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乐恢复了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处于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中,头顶悬挂着一颗如鹅卵一般大的夜明珠,正在随着马车的行驶微微摇晃。
记忆还停留在昨天下午的那杯茶,平乐一时之间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姑娘醒了?”姑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从马车另一侧蹲坐到平乐面前,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这不免让平乐有些糊涂。
难道自己记错了,她不是被他们的迷药迷晕,而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喝了杯茶就睡着了?
想想就不可能吧!
“平乐醒了?”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平乐努力向上扭头才让那张嘴出现在她眼睛里。
公子坐在最里面,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我这个姿势能看见他的脸吗?”平乐感觉有些奇怪,往旁边瞄了瞄才发现他是弯着腰的。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问题大了!
“你是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平乐大声质问。
可这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
她刚苏醒,体内软筋散的药效还有些许残余,音量跟一只幼猫没有什么区别。
公子听着她迷糊的呢喃,不禁轻轻笑了起来,整张脸也变得更加耀眼。
可是平乐已经不会再被迷惑了!
这样不行,躺着一点都没气势!平乐猛地坐起来──并没有,她的四肢都被软绸绑住了,动弹不得。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绑我?!”她彻底清醒了,声音真正高昂起来,整张脸都因为愤怒变成了红色。
她想用力挣脱,但软绸虽然绑的不紧却非常结实,怎么也挣不开。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在蠕动的红色蚯蚓,但公子与姑姑反而都收敛了笑意。
在一份真实的愤怒面前,笑起来本身就是无礼傲慢的表现。
姑姑单膝跪坐到平乐身前,一边用手解开软绸一边柔声地解释:“非常抱歉,我们也只是想要避免意外。”
平乐拨开身上挂着的松散软绸,坐直身体,马车里只有他们三人,周围甲胄碰撞的声音飘入耳中。
她知道什么是“避免意外”,也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愤怒了。
并非是这个理由说服了她,而是因为……
自己的家人虽然对她不缺乏关爱,但也很少正视自己的愤怒。
尽管平乐的情绪已经消退下去,但她的脸上还是严肃冷漠的:“你们还解释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姑姑松了一口气,明白这个问题是揭过去了。
至于新的问题怎么办,她悄悄往左后方侧眼看去,要知道她刚才可没想直接告诉姑娘名字的事情。
公子轻咳了一声,极力忽视姑姑略带谴责的眼神,正视着平乐:“是我派人调查了你。”
平乐猛地转头,不敢相信竟然是他的主意,立刻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安排你去梳洗之后。”公子眼睛飘忽不定,心虚地不敢与她对视。
平乐冷笑一声,怪不得之前不问自己的名字,原来不是不问,而是不向自己问,直接问她父母去了。
她狠狠地剜了公子一眼。
不讲武德,亏自己还佩服过他们洒脱,原来是另有准备,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傻傻地付出信任。
她收回视线,用行动表明不愿与他们为伍的决心,声音冷得像冰:“既然如此,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平乐垂下眼帘,决定就这样一直沉默到西幺族地。
果然还是到这一步了,公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当然明白自己的行为并不值得被原谅,毕竟自己确实利用辜负了她的信任。
但他也不愿意欺骗平乐,更不愿意让平乐觉得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情都是虚假,即便这个解释会让显得自己更加虚伪。
“我并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他轻声对平乐说,“只是想让你知道,与你在一起的这一天是我此生里最轻松愉快的一天。”
平乐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但依旧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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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很快就到了西幺,平乐面无表情地撩开窗帷,冷眼瞧着前面迎接的队伍。
官府、月坛,里面但凡是能叫上名的人全部到场,这可真难得。毕竟即使是瑞华节或年末祭祀大典上,站在台上的也只有月坛的祭司。
平乐放下手,重新垂下眼睫,嘴角却上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等他们下次再齐聚一堂,大抵就是她的献祭仪式吧。
耗费一个多月的逃跑计划,最终却仅仅离开不足百里,也许真的只能等到死后,自己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平乐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过于低落,强行将思绪转到其他地方。
事情已经无法转圜,总不能在最后的日子里只留下自己愁眉苦脸的记忆啊。
她努力想起阿嬷前些日子刚琢磨的糕点,想起自己养的小猫梨奴最近总是爬树,想起姐姐又要晋升,想起这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可渐渐地,她的思绪又飘回到了公子身上,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他们昨日的默契交流和今天他最后的那句话。
“他欺骗了我,”平乐心想,“欺骗了我的感情,我当他是难得的知心好友,他却在偷偷计划抓我回去!”
