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之醒来时见屋里没了人,便出门去寻。问了一圈儿,都说没见过周令晞和世子。
“将军是在找周小娘子?”李嫂抱着尿布从河边回来,恰巧遇到周秉之皱着眉头到处打听。
“娘子知道舍妹去了哪里?”周秉之连忙上前行了个礼。
“还不到五更吧,周小娘子到我们房里来了趟,说了会儿话便走了。透过门缝我瞧见有个人影跟了过去,看那身形好像是和将军一道来的世子。”说到这儿,李嫂霎时皱眉,连忙捂住嘴。
夜色朦胧,孤男寡女,这话可不是能随便说的。
“你瞧,我生完孩子总是眼花,许是看错了。”
周秉之再向李嫂道谢。他这个妹妹和世子,都不是让人省心的。
周令晞坐在马上打了个喷嚏,马背挎着十几个羊皮水囊。许是夜里赶路冻着了,周令晞心道。
赵霁跟在后面摇了摇头。这周小娘子,是把人家一整个村的羊奶都给要来了。起初人家看到那丁点儿银子不乐意,谁知周令晞竟从手上褪了只玉镯丢下。
那可是上好的和田玉,价值千两白银,再不识货的人也能瞧出是好东西。竟然用如此贵重之物换羊奶,该说她是蠢呢,还是心善呢?
“二兄?”周令晞刚行到城门口,便看到了周秉之的身影。
“做什么去了?”他听到商侍卫报告马匹少了,才知道周令晞和赵霁二人是出城了。
“我去换了些羊奶。”周令晞下马,拿下几个羊皮水囊。“我先给娘子们送去,剩下的,二兄你走时记得拎着啊。”
看着周令晞急匆匆的身影,周秉之无奈叹了口气。
“周将军叹气作甚?”赵霁慢悠悠地从马背上下来。“令妹的秉性看来是随了将军,朝廷有将军这般忠君爱民的臣子,实乃社稷之福。”
赵霁从怀中掏出玉镯,递给周秉之。“只是不知,这大手大脚的做派是随了谁。”
周秉之低头,看了看被周令晞视如珍宝的玉镯。随了谁?全随她三兄呗。
“门生拜见座主。”林子谦朝礼部尚书行了个礼。
“林员外郎快快请起。”钟尚书连忙上前扶起。“你我同奉陛下之命监督此次春闱,不必拘于虚文。”
八年前林子谦参加春闱,监考的正是现在的礼部尚书钟鸣,彼时他还是礼部侍郎,此次乃是陛下特别委派。
“林员外郎可有看过今年的名册。”钟尚书摸着胡子,看向排着队进贡院的学子。
“前些日子看过,这历山书院倒是让我有些惊奇,相比前几年的默默无闻,今年参考的竟有六人。”
钟尚书感慨:“上天自有好生之德,朝堂也该注入新鲜血液了。”
当今朝上多为旧臣势力,各方牵扯,致使新君无法施展拳脚。寒门子弟贵在身家清白,如若能为陛下所用,必将会掀起一场变革。当今陛下圣明,只是无人可用。
钟鸣不禁期许,希望今年的新人不要让他失望。
天空下起了毛毛雨,贡院内考生们奋笔疾书。
儒家经典,孟怀宁早就烂熟于心,不必思索,帖经字字补齐。
考官何侍郎经过,满意地笑了笑。今年的举子水平都很高啊。
永济也下起了雨,只是与京城的毛毛细雨不同,这边的雨越下越大。
赵霁躺在床上无聊看着窗外,周令晞抱膝靠在墙边,望着桌前奋笔疾书的周秉之。外面响了声雷,紧接着有人破门而入。
门口的男子浑身湿漉,脸上的表情更是惊慌。
“不好了周将军,河道又决堤了!”
“什么?”周秉之的笔摔到地上。
透过门,可以看到雨水已没过第一条石阶。
“我这就去看看。”周秉之起身,拿下挂在架上的蓑笠。
“二兄!”看到周秉之想要出门,周令晞连忙喊住。
“你乖乖在房间里和世子等着,二兄去去就回。”
小坡上,男人们抢在雨前,给帐篷加盖了层油布。女人们坐在帐篷里,一个个担忧地看着外面。
虽说淋不到她们,可“纸糊的”木棚挡不住暴雨。她们的父亲、丈夫、半大的儿子,此刻更是无处可去。
男人们穿戴着蓑笠围站在坡上,远看黑压压的一片。
周秉之赶来时,路上的积水已没了小腿肚。
“将军,高县令带着我们堵的没堵住。”老翁上前。
朝廷的拨款还没到,他们却又受了创。虽说也没什么不同,可他们却在为他们的未来担忧,总不能重建好再被淹了吧。
周秉之皱眉。地势他查过了,除了堵起来就是疏浚和改河道。
改河道工程量太大,短时间内不可能完成。
至于疏浚,可用空间不足,根本无从下手。等沿溯上游找到合适的位置建好,这边也早已经被耽误了。
怎样才能一劳永逸?
