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周廉之看上去吊儿郎当很不靠谱,却在刑部任主事,掌文案,也难为他坐得住。
周廉之嫌公厨餐食腻味,便央求母亲为他送饭。周令晞不愿终日闷于宅院,于是主动从僮仆手中抢了这项“重任”。
刑部的檀香熏得人头疼,许是为了压制环境中的杂味。
办公之所,不可久留。放下食盒,周令晞便匆匆离开了。
一只脚踩上马杌,寻思去西市逛逛,却被官道上飞驰而过的深棕色骏马吸引了视线。
马上的男子身着深绯公服,金带勾勒出腰线,更显挺拔干练。
去岁十月末,谢知玉前往俞都查税,历时七月余,如今终于返京了。
她原以为帝后成婚日,可以见到谢知玉。周令晞算过,俞都距京城四百里,飞鸽去信不过半日,快马加鞭四日便可返回。
可是,谢知玉没来。
明白他有公务在身,但心中难免失落。毕竟在周令晞看来,谢良玉是他嫡亲的妹妹,俞都也并不算远。
街角的茶肆门可罗雀,店外的马车停靠多时。日头渐西,阴凉处歇脚的车夫,倚在墙上打着盹儿。
终于,望风的婢女气喘吁吁奔回,车夫也闻声睁眼。
车帘后,清脆的女声响起:“起行吧。”
马车行驶至安国公府,前方恰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周令晞下车,驻立原地。
看到少女,谢知玉眸中片刻讶异。随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令,”喉头滚动,复又克制,“周小娘子。”
四目相对,二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心上人归来,周令晞心中喜悦,可眼眶忍不住潮湿。
谢知玉手忙脚乱:“为何哭了,是有人欺负你?”身上没有帕子,也不敢抬手近前为周令晞拭去泪痕,生怕唐突了她。
“良玉大婚你为何没回来,家中在给我相看,来年春日我便是二十岁,父亲说再不能留了。”
“我——”谢知玉皱眉,斜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冷硬,“身负皇命,脱不得身。”
又道歉道:“是我不好,今日我便禀明双亲。”
二人的关系,周俨是知情的,可安国公府久久不提婚事,到底是没将他的女儿放在眼里。给周令晞相看,一是因为气恼谢家耽误了爱女,再是想要逼谢知玉一把。
周俨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谢知玉虽是武将,口却是严实得很,安国公夫妇压根儿不知二人两心相许。
朝上周俨频频给谢擎冷脸,谢擎从未当回事儿,毕竟文官自诩清高,背后常骂武官粗鄙。
谢擎亦不知,周俨横眉冷对并非瞧不上他,毕竟周俨的次子也是个武将。
头顶传来噗噗的声响,灰底黑斑的信鸽出现在安国公府上空。
目送周令晞的马车离开,谢知玉迅速进门,赶往文松院。
书房东侧,矮墙上挂着一排鸽舍,谢知玉撒了把谷粒,自灰底黑斑信鸽脚上解下竹管。
展开字条,神色倏变。
文松院不见人影。疾驰,谢知玉又赴皇宫。
等了几日,前院仍未传来安国公府上门提亲的消息。
婢女抿唇推开房门,犹豫望向周令晞。
“娘子,回城那日当夜,骁南将军又匆匆离京了。”
六月中,孟怀宁、秦砚冰前往秘书省报到。拜见完上级,秘书郎领他二人熟悉环境,认识同僚,叮嘱日常岗位职责。
仿若真是寻错了人。自从梁家出来,孟怀宁的一切行为都太过寻常,却让秦砚冰隐隐不安,总觉山雨欲来。
放衙后,二人骑马回城东。路过芙蕖湖,忽听到一声惊呼。
“死人了,淹死人了!”
马背上的孟怀宁占有位置优势,转首望向湖面。
尸体背部朝上,接天莲叶间飘荡。披散开的头发似黑色的水草,衣角随着水流荡漾。
人潮不过片刻便围拢过来,堤岸被堵得水泄不通。孟怀宁、秦砚冰也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湖边柳树上,近前去瞧。
县衙的胥吏恰好在附近巡查,听到动静立时赶了过来。
尸体打捞上岸。只见男尸面部青白,皮肤轻微皱缩,腹部膨隆,口鼻处渗出淡红色的血水。看年龄应是四十出头,穿着素色的罗袍。
前头的老翁瞧清男尸面容,蓦地一震,失声道:“这是,刑部都官司陈员外郎!”
