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当头,跳动的烛光下,孟怀宁披着件素旧的外衣俯首案间。与谢良玉来的那日比,衣着显然有些寒酸。袖口接缝磨泛了边,肩胛处打着补丁。
只是,即使这番落魄,仍遮不住男子身上的清贵之气。
“怀宁兄近几日不眠不休,即便是大罗金仙,身体应是也受不住。”李瑞甲感叹。
秦砚冰放下书卷,温声浅笑:“春闱就在眼下,正是用功之时,怀宁看得通透。”
“你们啊,”江琰抱着一根萝卜从门外进来,“并不全对。”
“哦?”李瑞甲疑惑,“百晓先生何解?”
“金榜题名只是前提,自然是为了,”江琰嘻笑挑眉,用肘戳了戳李瑞甲的肩膀,“求娶佳人。”
李瑞甲看看秦砚冰,后者勾唇摇首,表示并不知情。
咬了口萝卜,江琰道:“你们可知那女子是何人?”
听者纷纷摆首,渴望求解。
慧眸一笑,江琰正要开口,孟怀宁却起了身。
“萝卜进食太多难免腹胀,江兄还是要早些停嘴。”孟怀宁心知自己隐秘的情感,被有百晓生之称的江琰发现了。
单论他日前一反常态的换装亲迎,只要稍加观察,便能猜到端倪。除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书生。
“怀宁兄才华横溢、仪表堂堂,不输二郎真君。高中后,怕是县主、郡主都抢着要嫁。哪家的姑娘,还不得快快答应。”众人又打趣了一番。
白山长路过窗外,听到他们的谈笑,不由得叹了口气。世人所愿,哪会皆可如意。
河边垂柳绿了几分,柳条抽出新芽。桥上多了些吟诗作对的郎君,未出阁的小娘子用团扇掩着面,又到了小动物们出来活动的季节。
初春的风,柔柔暖暖的。
男子青衣墨发,眼尾高挑,笑起时还颇有几分媚相。骑在马上看着京城的繁华景象,赵霁忍不住更慢了些。
见到这神仙般的人儿,街边的女子一个个投去爱慕的目光。
萧疏云从云安客栈出来,只见一群或高或矮,摩肩接踵的少女、妇人,将街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晃晃酒壶,灌下最后一口美酒。
美人可遇不可求,不知谁家的郎君又被围了。
赵霁入宫时已经过了正午,他本想先去拜见赵渊。可想到皇上日理万机,没准正在午休,便朝着内苑的望湖亭走去。
另边,谢良玉不惧艳阳,带着宫人内苑消食。路边不知谁扔下了根鱼竿,谢良玉令长顺捡起,让其坐在望湖亭旁巨石上钓鱼。
入春了,学子也该进京了。
赵霁本以为内苑四下无人,可在亭中小憩一会儿。待瞧见谢良玉等人时,立马转身。
内苑里钓鱼,这是哪个宫妃?
“陛下,我见着一桩奇事。”
赵渊仍旧是兢兢业业,赵霁进延英殿时,皇帝正在批改奏折。
赵霁的祖父共兄妹三人。其祖父是行二,去年薨逝的老泾王。老三是现居于城外清雅苑,已年过花甲的大长公主。而老大,则是赵渊的皇祖父。
“永济发生了水患,朕看你来京也是闲着,便随忠武将军去赈灾吧。”
赵霁一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别啊,陛下。”他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
“臣还没见过皇嫂呢,”找到理由,“既是拜见皇嫂,礼数可要周全,容臣先备下厚礼。”
至于备上几日,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无妨。”洞悉赵霁的心思,赵渊道:“待自永济回来,再前探望不迟。”
“哎,陛下,说来这桩奇事,有人在钓你养的红锦鲤鱼。”赵霁连忙转移话题。
躺在赵渊派人给安排的客栈床上,赵霁一脸生无可恋。
本想来京躲避他懒惰成性,只知吃喝父亲的念叨。谁承想,竟被陛下派遣了个苦差事。
还有这小破屋是怎么回事,他宫里的小院呢,为什么不让他住在宫里?
赵霁烦躁地踢了踢床板,越看荣善给订的豪华大套间越生气。
冬过,山上积的雪消融,河道里的冰融化,再加上春雨连绵,上游决堤。水汇在一起一涌而发,地势低的永济便受到了灾害。
“二兄,我也要跟着你去。”周令晞张臂拦住想要上马的周秉之。
“你跟去作甚?”周秉之皱眉看向突然缠着他的妹妹。
“既然白羽可以去,那么为什么我不可以。”
周秉之转头,瞅了瞅侍卫手上笼子里的信鸽。无奈道:“若有急情,白羽可往京中传信。”
“我可以帮你喂白羽。”周令晞扬起笑容,她才不要待在家里。爹爹这几天总是安排她,去见这家那家的郎君。她已心有所属,可不想任人宰割。
此次去永济,少说得待上小半个月。再加上来回的路程,怎么着也有一个月。快活一日算一日。周令晞如此打算,便抱起了周秉之的胳膊。
“好二兄,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乖乖听你的话。再说受灾的百姓又不只有男人,和妇人沟通你也需要个帮手不是?”
