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上,杜大夫参了高将军。”佩环将探来的消息禀与谢良玉。
谢良玉垂眸。杜大夫与高将军一向私交甚好,正是因此,高将军才钻营到了杜婕妤头上。想必杜婕妤是想法儿给杜大夫送了信,杜大夫为了满门清誉,决心与高将军割席。
“登科的四名学子,皆参加二十八日的制举。”佩环又道。
春闱历山学子的表现,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守选本需时日,若能制举及第,便是锦上添花。
“正是杜鹃开放时节,佩环,你去拿把剪刀。”
花枝叶繁,细枝就该修理,否则粗壮的枝条也会因缺少养分枯萎。
残花掉到地上,谢良玉下手干净,独留繁花竞相争艳。
殿廷制举,天子亲临。
过了十日,吏部遣人持告身至曲宅。孟怀宁授秘书省校书郎,秦砚冰授正字。
次日廷谢后,方回到曲宅,二人便碰见被曲断水差来送银钱的僮仆。
孟怀宁和秦砚冰去曲断水院里谢过,曲断水却含笑推拒。
“非我之恩,当谢梁小娘子。”
在曲断水的帮助下,二人在京城东各租了一处小院。虽不及宫城附近繁华,但胜在清静,租金也便宜。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秦砚冰套上马车,准备和孟怀宁去接,住在盈城鹿山破庙里的杨母刘氏。现如今已在京中安置好,便没有令至亲受累的道理。
“伯父、伯母那边——”
“我已经派人送信回去,父母安康,相信不日便会赶来。许下怀宁的,此次顺路,可去罗江寻梁小娘子。”
孟怀宁望向天边,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可好?
天色刚亮,一驾窄小的马车驶进罗江。
帘子一掀,探出个年轻书生,正是秦砚冰。“老丈,请问梁宅怎么走?”
老翁见来人语调柔和、仪表堂堂,欣然指了路。心想,许是去吊唁的吧,毕竟这时候若为旁事,怕只能灰头土脸的回。
“怀宁可有早做准备?”望向孟怀宁平静的面庞,即便那双眸子半合,秦砚冰还是看出了一丝忐忑与喜悦。
收回目光,秦砚冰道:“你我是要代表书院答谢梁小娘子。”
孟怀宁还是着了上次见谢良玉时穿的白衣,心底生怕换了件衣衫,她便认不得自己。
“砚冰兄。”
街上哒哒的马蹄声,与咕咕的车辙声交错响起。突然听到孟怀宁唤自己,秦砚冰转首看去。
“多谢。”孟怀宁面上露出释然的笑。
秦砚冰展颜。希望怀宁得偿所愿。
匾额上的白幡随着微风吹拂,两端飘起。写着奠字的白灯笼还未熄掉,在将要日出的天色下散着微弱的光。
车夫牵住缰绳,转首望了眼院门已敞的人家,口中发出一声长吁。马儿嘶哑发出短鸣,蹬了蹬马蹄,踏着步子又走了两尺才见停下。
“郎君,到了。”车夫跳下马车,自厢后取下马杌落稳,走到一旁从怀中掏出饼子。
饼子人和马已各吃了半个,而厢中却不见动静。
抓住秦砚冰想要掀起车帘的手,孟怀宁胸口起伏。
“很熨帖。”秦砚冰为孟怀宁正了下衣衫,又望他那张白皙清隽的脸。鼓励地朝孟怀宁点了下头。
梁家宅院前少有行人,车上走下两个高挑纤瘦的书生,很快便引起了僮仆的注意。
而孟怀宁站定抬首,入目灵堂白幡,大脑片刻空白。
“郎君是哪位?”见来者面生,僮仆确定未曾见过。但自家梁公广结善缘,闻者前来祭拜,倒也不足为奇。
“节哀,敢问府上何人殁了?”秦砚冰问道。
看来人并非为吊唁,僮仆心中困惑,但也恭敬回道:“我家小娘子去了。”
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孟怀宁,秦砚冰促声追问:“敢问梁公育有几女?”
“我家梁公仅有一女。”
孟怀宁只觉耳鸣目眩,握紧秦砚冰的胳膊,抬首屏气敛息问道:“小娘子闺名可是梁玉?”
见面前书生脸色惨白,哀哀欲绝,僮仆竟感觉自己说错了话。犹豫道:“是啊。”
秦砚冰手下用力,生怕孟怀宁跌倒。“怀宁,许是只是同名。”又望向僮仆:“梁小娘子可有资助历山学子?”
僮仆摇摇首:“小娘子的事,小的们实在不清楚。”
秦砚冰安抚孟怀宁,以掌撑住孟怀宁的背。“可否让我二人给梁小娘子上柱香?”
僮仆让开路:“两位郎君请。”
梁公壮年丧妻,老年丧女,悲痛欲绝下一病不起。灵堂里便只剩了几个家仆。
尸身就停在灵堂中央,漆黑的棺板盖住了薄命的佳人。
孟怀宁彳亍,惶惶不敢上前。
接过六根香,秦砚冰分与孟怀宁。不论此人是否是梁玉,既是来了上柱香,之后总不至于懊悔无及。
孟怀宁手指轻颤,喉头攒动,接过香的瞬间似有万箭穿心,叫他肝胆欲裂。“梁小娘子是如何去的?”
