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孙太后念万贞儿辛劳数年,又才出沂王府,便赐了她五日休沐,且另拨了间窗明几净的屋子与她独住,嘱她好生歇息,等养好了精神再回来当差。
万贞儿谢过恩典,恍恍惚惚地回到了住处。那是一间不大的厢房,窗明几净,床榻桌案、箱笼柜橱,日常起居之物一应俱全。
临窗的小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盆,盆中养着几株水仙,碧叶修长,花色莹白,亭亭玉立,姿态清雅,无怪黄庭坚曾以“凌波仙子”相喻。
她木然地坐在床沿上,双眼空洞无神。随着天色渐暗,落日低垂,周遭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唯有那句“你骗我”仍清晰地萦绕?在耳畔。
俗语有云:一忙解千愁,一闲生百忧。
这几日,因心中记挂着朱见深,她茶饭不思,坐卧不安,闷在屋子里整整熬了三日。直到第四日,她实在是熬不住了,琢磨着与其在这里枯坐着胡思乱想,倒不如回去当差。
于是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径自到太后跟前,说道:“奴婢歇好了,想提前回来当差,求太后恩准。”
其时孙太后正在窗下喝药,闻言抬起头来,见她双眼红肿,面容也比前几日清减了几分,心中已是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既如此,那便回来当差吧。”
且说万贞儿侍奉幼主朱见深时,当真是无微不至。饥时喂饭,寒时添衣,一饮一食,一穿一戴,无不亲力亲为,唯恐有半分差池。
夜里他做噩梦惊醒,是她掌灯来哄;他发热说胡话,是她彻夜不眠地守着;每遇危急之境,她更是披坚执锐,以身作盾,舍命相护。
正因她这般赤诚忠心,朱见深方得以在沂王府中安然度过五载春秋。
孙太后念其勤慎忠恪,护主有功,特降恩旨,擢升其为尚仪局司籍,官阶正六品,并掌管仁寿宫一切事务。
翌月,朱祁镇颁下诏命,复立长子朱见深为太子,仍居清宁宫。
因没了万贞儿相伴左右,朱见深自回宫后,变得越发孤僻寡言。终日里,或埋头案前,或凭窗而望,鲜少与人言语。
非但如此,还患上了严重的不寐之症。每至夜深人静时,便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以致白日里神思倦怠,一副恹恹之态。就连日常举步,亦透着几分绵软乏力。
清宁宫众人见状,忧心如焚,忙奔至长乐宫禀与周贵妃。
周贵妃闻知,即刻传召御医前去清宁宫诊治开方。怎奈精心调养多日,收效甚微。
周贵妃为此大发雷霆,斥太医院里尽是些庸医草包。
天顺元年四月,时值暮春,正是“清明断雪,谷雨断霜”之际。京师之地,春意已深,宫墙外柳絮如雪,漫天飞舞;宫墙内牡丹初绽,芍药含苞。
这一日,天空半阴半晴,暖风和煦。偶有细雨飘落,打在琉璃瓦上,淅淅沥沥,恰如珠落玉盘。
清宁宫东暖阁内,朱见深独坐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仿若一尊木雕,一动也不动。
半晌,他蓦地转头,似从恍惚中惊醒一般,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疑惑,问道:“万贞呢?”
一旁侍立的怀恩听问,答道:“回殿下,万司籍眼下正在仁寿官当差呢。”
朱见深又问:“那她为何不来看我?”
怀恩答:“想是仁寿宫与尚仪局事务繁忙,万司籍一时脱不开身,这才……”
话未说完,朱见深便已别过头去,望着窗外幽幽道:“父皇忙,母妃忙,如今连她也开始忙了。”
怀恩静静不语。才入清宁宫他便已发觉,太子性情与其他几位皇子大不相同。年虽十一,却不见半分少年朝气,无论面对何人何事,皆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鲜少展露笑颜。
即便是在圣上与周贵妃面前,亦是如此。满宫上下,除了与万司籍有关的事,余者一概漠然置之。
是夜,月华如水,悄然洒落在仁寿宫的飞檐翘角上。
见孙太后已安然入睡,万贞儿走至上夜宫女身前,小声交代几句后,便回住处歇息了。
正欲宽衣就寝,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忙合上解至半途的衣裳,扬声问道:“何人?”
叩门声戛然而止,随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姐姐,是我,兰芝。”
今夜本是她当值守夜,若无特别缘由,是不允许擅自走开的,以免太后醒来身边无人伺候。
万贞儿打开房门,目光微凝:“你不在太后床前守着,来这做什么?”
兰芝忙解释道:“太后那儿有云荷守着,姐姐不必担心。只是太子殿下猝然而至,惊扰了太后安寝,姐姐还是快随我过去看看吧。”
听到是朱见深来了,万贞儿心下一紧,未及多想,抬脚便往外走,连房门都忘了关。
彼时朱见深正依偎在孙太后怀里,眼睫低垂,眼尾泛红,一副委屈模样,惹得孙太后心疼不已。
孙太后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问道:“我的乖孙儿,这么晚跑来找皇祖母,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朱见深喃喃道:“皇祖母,我睡不着。”
孙太后道:“那皇祖母搂着你睡,再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只见朱见深摇了摇头,从孙太后怀中坐起,问道:“皇祖母,万贞在哪里?”
话音才落,就见万贞儿自外疾步而入,稍作平复后,至孙太后跟前盈盈一礼:“太后。”待孙太后颔首,又向朱见深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见万贞儿终于现身,朱见深眼睛一亮,欢喜地跑过去想要抱她,却又倏然止步,面色一沉,冷冷地质问道:“万贞,自回宫后,你为何都不来看我?”
