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奉天家中,梅鹿衔烧好热水,和梅灵芝先后洗了澡,梅灵芝又惦记酒徒杨卫利,急匆匆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晚上是否回来。梅鹿衔早已习惯了家中很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人,检查好门窗便想回房间休息。
家里没人本不想做饭,随便吃点儿大仙给的油果子和窝头就行,但是又怕他们回来没饭吃,都要冲她发火,只好打起精神做饭,捞了一匹入冬时候自己腌的酸白菜,用从李桥集市上买的牛肉炖了一锅牛肉酸菜,泡好的粉条放在一边,谁热菜吃就自己加粉条,细心给不着家不成器的父母和梅灵芝、还有哥哥留了饭菜。明日正月十五,也许浪荡的父母会回来,即使不回来,这么冷的天也放不坏,第二天加热后再吃。
饭菜做好后她盛好,端回自己房间放在书桌上。
看到书桌椅子,思绪回到自己上国中时,乔奕宁为了让她有个好的学习环境,不再趴在床沿儿上学习,硬是在家闹着说自己的家具不好不喜欢,让父母给自己换套新的西洋款家具,就为了把自己的家具以淘汰的方式送给梅鹿衔,生活中处处都有钱奕宁的痕迹,眼泪又成串儿往下流。
梅鹿衔想起现在还是新年,便在书桌抽屉里拿出自己藏的一瓶桃山白酒,找了一本悲情小说坐在书桌前,边看小说边吃饭,再喝点儿酒,否则这种心情实在是睡不着。
以前很喜欢家里没人,觉得很清静,可以不被打扰的看书学习,天马行空的幻想,但是乔奕宁的移情别恋让她很伤心,突然感觉孤独凄凉,她怕空肚子喝完酒胃很疼,边使劲儿往嘴里塞着吃饭,即使味同嚼蜡也硬生生往肚子里咽,边看书边喝酒边流眼泪。
梅鹿衔想起自己喝酒的缘由,她还很小的时候梅爸爸就爱喝酒,每次喝不完会觉得浪费,剩下一两杯就逼着梅鹿衔喝,知道小孩子不能喝酒,从不逼大女儿和儿子喝,梅鹿衔觉得白酒难以下咽不喝,总会被梅爸爸打几巴掌,最后只好喝了,天长日久下来,竟然练出了酒量。
很小开始梅爸爸喝不完酒怕浪费逼着自己喝酒,被亲妈嫌弃讨厌,被逼着去问梅爸爸要买粮钱挨打,还很小就被亲姐当佣人使唤做不完的家务活,还得满屋找父母可能遗漏的零钱,顶着被路口小卖店老板一家的鄙视的眼光,拿很少的钱央求老板卖一点便宜咸菜疙瘩给自己回来几人就饭吃,或是被逼着去买廉价的哈德门香烟给梅灵芝吸,家里苦活重活买碳背碳回家砸碳烧炉子,筛炉灰都是自己一个人干,还要习惯被梅灵芝虐打拿烟头烫胳膊,爹不疼娘不爱的家里,没一个人疼爱的梅鹿衔,终于有了乔奕宁疼惜她,但是他又不声不响的离开,梅鹿衔心里一直担忧乔家嫌自己家贫配不上乔奕宁,可自己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乔奕宁移情别恋了。
梅鹿衔悲从中来,拿起酒瓶灌下几大口,一边呜呜哭着鼻子,一边硬往嘴里塞着饭菜吃,直到喝的两眼昏花,小说的字也看不清了,这才哭着趴到床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乔奕宁,你回来好不好?求求你不要扔下我不管……”流着眼泪睡了。
