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山书院到京城,驾车少歇要一日,步行快的话,也差不多要三四日的路程。孟怀宁一行人抵达京城时,已接近黄昏。
“赶了几日总算到了。”江琰拍拍身上的尘土,望着偌大的京城。“生活在这里,寻常百姓也比人高了一等,天子脚下遍地是黄金。”
“货郎可知道曲宅在哪里?”秦砚冰问向一个挑担叫卖的小贩。
小贩看六人的打扮,说道:“诸位是来参加此次春闱的吧。能上京来的可都是解试通过的举子,绝非等闲之辈,小人先在这祝贺诸位了。”
“在这京城寻个人可是难了,幸好您要找的这个曲宅,京城只有一家。顺着这条街走,看到紫棠书庐右拐,再直行八百步,穿过两条街便能看到。”
“多谢。”
有了小贩的指路,六人便舒心多了。对于陌生的京城,看哪儿都很好奇。
“安国公府!”江琰指着安国公府的匾额,突然惊呼。
“你们知道安国公府吗?”江琰一脸兴奋。
“就是那个世袭安国公之位,长子十七岁时便被封为骁南将军的谢家。不仅男人,谢家的女子也风光。长女被先帝封为卫国公主嫁往北昭,成了北昭国君的王妃。次女更是在去年嫁给了当今圣上,成了一国之母。”
江琰晃着食指,幻想道:“要是谢家再多一个女儿那便好了,当个上门女婿,遣奴使婢、吃喝不愁。可谓,一世安稳。”
“我说怎么读了那些书,你都没进脑子,原来是想给人当赘婿啊。”李瑞甲拍了一下江琰的脑袋。“别想了,就算安国公府还有个女公子,也轮不到你我。”
“就是说说,瞧你还当了真。不才,家中独苗,父亲还盼我传宗接代呢。”江琰正了下衣襟,忽又一本正经道:“寻路,寻路。”
秦砚冰无奈笑了笑。这一对冤家,凑到一起就停不下来。再见孟怀宁一路愁云密布,不禁也面露愁容。怀宁对此次科考太看重了。
“劳烦通禀,历山学子求见,我等持有梁小娘子信物。”秦砚冰将梅花玉佩交给开门的僮仆。
“还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我家郎君。”
曲断水在正堂会客,听到僮仆的耳语,又见那梅花纹玉佩,连忙起身。“突有急事,实在对不住,失陪。”说完便朝前院走去。
“郎君,把钱大郎晾在堂里,是否不太妥当?”
“我本就不想与他有生意往来,碍于面子,他待着无趣自会离开。”
门一打开,秦砚冰便见僮仆身旁站了个朱唇玉面的白衣男子。
“这是我家郎君。”
秦砚冰连忙行礼:“历山学子这厢叨扰了。”
“不必客气,快快有请。”曲断水打量了下门外的六人,做了个请的姿势。这就是贵人资助的那帮学子?
孟怀宁进门时脚绊了一下,抬头时恰好与曲断水目光撞上。
曲断水心思,此子看面相,倒似是个可塑之才。立马笑意盈盈。
谢二娘子,还真是一个善人啊。
被洪水冲刷过的街道遍地残骸,周秉之拉住缰绳,下令让后方停下。
“世子,永济到了。道路不通,还请下车。”
周令晞听到自家二兄的指令,立即翻身下了马。
那厢,赵霁也慢悠悠地下了马车。
周秉之派了两个侍卫,将马车马匹安顿好。由早先便来探查的商侍卫,领着前往县令府。
商侍卫介绍:“永济县令为官清廉,突遭水患也是无法应对。赈灾银未到,几个乡绅只好把自己仅剩的私银支出去。奈何灾况严重,还是无法满足百姓三餐。”
看着道边来回走动,衣服残破的百姓,周令晞不禁皱眉。以前她只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京城百姓那般安居乐业。可她实在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二兄,你一定要帮帮他们。”
而此时,赵霁正一步一迈,躲躲闪闪。周令晞被他撞上,差点摔倒,多亏周秉之及时扶住。
“不好意思。”赵霁道歉,继续一步一颠。
“世子这是做什么?”周令晞疑问。
周秉之摇了摇头,世子这是怕脏了自己的鞋。
高县令已经在县衙外候着:“下官参见世子、忠武将军。”
门楼被冲塌了一半,匾额斜吊在半毁的梁柱上,摇摇欲坠。
“本世子住在哪里?”赵霁找到个空地站好,亮着眼睛看向高县令。
“下官和内子住的那间房,倒是没有被波及。已经让婢女将被褥洗净烘干了,世子若不嫌弃可住那间。只是这周将军和女公子——”
“无妨,周小娘子恐怕受不得此般恶劣环境,与我睡一间便是。”
听到赵霁的话,周令晞惊得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道:“多谢世子好意,我睡马车便好。”
“你这是在嫌弃本世子吗?”赵霁挑眉。