周令晞巧言令色,周秉之从小就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跟着去可以,但一定要谨言慎行,切勿轻举妄动。省得将风声传入长兄耳里,又要责备你我。”
“好好好,都听二兄的。”周令晞从树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包袱,让僮仆牵出自己的雪雁马。
周令晞摸了摸雪雁的马鬃:“二兄,咱们现在就走?”
“不,须得先请世子。”
这边赵霁委屈了一夜,还没从对赵渊的哀怨中缓过神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没有叫膳,不想梳洗。”赵霁懒懒地朝门外喊。心想肯定是陛下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派人来讨好他。
“你和陛下说,不用他管我。”赵霁故意噘起嘴,言语中满是受伤。
看你还不接我入宫。
周秉之站在门外心想,皇上昨日傍晚特意喊他入宫下的死命令,叫他就算是绑,也要把世子带去永济。他怎么敢违令不遵?
“世子,是臣,周秉之。”
赵霁坐在床上晃了晃双腿,周秉之是谁?
“臣奉陛下之命,请世子与臣同去永济赈灾。”周秉之正声道。
忠武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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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本世子突然肚子疼。”赵霁惨叫,装模作样地捂住肚子。“恐怕今日不能和周将军前往永济了。忠武将军先走,待本世子肚子好了,自会快马加鞭追上。”
周秉之皱了皱眉,果真如皇上所说。
恳切道:“世子放心,陛下已为世子备了太医。尚食、乐工亦在车外等候。陛下说,无论世子有何需要,皆可满足。世子还是请吧。”
“那我不想去!能满足吗?”赵霁朝门外喊道。
两个侍卫砰地撞开了门。
赵霁一看彻底没戏了,瞬间拉下脸。“放肆,没有本世子应允,竟敢破门而入。还有没有把本世子放在眼里!”
周秉之给了两个侍卫个眼神,歉意道:“世子,得罪了。”
周令晞见到赵霁时,便看他被两个侍卫压着走出了客栈。
“二兄,你不是去请世子了吗?”周令晞瞅向门内。
“把世子送上车。”周秉之吩咐。
向着周秉之的视线,周令晞瞧过去。这人是世子?
赵霁也正回过头,看到少女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想着即便是落魄,也要维持风度。便露出了一抹自以为煦如春风的笑。
套车的马显然有些活泼,一路上马车都在有节奏地颠簸。又一下弹起落座,赵霁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这马怎么回事?”
听到赵霁发问,随行的太医立刻驱马上前。“回世子,陛下说世子懒散惯了,找匹未驯化的马,正好可以帮您活动筋骨,也好到了永济能迅速适应。”
“陛下对世子还挺好的嘞,竟然这么替他着想。”周令晞恍然大悟。谁说帝王薄情啊,这皇上不就很重视亲情嘛。
周秉之瞥了自家妹妹一眼,脑回路够清奇。
赵霁本来听了太医所说,以为陛下是在故意折磨自己。结果又听了周令晞的话,觉得自己可能误会陛下了。愧疚之意油然而生。陛下既待他如此,他也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历山书院,学子们丑时便起来收拾进京行囊。
“这个就别带了。”江琰把李瑞甲放到笈里的文曲星画像,给扔了出来。
李瑞甲连忙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副你没有见识的表情看了江琰一眼。“考前拜拜,必定高中。”
江琰嗤声,如果真那么灵的话,那人人都是状元了。
“怀宁兄不再带双麻鞋吗?”秦砚冰见孟怀宁包袱里只有两件衣服几卷书,不禁出声。
“行李轻巧,方便赶路。”孟怀宁轻轻一提,将包袱打结,挎在肩上。
此次历山书院通过解试,可进京赶考的共有六人。同住一间房的江琰、秦砚冰、孟怀宁、李瑞甲,另外两个分别是江柏禹、张选。
白山长早已等在书院外。月色朦胧,林子里传来几声鸦叫,看着手中的玉佩,白山长心情复杂。那个人对他们书院有恩,至于她是何目的,他也无从可知。
“到了京城,持此玉佩往城西曲宅,自有人为诸君安置。”白山长将玉佩交给秦砚冰。“若诸君他日得幸及第,须当守正不挠,不愧黎民。”
众学子拜别,迎着月光踏上了“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