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怕鬼偏遇鬼,这不,刚出清宁门,万贞儿便又碰上了曹吉祥。
但见他头戴三山帽,身穿斗牛补圆领袍,腰系绦环,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半眯着,活脱脱一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他因策划参与“南宫复辟”有功,深得当今圣上宠信,获赐庄田无数,并协理京营军务,节制内外,权倾朝野。其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其嗣子曹钦被擢升为从一品都督同知,后封昭武伯;其侄曹铉、曹铎、曹?等皆授正四品锦衣卫世袭指挥佥事,累迁至都督。
其门下客冒功得官者,更是多至数百千人。朝中文武,亦多有依附。
平日里,无论是外朝士大夫,还是内廷宦官宫人,见了他无不低头哈腰,谁敢轻慢半分?
自回宫后,万贞儿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内廷“偶遇”他了。每回遇见,都要同他虚与委蛇一番,当真是烦人。
那曹吉祥见了她,笑嘻嘻地迎上前来,嗓音尖细如针:“哎呀,万掌事,真巧真巧,咱们又见面了。”
万贞儿心中虽不甚喜他,却也知此人得罪不起,连忙道了万福,尊称一声“曹掌印”。
“万掌事见外了。”曹吉祥笑道,“听闻你已擢升为尚仪局司籍,咱家还未给你道贺呢。如今你既为太后所倚重,又与太子爷共过患难,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呀。往后在宫里走动,还得仰仗万掌事多多照拂才是。”
万贞儿忙道:“公公这话,当真是折杀我也。您贵为正四品掌印太监,又是圣上跟前第一等红人,而我不过区区六品微末女官,哪有福分照拂于您?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只道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曹吉祥哈哈一笑,说道:“玩笑话,玩笑话,万掌事莫往心里去。”
万贞儿连说:“不敢不敢。”
客套完后,曹吉祥眯着眼睛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方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来。
荷包乃普通青布所制,边角磨得发白,面上只疏疏绣着几枝兰草,并无繁复花样。
万贞儿见了,惊讶不已,只因那荷包像极了她四年前丢失的那个。
只见曹吉祥将荷包递与她,道:“物归原主。”
万贞儿接过荷包,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料子、针脚、花色、暗记,分毫不差,确是她丢失的那只,便问:“敢问公公,这荷包您是从何处捡到的?”
“不是我捡的,是犬子曹钦四年前在西苑门外捡到的。”曹吉祥道,“他本想亲自还你,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前几日听说你回宫了,这才托我送还与你。”
万贞儿听罢,心下恍然:“难怪遍寻不着,原来丢在了那儿。”她向曹吉祥福一福身,道,“烦请公公代我谢过曹督同。”
曹吉祥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万贞儿,欲言又止。
万贞儿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什么?公公但说无妨。”
曹吉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只是他把这荷包交到我手里时,那叫一个不舍得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呢。咱家就劝他,不过是个旧荷包罢了,你既舍不得,索性留下,另买个好的赔给人家也就是了。可你猜他怎么说?”
万贞儿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曹吉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继续道:“他说唐朝宰相裴……裴什么来着,瞧我这脑子。”
万贞儿道:“裴度。”
曹吉祥一拍脑门:“对对对,裴度。他说唐朝宰相裴度尚且拾带重还,他岂能为一己之私,擅自留下他人之物?何况还是女子的荷包,传出去像什么话!除非人家姑娘主动相送,那才使得。”
说到“主动相送”四字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万贞儿,那意思不言而喻。
万贞儿心中暗道:“好个老狐狸。荷包乃女子贴身之物,岂能轻易赠人?”
曹吉祥见她不接茬,追问道:“万掌事觉得呢?”
万贞儿摩挲着荷包,眼眸低垂,故作伤感道:“公公有所不知,这是进宫前,我娘亲手给我做的。当年不慎丢失后,我伤心了好些时日。如今失而复得,实乃意外之喜,哪里还舍得送人?再说这荷包针脚粗陋,花色也旧了,若是送与曹督同,未免寒碜了些。”她说得一脸坦然,倒像真觉得这荷包拿不出手似的。
曹吉祥笑道:“万掌事这话就见外了。东西不在贵贱,重在情意嘛。你若不嫌麻烦,另做新的给我那傻儿子,也是一样的。”临了又加了一句,“就当谢礼,你看如何?”