最近梅鹿衔睡眠稍好了些,但是总爱做梦,梦里跪在俞大仙家的神台前,哭着求余大仙帮帮她,让乔奕宁回来和她在一起……自己也被大仙教会给人问事儿看病了,飞檐走壁地去作法。
睡起来很累很蔫儿,但至少不用喝酒也能睡着了。
新年过完快开学了,要赶紧完成作业,不得不打起精神背书、写作业,预习下学期的功课,还要去学生家里做家教。虽然心情很糟,有些万念俱灰,但梅鹿衔只要活着,就不想把功课和学业扔了。
梅鹿衔从小看梅灵芝早早不上学堂,跑出去瞎胡混,梅爸爸满街找她,她混不下去才回家,在家每日里邀人一起嘴里叼着烟打着麻将,或是叫一伙儿男男女女来家中,屋里烟雾缭绕,桌上放着廉价酒和咸菜,吃着喝着吹着牛,满嘴脏话过着混混的生活……她很讨厌这样的日子,发誓自己长大绝不要成为这样的人,也绝不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
虽然被梅爸爸回来撞到过,还好几次把这些混子赶跑把梅灵芝打个半死,梅灵芝面对梅爸爸倒是一身硬骨头,丝毫没改变,甚至后来长大还和梅爸爸对打,有一次还和着身边几个小流氓,在傍晚梅爸爸下班时候埋伏家门口,把梅爸爸套上麻袋打的鼻青脸肿,当时把个梅爸爸气的在家嚎啕大哭骂家门不幸,梅灵芝才不管,和没听见一样,躲自己屋里抽着烟,得意地翘起一边嘴角冷笑。
经过那次以后梅爸爸也不大敢管梅灵芝了。
梅灵芝事后和梅妈妈俩人讲起此事讲的唾沫横飞,笑到前仰后合。
梅鹿衔可不想自己也变成这样藐视一切,也不想因为没知识去做苦力,更做不到像梅灵芝这样游手好闲,在外面没办法了跑回家来成天打爹骂妈欺负弟弟妹妹耍无赖,在家里混吃等死,打各种幌子问妹妹借钱,借钱时候一副样子,借完钱又换一副嘴脸,梅鹿衔那个时候太年轻,看了太多梅灵芝的嘴脸却并不懂得这是梅灵芝的本性,只是很不喜欢她。
梅鹿衔不想沦落至此,更加勤奋发誓定要考上大学,绝不做梅灵芝这样的人。
开学前二月初二龙抬头那一日,是关系最好的同学颜家慧的生日。去年大学放寒假,大家约定以后每年这一天的中午十点三十分,在中街的天和利丝房的大百货商店碰头,一起凑份子出钱给颜家慧庆祝生日并聚会,一举两得,这个约定终身有效。
这聚会今年有好几个同学也想参加一起去玩。
大早,梅鹿衔梳洗打扮好,长发刘海一侧别了一个水钻卡子,穿上乔奕宁为过农历新年托上海的同学为她买的深咖色的羊毛呢中款大衣,戴着红色的贝雷帽,黑色的小羊皮手套,还背了乔奕宁托给她买的黑色小羊皮方匣子包,里面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羊毛衣外套着一件拉花的咖色开司米毛衫,咖色带同色深色系的线格的英式百褶中裙,脚上穿着黑色的中跟儿小皮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梅鹿衔鼻子一酸眼泪掉落,乔奕宁对自己很有心,老早就托同学在上海给自己买的过民国新年的衣服,可是现在却不在乎她了。
快九点了,梅鹿衔匆忙出了房间门,遇见梅灵芝睡眼朦胧的出来喝水,看见梅鹿衔一袭新衣,满眼鄙夷,“哼!”了一声,“你走了饭谁烧?”