万贞儿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小脸,不禁眼角湿润,俯身问道:“殿下近日可还安好?”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贵为太子,清宁宫上下谁敢不尽心伺候?再则,她当着太后的面这般伤情,实在有失分寸。
只是当初在沂王府时,他二人朝夕相伴、同甘共苦,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如今一个在清宁宫,一个在仁寿宫,再不能似从前那般日日在一块儿,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离愁与感伤。
目睹此景,孙太后心中怜意更甚,转脸对随太子同来的怀恩道:“夜寒露重的,休要往返折腾了,免得受寒。今晚太子便宿在仁寿宫了,明日一早,我自会派人送他回去。你们且先退下吧。”
怀恩垂首应道:“奴婢遵命。”
待怀恩一众人等退尽后,孙太后看着犹自气鼓鼓的朱见深,对万贞儿道:“贞儿,你陪太子去偏殿安歇吧。待明日用过早膳后,再送他回去。”
万贞儿依言应允:“奴婢知道了。”
听得此言,朱见深不胜欢喜,辞过祖母便径直往偏殿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孙太后摇头笑道:“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气消了便什么都忘了,只记着眼前的好。”
仁寿宫偏殿内,铜鹤灯台上烛焰轻跃,将四壁彩绘与鎏金梁柱映得流光溢彩,连青砖地上也都散落着细碎的金斑。
服侍朱见深躺下后,见外间烛火太亮,万贞儿便想去熄灭几盏。
哪知朱见深误以为她要离开,慌忙坐起,问道:“你要去哪?”
虽已是孟夏时节,然入夜后寒意犹存。万贞儿扭头见他坐起,连忙上前:“殿下快躺好,夜里寒凉,可别冻着了。”
朱见深伸手拉住她的衣角,神色不宁道:“我害怕,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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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陪我?”
万贞儿在床沿坐下,温声哄道:“殿下安心睡吧,奴婢就在这守着,哪儿也不去。快快躺好,若是着了凉,太后可要责怪奴婢照料不周了。”
朱见深点点头,乖乖地躺了回去,眼睛却一刻也不离万贞儿,唯恐一闭眼她便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万贞儿浅声道:“殿下先歇着,奴婢去把外头的……”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朱见深又一骨碌坐了起来,愠恼道:“你答应过我不走的!”
万贞儿忙解释道:“奴婢不走,奴婢只是……”
“我不信!”朱见深吼道,“当初在沂王府时,你明明许诺过,绝不会像父皇母妃一样弃我而去。可一离了沂王府,你便毫不犹豫地跟着皇祖母走了,任凭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我在宫里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来看我。”他越说越觉委屈,小嘴一瘪,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眼角滑落,“我……我再也不信你了!”
听完这番话,万贞儿心头一阵酸涩。她自袖中取出帕子,一面替他拭去眼泪,一面说道:“殿下,奴婢也是情非得已。当年家父因罪贬官,谪居霸州,万般无奈之下,才将奴婢送入宫中。奴婢四岁入宫,人地生疏,事事难为,幸得太后眷顾,才得以在这深宫中安然立足。现今她老人家身子大不如前,奴婢理当回来尽心侍奉,以报当年知遇之恩。”
朱见深听了,止泪问道:“那在你心里,皇祖母是不是比我更重要?”
万贞儿见问,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揉搓着衣角,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一边是和她患难与共的太子,一边是对她恩重如山的太后,两人在她心中皆如至亲一般,叫她如何分得出个亲疏远近来?
此乃,千古难题也……
万贞儿沉吟良久,面露难色道:“太后她……”
才闻“太后”二字,朱见深就已变了脸色,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扬言即刻便要回清宁宫去。
万贞儿心头一惊,赶忙拦住他:“于奴婢而言,殿下与太后同等重要,分不出什么高低远近。”
朱见深似信非信:“当真?”
万贞儿道:“当真。”
“我才不信。”朱见深嘟哝着坐回床上。
万贞儿道:“说句犯上僭越的话,奴婢早已将太后与殿下视作至亲。既是至亲,那便难分轩轾。殿下就莫要再为难奴婢了。”
朱见深仰起稚嫩的脸庞,疑问道:“若真如此,那你为何只在仁寿宫陪皇祖母,而不来清宁宫陪我?”
万贞儿想了想,道:“因为奴婢此前已伴殿下八年,现今回到太后身边侍奉,也是理之当然啊。”
床上的小少年歪着脑袋,神情若有所思,少顷道:“我不管,你只能陪我一人。明日我就去求皇祖母,让她准你回清宁宫当差。”说着,一双眼睛巴巴地望住她,“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天天在一块儿,成吗?”
“好好好,殿下还是早些安歇吧。”万贞儿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再不睡,天就该亮了。”
她答应得这般爽快,不过是想着小孩子睡过一夜便全忘了。岂料次日一早,方梳洗完,朱见深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找太后商议此事了。
万贞儿当场吓出一身冷汗,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再三许诺,一有空便去清宁宫看他,方成功打消他的念头。
送他回清宁宫的路上,万贞儿仍心有余悸。适才他若真向太后开了口,太后定会疑心是她在背后撺掇。
宫中生存本就不易,她入宫至今已有二十余载,深知后宫主子们的忌讳。
她不想被太后疑心,更不想被扣上教唆太子的罪名。若因此事被送去宫正司审问,那她可就有的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