑着,一群意气风发英气逼人的青年军官,行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很多姑娘小媳妇站立住,用炽热崇拜的目光追随。

    梅鹿衔并不是一个落落大方的人,自卑拘谨,不敢轻易和人交往,怕自己又有凑上去被嫌弃的结果。她本就并不热情开朗,看起来还有些木然,故而外人都以为她很冷漠冷淡。看着迎面走过来的泠玉不知该如何,左右看看,已慌不择路,当即转过身往身边逛街的路人群里躲避,她背对着过往的路人,也侧向一边背对着迎面走过来的泠玉,竖起耳仔细听路过的泠玉和身边人聊着天走过,直到听不见他声音了,长吁一口气,侧转过身来继续往学校方向走。

    走了两步,便感觉到自己的一条大辫子似乎被什么挂住了,回头一看,那个满脸冷漠鄙视的泠玉一边嘴角翘起冷笑着,手中揪着自己的一条辫子,他身边男同学忍俊不禁,梅鹿衔蹙起眉头,伸出手捉住了自己的辫子往回拉扯。

    “怎么,昨儿刚阴险谄媚的认了我父母作干爹干妈,给我祖母做了宝贝孙女,又骗着花了我的钱,今日便装作不认识了?!”泠玉一脸不屑和鄙夷,挑衅地说。

    陆泠玉昨日表面装作一丝友好的主动邀请的自己,内心里原来竟然是这样看自己的!

    鹿衔语塞,既吃惊又震怒,不知该如何回答解释,也不知该如何反驳,脸上像烧起了两团火焰,心中憋屈极了。突然间又泄了气,觉得解释反驳也没什么用处,就好像从小到大家里人对她不公平时,说了没用还招来一顿打骂。她忆起昨日泠玉邀请自己时甚至有种错觉,当时误以为泠玉只是表面上冷漠,实际性格还挺好,对人也不错。昨日回去时的羞辱和今日的挑衅……

    梅鹿衔突然明白自己又自以为是了,这么尊贵的出身,怎么可能和自己这种贫寒家庭出生的穷学生,做什么兄妹或是朋友呢?这不过是富家子弟戏弄穷丫头的戏码罢了,自己怎么总是没记性,别人稍稍给自己点儿好颜色,就爱热脸贴人带刺凉屁股呢?很多次被打脸还不知长记性!在家中还没受够教训吗?!

    她收起伞,退出手套,双手握住自己辫子往回扯,备感耻辱,委屈的快哭了,“陆泠玉,你把我的辫子放开!”

    泠玉身边的同学看到穿着修身绣工精致的藏青色棉服,皮肤白净,很瘦但脸蛋儿却很饱满,粉粉嫩嫩的梅鹿衔,头发上、眉眼上都落了雪,满脸委屈倔强,双瞳中眼泪晶莹,这么清秀可人的姑娘被欺负到快哭了,便都于心不忍劝说:“泠玉,算了吧,放过人家姑娘,都快哭了!”

    “就是,放开吧,感觉也没有牙尖嘴利的,挺笨的一个小丫头,不像你讲的那么阴险穷酸哦!”另一个外地口音的同学说。

    梅鹿衔听到泠玉周围的同伴这样复述他对自己的评价,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倔强地抿着嘴,不服气地看着泠玉,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一群大男人这样当众欺负一个小姑娘,不知道羞耻吗?!”

    是乔奕宁。

    梅鹿衔吃惊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乔奕宁:今天好丢人,突然变脸的陆泠玉,甩掉自己的前男友!

    梅鹿衔连耳朵都开始发烧,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关你什么事儿!”泠玉的同学上前伸出手,用食指点着乔奕宁胸口挑衅地说。

    “你们几个大男人,还是军人,欺负一个女学生,你们不觉得自己很丢人吗?!”乔奕宁并不胆怯,反而挺胸迎上前说。

    周围也围上来一些人,指指点点的看着热闹,并且也谴责着几人,“就是,就是,还军人呢!”

    “可不是,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穿着军服,当街欺负小姑娘……”

    “那可不就是军痞……”

    几个同学都上前在泠玉耳边小声说:“哥儿几个穿着校服出来本就不允许,小心被纠察抓到,为了今天顺利去你父亲那里打靶,算了吧!”

    泠玉眼皮垂下,抬眼嚣张又轻蔑的看向梅鹿衔,“算了,懒得理你,改天再和你算账!还有,我们并不熟,记得以后不许直呼我的姓名,这不是你配有的方式。”泠玉满脸不屑。

    陆泠玉抬起手臂,张开手掌,梅鹿衔的辫子从他手中滑落,几人转过身悠闲的往前走,有两三个同学还回头看梅鹿衔,笑到合不拢嘴,转过头调侃泠玉,“我说泠玉,你是不是看上这小丫头了,长得还真挺秀气可爱的!穿戴打扮也不俗,不是你说的穷酸阴险全家人都在打了主意的死丫头呀!”

