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乐将疑问投向一直跟在后面的阿嬷,对方无奈地向她走近一步,弯弯唇角,补全她遗忘的信息:“越信羽,她是越信羽。”
平乐点点头,看向程九:“没错,就是越信羽。”
她看着程九愈发阴沉的面容,有些新奇,又突然心有所感,向程九迈进几步,几乎要肌肤相贴。
阿九的脸上立刻升起一团火云,刚才的阴沉险恶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可平乐却笑得愈发欢快,声音好似蛊惑人心的妖怪。
“你是想帮我报复吗?”她的眼中清清楚楚地倒映着程九窘迫的姿态,故作惋惜地说,“真是可惜,你来晚了,我的家人已经替我报过仇了。”
程九也冷静了下来,虽然知道平乐家人漠视她的牺牲,但是他们平日里的关心和爱护却并非假象,面对这样一个欺辱平乐、挑衅他们家族的人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程九的面色缓和了许多,但却仍然严肃:“他们是怎么报复的?”
平乐也不知道,扭头看向阿嬷。
阿嬷承受着姑娘和贵客的双重目光压力,不免紧张起来,但幸好她对这个欺负姑娘的人也非常厌恶,当年专门调查了他们家的下场,大脑略微活动就回想了起来。
“月坛褫去了她的实习祭司职位,她父亲的官位也被贬到最低,”
可惜圣女的事务归属于月坛,主君不能以冒犯圣女的罪名罢免官府人员的职位,只能将他平日里的错误放在一起处理,不然又怎会让其继续在官府任职。
平乐微微颦眉,阿嬷还以为她是觉得这个处罚太重、于心不忍,又补充:
“姑娘别不忍心,她的父亲曾在你的百日宴上大放厥词,平日里也总是在灰线上游走,他们一家本就是罪有应得。”
阿嬷甚至还觉得这个惩罚太轻:“幸好大家有眼,他们一家很快就在西幺混不下去,调任外界了。”
“那正好,”程九低垂下眼睫,神情变得冷漠,转身看向平乐,“这样我也能插上手、帮一帮你了。”
平乐这才回过神,那日与父母、姐姐争吵的话语一直在脑海里回响,吵得太阳穴下的血管突突地跳。
她眼神茫然地扫过面前的程九、阿嬷以及义愤填膺的姑姑,大脑转了几圈才理解了他们的意思。
“不必了,”平乐叹了一声,轻笑着向程九摆摆手,拒绝了这份好意。
“如果我不是圣女,”她侧头看向山下的波光粼粼的水面,“或者,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些事,这也只不过是小女孩间的一点口角罢了,与我跟和光的口角没有任何区别。”
平乐眼里反射着与池水一样的细碎光芒,阿嬷觉得她好像卸下了一块压在身上的重石,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不少。
“既然他们已经受到了责罚,那就让这件事情过去吧。”
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
平乐真正轻松地舒缓了笑颜,但却发现眼前的人们并没有跟她一样舒展开,反而是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
阿嬷用手沾去眼角的泪珠,声音充满欣慰:“姑娘,你长大了。”
程九和姑姑也赞同地不住颔首。
平乐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干笑两声勉强附和:“是吗,谢谢夸奖。”
她实在受不了周围越来越诡异的慈爱笑容了,尤其是程九,凑什么热闹。
平乐直接向他发难:“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看出平乐的不耐烦,程九立刻抹去脸上的笑容,正色起来:“当然。”
他重新拿出一个正、常、的温和笑容,夸奖起这片山坡:“风很大,很适合放风筝。”
“那是,”看在对方这么识相的份上,平乐也不再计较他刚才的搞怪,再次矜傲地仰起头。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这里放风筝的,能在月坛生活的只有祭司,可祭司有祭司的纪律,不能随意玩闹。
“也只有我,既才能在月坛的山上放风筝了。”
她洋洋得意地用大拇指指着自己,朝着程九抬抬下巴。
程九心领神会,向着她作了一揖,抬头笑了笑:“那可要多谢圣女大人,给了我们来这里放风筝的机会。”
“不必多礼,”平乐笑着将头撇到一旁,挥挥手腕,“不必多礼。”
一阵东风从后山掠过,将众人的衣袖、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平乐张开双臂,感受风中绿草、清泉的味道,回头向程九发出邀请:“我们去放风筝吧!”