万贞儿正色道:“小小荷包,怎好当谢礼?太后素来赏罚分明,待我回去禀明此事,请她老人家做主封赏,这样既合规矩,也不亏待了曹督同的功劳,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曹吉祥见她搬出太后,脸色微变,旋即又堆起笑来:“万掌事说得极是。”
万贞儿道:“太后还等着我回话,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曹吉祥道:“万掌事请便。”
万贞儿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快步离开了。
那曹吉祥碰了个软钉子,面上虽还挂着笑,心里却窝了一团火,回去便将话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养子曹钦。
曹钦为人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他仗着曹吉祥的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这曹钦平日最大的嗜好,便是弄色,无论是良家女子,还是青楼歌姬,但凡他看上的,就没有弄不到手的。
此番竟被一个内廷小小女官拒绝,顿觉颜面扫地,羞愤难抑,在家摔了一地的茶盏。
且他认定,万贞儿是因为恋着那沈知逸,才会拒绝他的青睐。思及此,心中恼怒更甚。然万贞儿背后有太后撑腰,他奈何不得,便将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在了沈知逸身上。
他自恃官高爵显,而沈知逸不过六品百户,便肆意刁难。或冷言讥讽,或厉声呵斥,甚或当众揭其短处,令其难堪。花样可谓层出不穷,直把沈知逸折磨得苦不堪言。
一日黄昏,沈知逸心中郁郁,借酒消愁。三杯酒下肚,忽想起于谦于少保一生清白,为社稷立下不世之功,却遭徐有贞、曹吉祥等奸佞小人陷害,含冤而死,至今无人敢祭,不禁悲从中来。
于是不顾禁令,悄悄来到崇文门外,在其遇害之处,摆上几碟果品,斟一杯薄酒,跪地哽咽道:“于大人,您一生清廉正直,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不想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说着,将杯中之酒缓缓洒于面前地上,“卑职无能,不能为您申冤,只能以此薄酒,聊表寸心。”说罢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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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痛哭。
天色昏沉如铅,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仿佛天地亦为之悲恸。
谁承想,他这一番举动,恰被途经此处的曹吉祥撞见。
曹吉祥本是出城公干,轿子行至崇文门时,见有人公然违禁祭拜于谦,心中已是恼怒。
待下轿看清跪地之人竟是自己的部下,更是怒上加怒。当即喝令左右将沈知逸拿下,按倒在地,当街鞭笞了二十余下,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沈知逸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曹吉祥站在一旁冷笑道:“哟,想不到还是条硬汉。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他回到轿中,整了整袍袖,沉声吩咐,“给咱家继续打,狠狠打,打到他开口求饶为止。”
围观的百姓远远站着,敢怒不敢言。
当真是贤良受辱,贼子得志,世道颠倒,一至于此。
沈知逸被当街鞭笞一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朱见深耳中。
他虽年未及冠,却早已晓事,深知于少保当年于社稷倾覆之际力挽狂澜,功在大明,心中暗怀敬仰,更为其蒙冤而亡常感痛惜。
此时闻得沈知逸因祭奠忠良而遭当众鞭笞之辱,心中恻然,又因念及旧日情分,当即遣人将其接入清宁宫,并传御医好生诊治。
御医走后,朱见深在榻沿坐下,目光落在沈知逸那缠着纱布的伤处,问道:“你与曹吉祥有何仇隙,值得他这般不顾体面,当街对你动刑?”
沈知逸趴在榻上,忍着疼痛说道:“他下此毒手,一则因卑职犯了他的忌讳;二则因他的养子曹钦。”
朱见深疑惑不解地问:“这又与曹钦何干?”
“此事说来荒唐。”沈知逸道,“曹钦看上了万贞,央曹吉祥去说合。万贞不肯,曹钦便恼了。然万贞是太后跟前的人,他不敢得罪,便将这口气撒在了卑职身上。今日曹吉祥撞见卑职违禁祭拜,正好抓个现成把柄替养子出气,顺便也敲打敲打万贞,让她别不识抬举。”
朱见深闻之,面色骤沉:“曹钦此人我也听说过,仗着曹吉祥的势,在京城横行霸道,奸淫掳掠,是个连畜牲都不如的东西。”他冷笑一声,语气不屑道,“就凭他,也配惦记我的……皇祖母的人。”
沈知逸犹豫了一下,面有忧色道:“殿下,卑职还听说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见深道:“你尽管说。”
沈知逸道:“那曹钦似乎并未死心。有传言称,前两日他在酒桌上吹嘘,说他养父不日便要去求太后赐婚,将万贞许给他做继室。”他面上忧色更甚,“若太后应了,万贞便不得不从了。”
朱见深本就不喜曹氏父子,此刻听沈知逸说完,一张小脸气得铁青,咬牙道:“曹钦匹夫,痴心妄想!”
他紧握拳头,恨不得将曹吉祥与曹钦二人千刀万剐。然曹吉祥如今正得父皇宠信,党羽遍布朝野,他一个羽翼未丰、又不得圣心的太子,能奈他们何?
沈知逸道:“殿下息怒,卑职也只是听说,尚无法确认传言真假。只是以曹吉祥如今的势头,若他真去求太后,此事可就棘手了。”
朱见深冷沉着脸站起身来,在榻前踱了几步,忽道:“你且好生歇着,此事我自有计较。”言讫唤来怀恩,附耳低语了几句。
怀恩听完,匆匆往仁寿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