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近日京中传言你可听闻?”林夫人给谢擎奉上茶。
谢擎不作声,林夫人又自顾自说道:“周家的小娘子倒是个好孩子,相貌清秀,性格也讨喜。就比大郎小三岁,两人应是能聊到一起。”
抿唇,才端起茶杯的手又放下。谢擎面容严肃:“周家正在议亲,恰在此时民声四起,你猜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林夫人垂下头,神情惶恐。思索后抬眸,怯怯道:“是周家?”
“未必。”与周俨同朝多年,以谢擎之见,此人无城府。面皮薄,且自尊重,不屑于这般把戏。
“是谁想要促成我两家婚事?”林夫人皱眉询问。
深吸一口气,谢擎摇了摇首。操控舆论者可能并非祸心,知玉和周家小娘子或许早生情愫,京中舆论恐是提点。
朝上周俨对他冷脸,恰自周家议亲开始,原来一切早现端倪。
兵部尚书这门亲事结不得。
周家的亲事并非不宜结,而是不能结。
兵部尚书掌大乾武官选授、勋封和军政。安国公府和其结亲,在天子眼中却是结党。难免会被认定怀有不臣之心。
更何况安国公府还出了个皇后,如何让陛下安心。“贤内助”成了“政治威胁”,皇权清剿谢家的棋局便再无转机。
案前,谢良玉提笔落下一个“安”字。
是长兄没有把握机会。而今,父亲再无心软应允的可能。
至于周令晞,终有一日会懂得,爱情本就虚无,人心最难猜测。
衣冠禽兽,人面兽心,陈员外郎的死亡确是人祸。
而凶犯竟是役满放归不足三月的下户,和陈员外郎的别宅妇。
男子名叫梁仁,女子名叫柳长青,二人长于京城,比邻而居。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可梁父和柳父却因早年口角结下梁子,一个不允提亲,一个不愿嫁女。
柳家的另侧是户王姓人家,其子名叫王武,与柳长青一般年岁。
王武此人相貌尚可,但左腿跛脚,幼年常遭孩童嘲笑,心中自卑。唯有梁仁、柳长青对他好脸色,愿同他一起玩耍。
但未料,好心却会招来祸端。
柳长青的善意令王武日渐倾心。待柳长青及笄,王武便向其诉说了自己心意。
虽被拒绝,但王武并不死心。他开始频频给柳长青送礼物,跟踪柳长青出门,甚至趁柳家日间无人,翻墙入户偷盗柳长青的贴身衣物。
柳长青被骚扰不堪,于是将此事告知了梁仁。
在王武又一次跟踪柳长青时,梁仁瞬时冲出将其按倒在地。本意是警告恐吓,岂料王武非但不怕,更是出言挑衅。
气冲脑门,梁仁挥拳而上。
王武早便知晓柳长青和梁仁两情相悦,他觉得柳长青之所以不同意跟他在一起,是因为梁仁这个绊脚石的存在。梁仁的出现令他计上心头,这正是除去情敌的最佳时机。
梁仁打断了王武的鼻梁,打掉了两颗牙齿,被王武告到县衙。梁仁的为人,王武是清楚的。为了顾全柳长青的名节,他断不会说出殴打自己的真正原由,那便是无故伤人。
梁仁也确实认下了哑巴亏,可王武低估了柳长青的气性。
即便梁仁难逃罪责,柳长青也不愿他因她而毁掉名声。
将王武的恶行诉诸公堂。女子的名节固然重要,但她不能为保全自身清誉,而让施救者受辱。更何况梁仁是她的爱人。
震惊,悲伤,后悔,王武心思百转。
最终,梁仁判徒一年半,于将作监服劳役。
本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的王武,也因白日偷盗,骚扰滋事杖六十。
不过,王家选择了折铜赎罪。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柳父主动去了梁家道谢,并表示等梁仁役满,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儿子为柳家女出头惹了官司,邻里已是皆知,儿子落了个有担当的名声,柳家女的名节却是受损。说起来,他本就与柳老汉没劳什子深仇大恨,更何况两家儿女是真心相爱。
二人化干戈为玉帛,婚事便定下了。
哪曾想,等待柳长青和梁仁的并不是眷属终成。
只因案结到寺庙为爱人祈福,却招惹来了真正的豺狼虎豹。
陈员外郎陪母亲礼佛,正巧遇见独身进香的柳长青。
柳长青家贫却生得貌美,在街上行人瞧见她,少说十中有八得回头多看一眼。
陈员外郎虽动了心思,打听过后却消了纳柳长青为妾的念头。
毕竟自己官职从六品上,纳妾也关乎着颜面。名节有损的下户女子,怎配为他妾室。
柳家自是不同意让女儿做陈员外郎的别宅妇。
先不论已与梁家儿郎定下婚约。别宅妇是什么,无名无分,妾都不如。良家子若非逼不得已,给高官做妾也是不愿。