    “对呀,你是不是想错了,在自作多情呢……”

    “我也看是的,我看人家漂亮的小丫头并没有想打你主意,倒是你有些值得怀疑……”另一人调侃泠玉,几人哈哈大笑。

    “胡说!我陆泠玉岂能看上这种不堪人家出身的臭丫头!”泠玉急忙打断大家的调侃。

    大伙儿轰然大笑,纷纷调侃,“我也觉得泠玉不对劲儿,不然怎么大老远还在车里就看到这姑娘了!着急忙慌说要下车来收拾人家,我怎么越看越像是来挑逗人家小姑娘的……”

    “对对,这小丫头片子吃雪花的样子还真可爱呢!我也喜欢,你要是不承认我就追了啊,还是学医的,我就想今后娶个医生,等会儿把这姑娘的学校什么的告诉我……”

    “我看泠玉就是因为从来都是女孩子蜂拥而至众星捧月惯坏了,偶尔有个清纯漂亮的小姑娘被他看上眼儿,人家却不鸟他,所以恼羞成怒了!”众人又一阵哄笑。

    “别瞎说了,再瞎说我翻脸了……”

    ……

    “鹿衔,你还好吗?”乔奕宁温和的问道。

    梅鹿衔没说话,委屈羞忿的满脸通红,最不堪的时刻,凑巧被甩掉自己的前男友看到,让梅鹿衔无地自容,她转过身默默往前走。

    鹿衔边疾步快走边忍不住落泪,曾想过无数次和乔奕宁重逢或是乔奕宁回头来找自己,也设计了无数种和好前的场景,和自己要说的委屈愤怒,没想到却被乔奕宁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情景。

    乔奕宁默默走在鹿衔身边,鹿衔越想越委屈,之前看到乔奕宁无情否认自己是他女朋友的难堪,梅灵芝次次刻薄的笑话自己被甩掉,平时在家里受到的委屈和轻视,今天差点儿又被梅灵芝打,加上刚才大庭广众之下,甚至是在甩掉自己的乔奕宁面前,被陆泠玉莫名其妙的侮辱,以及他在身边同学跟前对自己的诋毁所受到的羞辱,梅鹿衔承受不住,顾不上街上的人群,边走边嚎啕大哭。

    乔奕宁拉住梅鹿衔,一把拉过顺势搂住了她,“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不要哭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梅鹿衔更觉得难过,哭着拍打着乔奕宁的后背,所有的伤心委屈和对乔奕宁的恨涌上心头,乔奕宁也落泪,连连道歉,“鹿衔,原谅我,都是我的错……”很心疼地哄着梅鹿衔。

    一路上梅鹿衔双眼哭的通红,默默走着,乔奕宁边走边态度温和诚恳的承认错误,并保证发誓,“如果我乔奕宁再做对不起梅鹿衔的事情,背叛梅鹿衔,叫我万劫不复,父母、全家不得好死!我都拿我父母和全家发毒誓了,你总会原谅我了吧?!”

    梅鹿衔急忙哭着说:“够了!求你不要再说这些狠毒的誓言了!我很怕!”乔奕宁搂住鹿衔心如刀绞默默流泪,后悔万分。

    快到学校门口,梅鹿衔流着泪问乔奕宁:“我想知道,到底是我哪里不好?”

    “没有,你特别好,又善良,又可爱又漂亮,都是我自己不好,经不住诱惑,被那个俄罗斯女人勾引了,我自己没定力做了鬼迷心窍的事情伤了你的心。”

    “你既然愿意和她在一起为什么又来找我?你是不是要来拿回放在我这里的钱和东西?我把存折和东西还给你,密码你是知道的你自己去取吧。”

    “我不是来拿这些的,说好那是给你存的,即使真的分手我也不会要的。鹿衔,我从来就没有忘记你,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全想着你。我就是一时糊涂,对不起鹿衔,请你原谅我。”

    梅鹿衔没再说什么,进学校大门的时候,乔奕宁约定,“礼拜六放学我来接你。”

    “这学期礼拜六没课,礼拜五下午五点就回家了。”

    乔奕宁喜出望外,“好的,我礼拜五下午五点来接你。带你去吃好吃的,看电影。”

    “我不是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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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原谅你了,不是……”鹿衔心中很想念乔奕宁,但是当这刻来临时,却犹豫不决。

    “我知道,我明白,我没指望你能立刻原谅我,你看我的表现好不好,给我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乔奕宁非常高兴,激动的语无伦次。

    那几日,梅鹿衔如坐针毡,度日如年,一会儿难过一会儿高兴,情绪就像是阴晴不定的天气。

    梅鹿衔不好意思告诉颜家慧杨冬梅、佩蓉几人自己同乔奕宁和好了,不想被同学知道自己这么没出息。虽然梅鹿衔无数次盼望乔奕宁回来找她,但是后来经过中街遇见他和俄罗斯姑娘后对自己那样绝情,又无数次发誓即使乔奕宁回来跪地求她,她也绝不回头。