收到胥吏上报,向县令连忙带领县尉、仵作赶往案发地。抵达时,正巧听到老翁的话。
拨开人群,连忙上前。望向尸首,心中一沉。
仵作勘验,口鼻蕈状泡沫,肺部水性气肿,胃有水草。但体表无任何抵抗伤,指甲缝无泥沙。推测,陈员外郎落水前已失去知觉。
又验,尸体无任何伤口扼痕。第一反应是醉酒落水,口中确有酒气,且浓烈非常。
但仵作不敢妄下推论,还得细细查探现场,询问人证。
将情况告知向县令。向县令又让胥吏沿岸勘察,看有无失足、滑落痕迹。
围观百姓良多,草叶倒痕不足为证,但水边泥湿地并无滑痕。
少女提裙慌乱冲上前,看到岸上的尸身登时大哭:“父亲!”
扑跪在地,推攘陈员外郎的胳膊。“父亲,你怎的丢下我们祖孙。”
见少女哭得惨烈,围观者不忍劝道:“陈小娘子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
抬起头,看见向县令,少女涕泪不止:“是谁害了我父亲,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暂推测是醉酒坠湖,具体情况尚待勘察。”
“不可能!”少女音调拔高,“我父亲千杯不倒,怎就是醉酒呢!”
确实,目前并未勘得失足痕迹。向县令皱眉,难道真的是他杀?
注视良久的孟怀宁突然开口:“我在书上曾见,中毒致昏者,瞳孔散大或缩小,舌苔灰黑或深黄褐色,舌面干燥如砂纸。”
听到声音,向县令这才发现孟怀宁的存在。
“孟校书。”
因不日前助县衙破获诱略小儿案,此时向县令对孟怀宁颇为信任。当下命仵作再验。
仵作细观瞳孔和舌面。舌面微干,却不似药迷般燥涸,瞳孔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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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偏大了。因醉酒者瞳孔会轻度散大,初时仵作并未在意。此刻结合再看,的确失常。
“醉酒者舌面虽干犹润,瞳光亦散微张。陈员外郎却是介于二者之间,若非孟校书提醒,极易忽视,诚难判断。”仵作拱手回禀。
又询问了证人证言,向县令撰写紧急奏状上报京兆府。
御史台风闻后,上疏弹奏宣肃帝,请敕刑部、大理寺派员调查,御史台监察按问。朝廷从六品上员外郎疑似被药迷投湖,简直藐视国章。
天子敕令,大理寺丞主审办案,刑部都官司郎中复核监督,侍御史全程监察。
一时之间,周廉之工作量大增。
敕令、奏报、调取亡故官员告身及考课录、通报三司等紧急公文,皆须他处理。
这才知道刑部主事的职位,根本就不是讨清闲的,日常的活计只是皮毛。
风声传到了后宫,妃嫔、宫人频频热议。人是谁杀的,何时能破案?听闻陛下近日脸色不太好。
红莲盛极,郑美人本独身于望湖亭赏荷,杜婕妤却携妃嫔突至。躲避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坐在角落,听杜婕妤人等交谈。
话题原是围着湖中芙蕖,忽转到朝官溺亡案上。
“郑美人,你父亲在刑部任职吧?”
消停了半年多,近日杜婕妤气焰渐长。因着永济重建,她是吃也吃不好,穿戴也寒酸。再不寻些开心,怕是会憋出病来。
“复核案件的都官司郎中,便是郑美人的父亲。因官奴管理失职,才被陛下从刑部侍郎,降为现今职务。陛下未迁怒郑美人,已是仁慈。”
四处张望,确定皇后不在附近,姜美人搭话。但是心想,自己说的是实话,并不算针对。
“那郑郎中这次,可别让陛下失望啊。”杜婕妤勾唇,眼神轻蔑。嗤笑:“若再失职,可就降无可降了。郑美人怕不是要去冷宫待着了。”
角落里的人垂着眸子始终静默,任凭杜婕妤、姜美人奚落。手中绣帕却被汗水沾湿,绞出深深浅浅的褶子。
“京中有流言,陈员外郎招惹了江湖势力,才被暗杀。亦有传闻,朝堂党争,因其得罪权贵,故被设计杀害。”
佩环侍奉在侧,执扇轻摇,朝谢良玉道。难得又开口夸赞:“孟校书在刑名勘验之事,确有些才能。”
酒楼、茶肆、书斋,凡是京城要冲处,皆置有谢二娘子的耳目。一入京城,便是长在谢皇后的眼皮子底下。
谢良玉不语。过目默形,引经据典,不足为奇。
思及故人,片刻恍神,轻声道:“他如何了?”
四岁被林夫人收留,彼时谢良玉刚足月。同她一起进府的还有扶簪。
只不过扶簪长谢良玉七岁,虽是看顾,却玩不到一起。常伴谢良玉左右,最了解娘子的人还是她。
正如佩环所想,在谢良玉眼中,扶簪如姐,佩环似友。
“借酒消愁,”佩环语顿,“前日差点被马车撞到。”
谢良玉敛眸,转首又道:“放出消息,安国公长子与兵部尚书幺女,青梅竹马,甚为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