“高县令,你派人扯条布帘将里外间隔开,周小娘子便歇息在里间床上。至于周将军,你就与本世子在外间搭个铺吧。条件艰苦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何况有周将军在,想必不会有人置喙令妹清白。”
“多谢世子。”周秉之拉了下周令晞的衣袖。
周令晞不情愿地动了动嘴:“谢世子。”
灾民们聚集在地势稍高的小坡上,坡上零零散散的搭了几个帐篷,给妇孺居住。男人只寻了几块枯木、破油布,搭了个简易棚子,棚下铺了层薄薄的稻草,勉强可以容身。
“府里好歹还有两间破屋,可以让婢女僮仆避避风雨。可这些百姓就不行了,他们的房屋大多地基低,被洪水一冲便塌了。乡绅们院里连自己府里的人都放不开,更何况说这些灾民了。”
“下官倒是有意收留,只是条件实在有限,仅安置了几个刚生产完的妇人。”说完高县令叹了口气。
“灾银已在路上,过几日便会送达,可否请明府带我等看看堤口。”周秉之道。
“将军,请。”
周令晞跑去和妇人们询问灾情了,至于赵霁此刻正躺在床上补觉。
这几天快颠死他了,坐马车也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
坐在院中,孟怀宁仰望着夜幕。
“阴云密布的,怀宁兄这是在看星星,还是看月亮啊。”李瑞甲端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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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房里走出,只见孟怀宁坐在石桌旁一动不动。
“只是在回顾课上的赋。”孟怀宁道,说完起身自顾自地回了厢房。
“本以为这曲家的家主年至不惑,没想到竟如此年轻。”江琰躺在床上,侧首望向桌边夜读的秦砚冰。
“还有四日便要考了,琰兄却是不急。”秦砚冰温声道。
江琰嘿嘿了两声。他本就违背父命,纵使真能及第,族亲也无人会替他高兴。
“你说这玉佩是梁小娘子给的,那么曲郎君和梁小娘子是什么关系?”江琰突然发问。
“梁小娘子、曲郎君对我等皆是有恩,自然都是善人。”瞥见门口孟怀宁经过,秦砚冰及时岔开了话题。“天色不早了,我也困了。”
两人一间厢房,听到这话,江琰立马向床内侧挪了挪,给秦砚冰腾出位置。
孟怀宁合上房门,刚才江琰和秦砚冰的对话他听全了。晚饭时江琰打听到,曲家现在的光景,皆是曲郎君一人打理起来的。如此能人,令他不禁有些担忧。
害怕梁小娘子早已心有所属,害怕此次若是落榜,他便就彻底的迟了。
天色还未亮,便被一阵隐隐的哭声吵醒,周令晞看向窗外,悄悄地下了床。周秉之因为白天走南访北太过劳累,所以睡得深沉。赵霁却因为白天睡多了,现在意识清醒。
发觉周令晞出了门,赵霁不禁好奇。这四更才过半,周小娘子是干什么去了?
赵霁绕过周秉之,悄悄地跟了出去。
周令晞循着声音转到下人房,看到一个妇人在摇晃拍打着怀里的婴孩。
“孩子这是怎么了?”周令晞推开半掩着闭不上的房门。
“周小娘子,”妇人连忙起身,“吵到您睡觉了吧。奶水稀薄孩子吃不饱,夜里总是哭。真是不好意思。”
周令晞看向其他搂着孩子的妇人,有两个婴孩睡得安稳,虽然瘦小,但也可爱得紧。
忍不住摸了摸婴孩的脸颊,问道:“孩子几个月了?”
“有的两个月,有的不过月半,不知道为什么和商量好似的,大家都生在了一起。”坐在床脚的妇人顺了下孩子的头,脸上溢着身为人母才有的慈爱的笑。
孩子吃不饱可不行。出了下房,周令晞便朝着城墙边马匹安放的地方走去。
“你这是要去哪儿?”
刚上了马,便听到身后悠悠传来一道男声。
“世子!”周令晞回头见是赵霁,又连忙朝后看了看。“我二兄他没跟来吧?”
“睡着呢。”
周令晞松了口气。
“你这趁着夜色偷上马匹,该不是要逃回去吧。”赵霁挑眉。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银光,仿佛天上下凡的谪仙。
“我看孩子们没有奶喝,记起来时附近有个村子,想去换些羊奶。来回不过两个多时辰,还希望世子不要告诉我二兄。”周令晞诚恳。
“好啊,本世子和你一起去。”赵霁笑了笑,在周令晞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上马。“哪个方向,快点儿,早去早回。”
周令晞回过神,双腿夹了下马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