周秉之消瘦的身影立在雨中,来永济的这些时日清减了不少。
“周将军。”赵霁撑着伞,艰难地走到周秉之身边。“令妹不放心,本世子便帮她来看看。”赵霁暗想,自己也真是好心。
看着油纸伞被雨水打穿的洞口,赵霁侧身避了避,幸好不在正中央。“若是不能一劳永逸,那永济百姓为何要救?”
赵霁的话乍听冷漠,但确是实话,无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吧。
“归根结底还是永济住宅地势太低。不知将军有没有发现,城中的田地就没有被淹没。田地比房屋用地高,这耕住布局初建时便有问题。”
周秉之这才发现,赵霁所言非虚。他只关心河道受灾区,没被波及的田地却被他忽视了。
“若想百姓安生服业,必须大改。”赵霁下了定论。
“若是布局重翻,恐怕国库难以支撑,百姓又该如何安置?”周秉之忧虑。“何况永济作物精贵难植,改换土地恐是难产。”
“作物可换成高产的蜀黍、黑豆,适应性强土质要求低。”赵霁难得靠谱。“我愿回京亲示陛下,灾银就有劳将军了。”
终于考完,江琰感觉自己浑身都要发霉了。回曲宅放下考具后,便和李瑞甲死缠烂打拖着秦砚冰、孟怀宁上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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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繁华景象,大好春光。”江琰伸了个懒腰。
过路的少女瞧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江琰回了个友好的笑容,少女小脸一红,提着篮子快速地跑开了。
“琰兄,注意形象。”秦砚冰提醒。大庭广众伸腰展背,着实有辱斯文。
江琰嘿嘿一笑,麦芽色的皮肤配上一口整齐的大白牙,颇像个武夫。“吾乃粗人。”
“倒是还有自知之明。”李瑞甲怼道。
孟怀宁跟在一旁,默不作声。与多数寒门学子不同,孟怀宁生得白净秀气,身材高挺,就是有些瘦削,站在三人中尤为贵气。
江琰上前搂住孟怀宁的肩膀,说道:“既成定局,只待结果了。看你这般,仿佛已然名落孙山。怀宁兄,你可是才高八斗,历山一枝花,打起精神。”
进了京城的每一日,孟怀宁只要合眼,脑中便是少女的容颜。若不能金榜题名,他恐是要抱恨终天。
孟怀宁强颜欢笑,叫人瞧去却是失魂落魄。
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孟怀宁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任后面江琰高喊,他也置若罔闻。
扶簪?那身影越看越像,孟怀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想跟上前确认,却见人进了一座宅院。
“阿婆,你可知适才过去的女子是谁?”孟怀宁连忙询问街边卖胭脂的老媪。
老媪看孟怀宁面上焦急,心想,八成这位郎君是看上林员外郎的娘子了。语气半是解释,半是劝道:“这是安国公的义女,叫谢芙,是考功司林员外郎的娘子。”
孟怀宁看匾额确实写着林宅。梁玉住在罗江,可能是自己太过疲累看差了。
“看什么呢?”江琰疑惑朝林宅方向看去。
孟怀宁见几个同窗皆跟了过来。
李瑞甲看向秦砚冰,秦砚冰摇首表示他也不知道。
一行人在城中逛了半日,便打道回曲宅。
路上恰好与曲断水的马车擦肩而过,孟怀宁多看了两眼。从他那儿,应该能打听到梁玉的消息吧。
赵霁到京时天刚亮,皇帝此时还未下早朝。街边有刚出锅的包子,想着也不耽误时间,便买了两个,坐在摊边吃了起来。
对面客栈跑出来个酒鬼,踉跄摇晃着酒壶。
“这萧公子怎么又喝多了。”包子铺店家嘀咕道。
赵霁感觉有故事,好奇道:“萧公子是谁?”
反正时下也少有客人,包子铺店家不妨给赵霁念叨念叨。“萧太傅的嫡子。”
萧太傅,那不是陛下的老师么。“我听闻萧太傅家风甚严,怎的公子白日醉酒?”
“岂止是白日,这萧公子喝了便醉,醒了便喝,云安客栈他是常客。”
想了下,包子铺店家又替萧疏云辩解:“不过也有几日不见他过来。”
赵霁笑道:“保不准是去别处喝了。”
包子铺店家摇摇头,谁知道呢。
“萧公子向来这般爱喝吗?”赵霁继续追问。
“以前不的。”包子铺店家摆手,面露困惑。“大概是去年冬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