跟在身后的僮仆回道:“急症。”
自梁宅出来,孟怀宁若无其事上了马车。秦砚冰怕他悲不自胜、自欺欺人,纠结要如何慰藉,却听到孟怀宁开口。
“她不是梁玉,梁玉身体康健,不可能突患重疾。”
盈城鹿山山神庙,一个面似靴皮十指如椎,鹑衣百结却纤尘不染的妇人坐在庙外补衣。天色已暗,庙内未点灯,可能为省灯油钱,妇人便借着仅剩的天光。
孟怀宁已识不得上山的路,费了些周折,才与秦砚冰赶到山神庙。
听到动静,妇人从破旧的箩筐中抬首,疑惑看向来人。
“母亲。”孟怀宁轻声。
听到声音,刘氏蓦然起身。两眼含泪,仔细打量道:“宁儿。”
孟怀宁叩首。“母亲,不孝子来接您了。”
孟怀宁一行的马车晃悠悠地驶进京城。
人声鼎沸,两耳充盈着商贩的叫卖,路人的说话声。刘氏心中好奇,却也不敢掀帘去看。生怕自己的少见多怪,在孟怀宁同窗面前丢人。
喊停了车夫,孟怀宁独身下了车,走到包子铺前。“店家,包七个肉包,三个菜包。”
驾肩接迹,一个齐胸高的男童撞入孟怀宁怀中。还未来得及退开问询男童是否撞疼,男童却侧身一溜烟儿跑了。
垂首拿铜板,却不见荷囊。
包子铺店家却像是见惯了,说道:“快追吧郎君,应该还来得及。”
孟怀宁迟迟未归,秦砚冰心中困惑,掀帘探身去看,包子铺前不见孟怀宁身影。
放下车帘,转首含笑朝刘氏道:“店家生意好,怀宁还排着呢。”不敢舍下刘氏下车去寻,也生怕刘氏担忧,秦砚冰便就扯了谎。
随着男童进了一条小巷,眼看着就要追到,墙后却蹿出个大汉。大汉拦腰抱起男童就跑,孟怀宁愣是没反应过来。
那头传来男童的呼救声,可衡门深巷,远处又跑出个矮个儿汉子接应,孟怀宁便没有去追,转身朝着闹市跑去。
“劳烦砚冰兄送家母回宅,我去趟县衙。”
窗外传来孟怀宁急促的嘱托。虽不知何故,但秦砚冰心知不能耽搁。
刘氏猜测孟怀宁是遇了难事,京中关系复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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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她这向来不懂变通的儿子惹着了人,牵扯进官司。心口直跳,一时间满头大汗。
“伯母莫急,待送伯母回宅后,我便去寻怀宁。”秦砚冰安抚道。
昨日已有老媪报案家中幼孙失踪,今日又发一起。向县令翻看案卷,眉头紧皱。胥吏沿街询问,虽有人见过失踪的孩童,但只能指一个大概的去向。
若只是一起,可以说孩童贪玩不识路,但接连两日,那便不是巧合。
向县令惟恐京中有诱略小儿之党出没。
刚令胥吏加强坊间僻处巡察,却见一白衣书生闯入。
“凤尾巷,一高一矮两男子,年三十余,绑了个八九岁的男童。”孟怀宁来不及递牒,事关紧急。
当真是诱略小儿之党。无暇多问,向县令猛起,连忙让胥吏赶往凤尾巷附近搜查。
“明府,我记得二人相貌,可画其形貌。”
向县令扬手:“速备笔墨!”
汗水沾湿鬓角,提笔落纸,笔走如飞。孟怀宁神情专注,眼睛片刻不眨。
一画既成,不待墨干,府史连忙递给向县令。
“来人!”向县令拿着画,情绪激动,双臂颤抖。
待第二幅画完,向县令又遣一队胥吏。
前后派出三批,县衙除了向县令和府史,再无一人。
可孟怀宁并未停笔,又将男童形貌画出,亲自递给向县令。“此子衣衫褴褛,似是孤儿,望明府为孤童做主。”
手中的画惟妙惟肖,若与真人形貌一致,可谓为搜寻减难不少。
“郎君画技精湛,如能按图索骥,可谓大功一件。只是日后贼人就擒,还须请郎君前来辨认。”
府史拱手:“立案须有文书存档,请郎君写下经过。”
孟怀宁点首:“劳府史取牒纸。”
听完孟怀宁的话,向县令和府史心中皆是一惊。面前的书生竟有官身。
“敢问官人是?”向县令问询。
“晚生孟怀宁,授秘书省校书郎,尚未就职。”
孟怀宁,制举的佼佼者,向县令早已听闻,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原来是孟校书,失敬。”
出了县衙,因荷囊被偷,孟怀宁身上没有银钱,便也不能再为母亲购买吃食,步行返回城东小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架马车在面前停住,秦砚冰急匆匆探出身子:“怀宁。”
二人在马车上细细道了经过,秦砚冰摇首:“贼人竟如此猖獗。”
待回小院已是申时末,刘氏刚自坊内铺子采买完回来。见二人进门,连忙迎上前。刘氏嘴唇嗫嚅:“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令母亲忧心了。”孟怀宁致歉。
望向秦砚冰,刘氏恭敬道:“劳烦秦正字奔波,在家用饭吧。”
拱手:“伯母唤我砚冰就好。多谢伯母好意,尚未归家,来日再来叨扰。”
孟怀宁租的小院不大,总共四间茅屋。中间是堂屋,刘氏住东屋,孟怀宁住西屋,厨房窄窄的一间,就在东屋后边。
秦砚冰的院子就在隔壁坊,两处院落步行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第三日辰时,向县令遣胥吏至孟怀宁宅院,说诱略小儿之党已擒,请孟怀宁前去辨认。
到县衙辨认后,府史归还了孟怀宁的荷囊。
“小童已送到悲田院,另外两个被拐的幼童也已送回家。此案破获,多亏孟校书,否则不知还有多少孩童流离失所。”向县令感谢道。
“身为大乾子民,此乃怀宁应尽之责,不敢居功。”
见年轻人谦卑有度,向县令颇为欣赏。有子如此,黎民何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