    梅鹿衔左思右想又忐忑不安,担心乔奕宁是和俄罗斯姑娘闹别扭了才来找自己的,怕乔奕宁这几天又同那姑娘和好了,礼拜五不出现了……

    梅鹿衔一会儿开心自己终于等到和乔奕宁和好了,一会儿又想起乔奕宁当初的无情,难过的哭鼻子,但是思来想去,始终还是舍不得乔奕宁,那是她从小便心心念念的人,对她最好的人。

    礼拜三的上午十点刚下了一节课,陆夫人舒秀涵带了很多糕点和水果,到学校里看望梅鹿衔,“我打电话问过学校教务科,知道你下午没课,过来看看你顺带并接你一道回家里吃午饭,再陪陪祖母,祖母很想你这个乖巧的孙女儿。”

    梅鹿衔刚想婉拒,陆夫人又说:“下午陪陪你祖母,她和我们说不到一起,就喜欢孙子辈儿的陪着她唠嗑,泠玉的姑姑嫁到外地,虽然也生了个姑娘,但是常年见不到,我又每天忙着办贫困儿童学校和为贫困儿童免费义诊的事情,祖母年龄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一个人太孤单了,脑筋不太好很多事情都开始不记得了,有了你这个乖巧的孙女儿,她老人家高兴的饭都能多吃几口了。你把作业带上同泠玉一起做功课,晚上吃完饭就派车送你回来。”

    同宿舍的家慧和冬梅、佩蓉都知道鹿衔和陆帅家的渊源,在她身后掐她,拿手指捅她,“去吧去吧,去陪陪祖母,也顺道玩玩多好,放松一下。”暗示提醒她不要错过这么尊贵的干亲来主动接近,陆夫人看起来对鹿衔比她家里亲人对她好很多,肯定以后是有很大好处益处的,佩蓉则直接给她收拾好书包,拿起了外套和围巾递过来,“快去吧,下午我约了雪萍来咱们宿舍学习,你腾出一个书桌来刚好!”

    梅鹿衔知道自己实没有理由也推辞不掉,便问陆夫人:“干妈,您带来的这些吃的我可以现在打开,请我同学吃吗?”

    陆夫人笑了,赶紧边拆包装油纸和礼盒,边邀几个小姑娘,“大家快过来吃吧,这是我刚才专程去给你们买的安庆柏记糕点、蜜饯和各样干果炒货,都是小姑娘爱吃的,别客气!”给鹿衔宿舍里的小姐妹们手里都塞满了。

    同小姐妹们道别后,陆母带着鹿衔出了宿舍,在操场同学们的瞩目之下坐上了陆府的车。

    车上梅鹿衔想起前两天在中街上,遇见泠玉污蔑说自己骗着花他的钱心中生气,就那么点儿买零食的钱也叫骗钱?当时是他主动邀请并且主动请客的,有钱人家的孩子怀疑穷人家孩子认自己的父母作干爹干妈,是带有目的性的,这些鹿衔能理解,但是鹿衔认为自己问心无愧,因为这事儿不是她的本意,能看得出陆家人都很好很善良,也是因为陆家对泠玉的重视,才会对鹿衔感激和重视,当时泠玉推开了鹿衔,让她躲过猪精怪,鹿衔又给泠玉吸出毒血,本来她也觉得不算什么大事儿,两人扯平了,但大概也是因为泠玉的英俊外形吸引了猪精怪,才让鹿衔自己无辜成为替代品受到牵连的啊!

    鹿衔被动被强行按头认了干爹干妈和祖母,不认又太不识抬举,长辈们的面子也没处搁了。

    梅鹿衔心里坚定,自己绝不会主动去谄媚的往前凑着索要好处,自小梅鹿衔最大的愿望不过就是嫁给一个爱自己的人,安安生生过自己的小日子,并无任何想要巴结权贵的心思。梅鹿衔路上寻思:一定要找机会报答陆家长辈对自己的善待和抬举。

    车上,梅鹿衔问陆夫人:“干妈,您开办贫民孩子免费学校的事情,我可以帮上忙吗?”

    “哎呀,你可太能帮上忙了,你有时间吗?我就怕影响你学习呢!”陆夫人喜出望外。

    “那就好!学校里有很多学生组织的活动,我回去和同学商量一下,我们和学校申请在学校里发传单组织一些愿意参加的高年级师兄师姐们,还有我的同学去给学校做老师,也可以在干妈为贫困百姓免费救治施药时候去义诊,简单的病痛和治疗我们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还是可以的,我想会有人愿意尽自己的绵薄之力的!”

    陆夫人很意外,“这太好了!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们回家好好商议一下!”

    梅鹿衔终于松了一口气,自己有机会付出,能够帮到陆夫人让她不太辛苦,报答接受到的陆家的善意,这样自己就能少欠陆家长辈的一些情意。

    陆家人,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