既是敢开口,陈员外郎自是将柳长青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刑部都官司员外郎管理官私奴婢、记录管理囚犯名籍,处理囚犯衣食医药与申诉诸事务。
根据主家的示意,僮仆透露,陈员外郎掌控梁仁的劳役档案,能让他干最苦最累的活儿。衣粮份例减半,紧着更需要的劳役分发也非不人道。医药紧张,若是有个病痛忍着便是,在将作监死个劳役再寻常不过。
柳家与刑徒私定婚姻,本就有伤风化。倘被人检举告发,柳长青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父母考量。
可若柳长青愿意为陈员外郎的别宅妇,员外郎会嘱托将作监官吏,给梁仁多加照顾。梁仁自是能全须全尾的放归。
怎么能不同意,梁仁为了她服劳役,她不能自私的让梁仁再为她丢了命。
官贵民贱,柳长青不得不屈从,但也对陈员外郎恨之入骨。
可陈员外郎并未允诺,梁仁衣粮被克扣,等归家不见了柳长青。柳老汉声泪俱下,梁仁才知晓自己将作监所遭的罪为何。
何处伸冤?官官相护,利益一体,服劳役一载半的他早便清楚了。
昔日恋人再相见,柳长青哀哀欲绝。看着梁仁消瘦的身躯,更是恨不得将陈员外郎挫骨扬灰。
二人同时起了杀心。
宵禁前人潮渐散,不多时便仅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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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影。
柳长青的居所靠近芙蕖湖,贴身侍奉陈员外郎对其算是了解。将下了曼陀罗粉的酒呈于他前,待陈员外郎昏迷,避开人,二人合力将其投入了芙蕖湖。
陈员外郎刚死,他养的别宅妇却不见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才放归不久的梁仁,此子同柳娘子青梅竹马,曾定下婚约,若非陈员外郎强权拆散,二人怕已过礼婚成。
柳长青若是回归柳家,倒也不能算异常,毕竟消息传出,“囚禁”她的人已死。
同竹马一齐失踪却是反常,怎不引人怀疑。
两人并无过所文书,搜寻到他们时,是在京城胡人聚居的坊里。
大理寺丞诱供,二人抛尸被人瞧见。岂料两人面色坦荡,供认不讳。
从未想过可以瞒天过海,只愿多一天相处,逃亡的每日都是幸福的,仿若他们真的是一对寻常夫妻。绝境之地,唯有以命换自由,二人相视,皆是不悔。
谋杀朝廷命官情节恶劣,本应处以斩刑。考虑到陈员外郎逼勒事实,故刑罚降等,判二人绞刑。
大理寺初审后,刑部复核,呈报天子裁决。
朝上,赵渊愠色:“朕困惑,敕令禁别宅妇,律法竟同摆设。”
他相信,陈员外郎不是个例。官袍掩映下还有多少脏污。
厉眸:“将作监涉案官吏受托枉法,徒一年。左校署令、左校署丞失察,笞五十。”
又道:“梁仁、柳长青谋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然陈员外郎逼勒良妇、枉法曲断,实为祸端。二人情理可悯,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故免其死刑,流三千里,即日发遣。”
“至于陈员外郎,”赵渊停顿,“追毁告身,家产籍没。”
圣口即开,朝臣岂敢非议,其中也不乏心虚者。
皆俯首:“陛下仁慈。”
芙蕖浮尸案结也不过半月,百姓轰动。
梁仁和柳长青的悲剧是从何处开始的呢?
若是二人同其他孩童一般孤立王武,王武便不会喜欢上柳长青。若王武不自卑偏执,便不会因被拒绝频频骚扰引梁仁出头。若梁仁无担当,便不会中计被判徒刑。
若梁仁安然无恙,柳长青便不会去寺庙祈福被陈员外郎盯上。若陈员外郎不威逼柳长青做别宅妇,便不会引来杀身之祸。若梁柳二人忍了,便不会被判流三千里。
可是梁仁和柳长青是本性良善之人,是恶逼得他们走上绝路。公道不在,身处底层便只能任人宰割吗?凭什么。
从初始的怒骂凶犯,到如今的叹惋恶官将好人逼上绝路。只知其面,不知其心,大乾官员真的值得托付吗?黎民的死活又有谁真的在乎。
幸好陛下圣明,体察民情,才让他们得以窥见一线生机。
案卷整理归档,追告身改簿籍,周廉之也忍不住为梁柳二人的爱情故事叹息。
陈员外郎瞧着和气,背地里竟做出如此阴险勾当。思及,周廉之一阵恶寒。想到平日里自己还会跟他打招呼,更是难受非常。
以后看人可要瞧仔细了,不论是同僚还是朋友,识人不清,最恐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