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很难继续恨他呢,大抵是昨日那轻松愉快的经历,真的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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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帷外传来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动的哒哒声,平乐就知道自己快到家了。
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她不等随从出声制止就自顾自掀开车帘从马车跳下去。
随从也只好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沉默地看着平乐慢慢悠悠地走向大门,已经感觉到周围朝这边不停地投来视线。
尽管不停地安慰自己,随从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无法安稳,甚至感觉到冷汗从脊背上滑落,担心这次失误会再次给府上带来不好的影响。
平乐并没有理会身边随从的不安,她当然明白为什么要在入西幺前让自己换乘到其他马车,为什么不让她一回到西幺就现身人前,为什么要把她偷偷摸摸地带回府里。
她知道此时她最好乖乖地坐在马车上,等他们把马车牵回府了再从上面下来。
有些事情一旦摆在台面上公之于众就不是能轻而易举解决的了。
她什么都明白,可她就是故意的。
自从八年前得知自己是圣女后,她就控制不住地去用这样的小麻烦证明家人对她的在意。
可证明后又会忍不住怀疑,这份在意究竟是给身为他们家人的自己还是给圣女越平乐。
到现在,这种证明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
平乐抬头看了眼西斜的日光,知道他们应该马上就要结束那个无聊的接待仪式,回来对她三堂会审。
但不知为何,他们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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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预想的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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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乐!”明卓一进正厅就连忙拉住妹妹的手,撸起她的袖子查看伤势,“他们说你从天上掉下来了,怎能这样不爱惜自己,那些未经试验的道具哪里是你能用的,它那么危险……”
原本白皙无暇的手臂,现在满是青紫的淤青以及因血管爆裂留下的红点,明卓忍不住感到一阵后怕。
一回想自己看到的那所谓的飞行装置,听到的平乐怎么从百米高空冲入湖中,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明卓即便尽全力去克制也依然压抑不住声音里的哽咽,双眼噙满了泪水。
平乐慢慢软化掉身上的尖刺,像平时撒娇那样温言软语地安慰她:“姐姐,我这不是没事吗?”
可在明卓的耳朵里,这就是她满不在乎、不服管教的证明。
明卓的嗓音逐渐变得尖锐:“什么叫没事,你看看你身上,这叫没事吗?”
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又放缓一些:“我们差点就失去你了,你怎么就不想想我们,你要是离开了,要我们怎么办啊?”
“什么叫我离开了怎么办?”平乐忍不住在心里反驳,“接受不了我的死亡,难道我去献祭就不是死了吗?”
她再也无法压抑住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无法挽回的话就这样从口中冲出:“姐姐担心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即将得到的主持祭司的位置?!”
明卓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疼爱多年的妹妹,踉跄地后退两步。
平乐看见姐姐这么难过,心一下子就软了,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这样的话说出口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补救,与姐姐一起进来,却一直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两边的父亲母亲,却抓住了这个机会加入了进来。
“平乐,你怎能这样同你姐姐说话?”母亲责备地看着她,父亲紧跟其后。
他紧锁着眉,摇着头叹息:“平乐,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又是这样,看着眼前这无比熟悉的一幕,平乐的心里就是一阵烦躁,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每次她一闹出什么事,父亲母亲都要先让姐姐说些温情的话引起她的愧疚,再找机会加入其中训斥她,就好像他们一离开明卓就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这个女儿说话了一般。
自己难道是姐姐生出来的吗?
父亲母亲不停地责备她的不懂事、不顾安全,平乐的表情愈发变得烦躁不屑。
这到底真的是在担心她的安危,还是在担心圣女死后他们会失去现有的好处?
平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地板,决定把他们的每句话都当耳旁风。
而这在父亲母亲的眼中又一次强调了她的乖僻,口中本就很密集的责备立刻像是一盆珍珠洒到地面上一样,哗哗啦啦一刻也不停歇。
平乐斜眼瞟向明卓,她的这位好姐姐只是站在一旁皱着眉看着。
平乐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毕竟没有谁比明卓更懂得尊敬父母了,自然不会在自己这个妹妹面前驳斥他们。
顶天了,她也只会在争吵内容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委婉地请他们回去冷静冷静。
平乐在心里盘算着还要多久明卓才会叫停。
自己的这次行为有些过线,大概还要再忍受许久吧。
平乐的心好像被放到油锅里,每一份每一秒都是煎熬,就在她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时,一声敲门声让整个正厅重新陷入寂静。
“主君、夫人,贵客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