晌午灼灼的阳光正好照耀着她白皙的脸庞,与她明媚的笑容交相呼应,原本犹如点漆般的眼睛此时却散发出蜜糖一般的金黄光芒。
程九无法眨眼,所有的心神都被那光芒摄走,嘴唇和手掌顺从了它们本身的意愿,拉住平乐的手,向她展露笑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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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说,”平乐扯着手里的棉线,嫌弃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程九,“你身体也太虚了,平日里一点也不锻炼的吗?”
程九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哈、咳,你以为呢?我之前可是病得连床榻都下不了的。”
平乐一点都没有为难病患的心虚,她早上刚用灵目确认过他的情况。
如果说他们初见时程九是一件细长但几乎没有水的瓷瓶,那么此时的他虽然还是那只细长瓷瓶,但里面装满了生机,哪里是动一动、吹吹风就会病倒的?
平乐理直气壮地要求:“那你以后可要多多锻炼才行。”
程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认同了她的观点。
他撑直身体,仰头看着上方慢慢悠悠摇晃的风筝。
这只风筝飞的并不高,甚至没有平乐风筝的五分之一;它飞得也不稳,风的任何一个微小的波动都能让它变得颠簸。
可这是他放飞的风筝,是他亲自放飞起来的风筝。
程九愣愣地望着这只风筝出神,已经想不起来在他年幼时有没有放过风筝了。
或许是有吧,民间也有放飞病根的习俗;
可即使是有,大概也是由家人放飞再交在他手中的吧。
春风穿过他的衣袖,可带来的已经不再是刺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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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而只是一阵清爽。
原来,健康竟是这样的感觉吗?
“喂,阿九——”平乐用力扯着手里的棉线,不让突然变大的风将它裹挟走,回首将程九离开的神智唤醒,“你再不拉线,风筝就要落下来咯。”
话刚说完,那只飞得很可怜的风筝就袅袅地晃了两下,一头栽到了程九前面的草地上。
平乐快步过来,足尖指指可怜的风筝:“看,我就说。”
程九蹲下将风筝捡起,不甚在意地拍了拍上面沾染的泥土,温温柔柔地朝她笑:“是,我不该不听平乐大人的劝告。”
“只是,平乐大人,”他伸手指了指天上,“你再分神与我说话,小心自己的风筝也要掉下来了。”
“那你就放心好了,我放了那么多年的风筝,技术好的很,就算风再大一倍也不会掉下来。”平乐抬起头,轻慢地瞟他一眼。
程九勾了勾嘴角,但还是故作挑衅模样:“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虽然十分信任自己的技术,但平乐也不想在他面前露怯,更加专心地照看起手里的风筝。
不知是不是春风接到了她的战书,它变得越来越猛烈,双手被勒出几道红痕,但她还是将风筝稳了下来。
“看,我就说我的技术很好吧。”平乐得意地朝程九笑了笑,同时还在一边慢慢地摇头,好像在轻讽他刚才的嘴硬。
程九笑着叹息一声,欣赏和仰慕几乎要从他眼里漫出,打算开口附和平乐的技艺。
“啪!”
半截棉绳悠悠地从半空中落下,而它拉住的风筝已经随着东风往西飞走了。
平乐的笑容僵在嘴角,回头发现不管是程九、姑姑、阿嬷,还是其他的侍从,面上都是一副严肃认真的神情,好像她刚才不是让自己的风筝飞走,而是在月坛的正厅做学术报告。
“咳,”程九走上前,轻咳一声,打破凝滞的氛围,“这是棉线的问题,你的技艺我们都看在眼里,非常高超,只是装备的质量没有跟上。”
姑姑一直在后面咳嗽,想要打断他的发言。
哪有这样哄姑娘的,不仅不转移话题,还往伤口上撒盐。
她的苦心没有被程九接受,反而让阿嬷看了过来:“薛夫人,你还好吗,难道是风太大吹风寒了?”
姑姑只好尴尬地冲她笑了笑,又立刻看回平乐那里。
平乐却感觉这个安慰很好,她每次生气父母都会转移话题,现在听到程九直白的安慰反而觉得很清爽。
她没有发脾气,只是难过地瘪了嘴:“我没事,只是不知道风筝落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姐姐送我的。”
姑姑松了口气,高兴起来:“这有什么,我刚才看见风筝就落在前面山坡的小院里了,去拿回来就是了。”
平乐顺着她手指地方向望向那方小院,眼睛里的光全都熄灭了。
程九以为她不信,告诉她姑姑的眼神极好,不会看错。
平乐的神情却更糟了,声音也变得生无可恋:
“那里可是,大祭司清修的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