“一天的饭我一清早已经烧好了,在厨房,你饿了自己盛饭吃吧。”
“回来别忘了给我带安庆柏记糕点和哈尔冰刘记糖果铺的糖葫芦。”
梅鹿衔没接话,跑出去赶公车。她想先去乔奕宁家门口去蹲一下,看看能不能碰见他,奢望着能挽回。
这段时间无数次来盘旋过的乔家大门依然紧闭,梅鹿衔好几次幻想自己不怕羞了,过去大大方方敲门,可是始终没有勇气,乔奕宁父母看不上梅家,并不同意乔奕宁和梅鹿衔在一起。
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十点了,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去车站,坐公交车去中街找同学们。
大老远看到杨冬梅和颜家慧,佩蓉,还有刘雪萍几人,梅鹿衔阴霾尽扫,几个人抱成一团,一个假期没见了,大家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话,才进入天和利丝房边逛着,边逛边等看后面还有谁要来。
十一点半时分,又相继来了几个同学,大家去放假之前约定的宝发园老字号吃饭。
餐厅里还陆续赶来几人,大约来了十来个女同学,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有说有笑的,大家喝了一点儿酒取暖,兴奋地又说又唱,暂时冲散了梅鹿衔心里的悲伤。
吃完饭散伙儿,有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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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赶回宿舍去收拾行李,也有要去看电影的,梅鹿衔她们几人决定去逛逛百货大楼。大家互道“回学校见。”便分手了。
天气还是有些冷,几人跑进吉顺丝房,想看看最新的货物。
正说着话的当儿,突然家慧、佩蓉几人挡到了梅鹿衔的前面,梅鹿衔没留神和杨冬梅搀着胳膊一起撞到了家慧佩蓉的身后,梅鹿衔还笑着说:“哎呀!你们堵着路了!”她和冬梅往左侧边走,她们也挪到左侧面挡在前面,梅鹿衔往右走她们往右挡着,家慧转身拉过她就要往门口走,梅鹿衔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抬头看颜家慧有些慌张,梅鹿衔顺着几人眼神看,前面不远处是乔奕宁!揽着一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女孩儿,面对面的亲热的不知说着什么。
梅鹿衔怔住,又吃惊又难过,眼泪哗的流了下来。
她想冲过去问问乔奕宁到底她哪里做错了,即使分手也要他亲口告诉自己,而不是突然就杳无音信。
颜家慧几人使劲拉住她说:“鹿衔,别过去了!你只当不认识他。”
梅鹿衔浑身发抖,拖着哭腔,“放心,我不哭不闹,我只想问问他为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即使分手,我也要听他亲口和我说清楚。”
几人不放心,陪她走上前去,梅鹿衔走到乔奕宁面前,“奕宁……”终究没忍住眼泪。
乔奕宁和俄罗斯姑娘同时转过头,看到了梅鹿衔。
乔奕宁一瞬脸红,隐隐有一丝慌乱和尴尬,但很快便恢复正常,“哦,是你呀!”语气轻松的让梅鹿衔不知该问什么了,这语气仿佛两人就是普通朋友碰到了。“我带女朋友出来买东西,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说完拉着俄罗斯姑娘越过梅鹿衔身边就前走。
颜家慧呆了一下,气急败坏冲上前去拦在他面前,“乔奕宁,把事情说清楚再走。”
乔奕宁有些不耐烦,眉头一皱,“我很忙,真没功夫。”推开家慧,拉着俄罗斯姑娘要走。家慧还想拉住他,梅鹿衔握住家慧的手,没有说话。
俄罗斯姑娘边走边回头并用地道的奉天口音问他:“Joe,这娘儿们是谁?”
乔奕宁满眼甜蜜,柔声说:“亲爱的,别误会,是一个同学的妹妹。”拉着俄罗斯姑娘加快脚步,那姑娘不停回头看梅鹿衔站在原地流眼泪。
梅鹿衔即羞辱又伤心,自己竟然不被承认曾经是他女朋友。
颜家慧几人围上来,有些担心,“别哭!千万别哭!别让他们看笑话。”簇拥着梅鹿衔往门口走。
出了吉顺丝房大门往前走了一截路,到一片树林边上,看看四下并无太多人,也彻底看不到乔奕宁了,几个人上前围着抱住了梅鹿衔,“哭吧,想哭就哭。”
梅鹿衔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到底哪里不好?他说过要娶我的,说过永远不和我分开,说过永远不会辜负我……”
几人都陪着她一起哭着,安慰着她。
佩蓉气的大骂:“臭男人!臭不要脸!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毛子舞女让他染上脏病才好!”
“真是太过分了!”几人纷纷谴责乔奕宁无情。
颜家慧带几人回自己家,颜家在奉天城边儿的一个屯儿里,在颜家吃了米调和,躺在热炕上安慰梅鹿衔,也气的大骂乔奕宁,后来几人安慰鹿衔,“鹿衔,你不要难过也不必恨他,乔奕宁人不错,不过就是变心了,他和你在一起时对你一直都很好,比你家里所有人对都要你好,这段感情也算是值了。”
半夜,大家都听到梅鹿衔压低声音偷偷哭鼻子,很心酸,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想着这次算是彻底清楚了和乔奕宁分手的事实,让她放开哭一场也好。
所有人几乎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