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八年正月十三日,景帝朱祁钰出巡郊外,宿在斋宫,因疾病发作不能亲行祭礼,遂命武清侯石亨代祭。
石亨承命于榻前,见其病势沉笃,遂生异志,与右都督张軏、司设监太监曹吉祥等人密谋,迎立太上皇朱祁镇,并将此事告知了太常寺卿许彬。
许彬闻之,拊掌道:“此乃不世之功也。可惜我已垂垂老矣,无能为役。徐元玉善奇策,何不与他图之?”
闻其语,石亨等人当即夜至左副都御史徐有贞宅邸。
徐有贞听了他们的计划,喜不自胜,说道:“此事须先让尚在南宫中的太上皇知晓。”
张軏道:“已暗中传达给他了。”
几人计议已定,乃遣曹吉祥入后宫谒见孙太后,密告复辟一事,以求得她的支持。
与此同时,以于谦为首的大臣,正主张复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为此,大学士商辂草拟奏疏,于正月十六日收集百官署名,准备第二天早上奏请。
石亨、徐有贞等人闻讯,当夜急聚徐有贞宅中。
徐有贞登屋顶观天象,不一会儿下来说道:“时机已至,不可失也!”
当时恰逢边警报急,徐有贞令张軏以保护京城安全为由,借机调集京营官兵入城。
而负责皇城卫戍、掌管城门钥匙的石亨,则于四鼓时分打开长安门,率一千多家兵潜入长安门后,反锁宫门,以遏外兵。
徐有贞等以曹吉祥为内应,径趋南宫。因宫门紧锁,难以开启,遂撞破宫墙而入。
彼时朱祁镇听见动静,忙燃烛出来查看,假意问是怎么回事。
徐有贞等人忙跪伏在地,叩请他登位。
朱祁镇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满心欢喜,又恐遭物议,故辞让再三。石亨等固请,乃起升辂入。
兵士们因惶惧而抬不起轿子,徐有贞便率诸人助挽以行。
时云翳尽散,星月忽朗。朱祁镇于途中历询各人名姓,以示不忘功臣。
行至东华门外,守军本欲上前阻拦,但在朱祁镇表明身份后,迅速反走。
徐有贞等人将朱祁镇送入奉天殿,扶上御座,而后常服谒贺,高呼“万岁”。
此时已是正月十七日凌晨五更时分,群臣皆集于阙下候朝,忽闻奉天殿中喧噪不已,皆感惊愕。
俄而钟鼓齐鸣,殿门洞开,但见太上皇朱祁镇端坐御座之上,群臣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
但见徐有贞趋步而出,高声宣谕:“太上皇复位矣,诸公速入朝贺。”
群臣初犹愕然,旋即相率入殿,行五拜三叩头之礼。
礼毕,朱祁镇对百官说道:“卿等以景泰皇帝有疾,迎朕复位。众卿仍旧用心办事,共享太平。”
群臣闻命,皆山呼万岁。
且说朱祁镇重登奉天殿宝座之时,朱祁钰犹在乾清宫西暖阁内梳洗,准备视朝。忽闻钟鼓声骤起,以为有人要谋反篡位,大惊失色,忙问左右宫人:“莫非是于谦反了?”
宫人闻说亦惊愕万状,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后,宦官兴安回奏,乃太上皇复位。
闻知是亲兄复位,而非他人篡位,朱祁钰连说了几声“好”后,便转身归榻复卧而寝了。
且说朱祁镇成功复位后,诏赦天下,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并对参与“南宫复辟”的功臣孙继宗、石亨、徐有贞、张軏、孙镗、曹吉祥等人大行封赏。
昔日扶危定倾的兵部尚书于谦和大学士王文,反遭逮捕下狱。以“更立东宫”、“谋迎立襄王子”等罪名,诬为谋反,俱论极刑。
正月二十三日,也就是于谦被问斩当日,天空阴云密布,百姓纷纷为忠良伏道号哭,争相请命。
都督同知陈逵感念于谦忠义之举,冒死收其遗骸,安葬于西郊。逾年,于谦养子于康扶柩归杭,葬于西湖三台山麓。
得知于谦冤死,孙太后悲恸欲绝,日夜泣血,怒斥亲子:“昏聩至极!”
二月初一日,朱祁镇以孙太后名义,废朱祁钰为郕王,迁居西内。
十八天后,废帝郕王朱祁钰于西内永安宫离世,终年三十,死因存疑。朱祁镇仅以亲王礼将其葬于京西景泰陵,并赐恶谥“戾”。①
却说这日,孙太后偕周贵妃与宫人,亲往西内沂王府接皇长子朱见深回宫。
虽已入春,寒气却未肯褪尽。京师地面,朔风时起,吹得人面上生疼。
沂王府外的巷口,早有内侍洒扫洁净,铺了红毡,静候贵人车驾。
辰牌时分,只听得锣声响亮,仪仗逶迤而来。
孙太后凤驾先至,仪仗整肃,宫娥簇拥,好不威风。未几,周贵妃车驾亦至,虽不及太后排场,却也珠帘绣幕,气派非凡。
说起这位周贵妃,原有一番来历。
早年间,朱祁镇外出狩猎,为追一只野兔,误入周家院落。周家上下惊见天子,惶惶然四散躲避,唯独周氏一人不避不躲,伫立原处,举止从容,神情自若。
朱祁镇见了,心觉此女非同寻常,遂携入宫中。
这周氏生得颇有几分颜色,更兼心思玲珑,蜜语甜言会哄人,入宫后颇受朱祁镇喜爱。
囚居南宫时,她悉心侍奉朱祁镇身侧,协助钱后料理日常事务,期间还诞下了朱祁镇第六子朱见泽。还宫之后,受封为贵妃。
如今朱祁镇既已重登大宝,自然要再册中宫。钱氏乃皇帝结发之妻,理当正位坤宁。奈何钱氏既无子嗣,又身有残疾,难免有人暗生觊觎。
身为皇长子生母的周氏,便是其中之一。她见钱氏无所出,便欲效仿婆婆孙太后,母凭子贵,谋夺凤冠,也尝一尝当皇后娘娘的尊贵滋味。
故此,她自是要将有望复立为太子的朱见深带回身边养育。一则母子团聚,二则也好将这枚筹码牢牢攥于掌中。
当下车驾在府门前落定,孙太后扶着宫娥下了安车,周贵妃亦在宫人簇拥中走了出来。
此时沂王府中,早有太监飞报入内。
不多时,朱见深自府门内步出,身后还跟着万贞儿、段英与严嬷嬷三人。
朱见深行至阶前,先向祖母孙太后行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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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而后又朝生母周贵妃拜了下去。
周贵妃一见儿子,眼眶便红了,抢步上前将他一把搂住,泣道:“我的儿,你可受苦了,快随母妃回宫去吧。”说罢便要拉他入轿,全然不顾太后尚立在一侧。
孙太后素知她品性,懒得同她计较这些。此番前来,亲眼见得孙子平安无事,便已足矣。
她望向万贞儿,温声问道:“深儿既随贵妃去长乐宫,那贞儿你呢?是继续伺候深儿,还是随我回仁寿宫?”
万贞儿上前一步,说道:“奴婢使命已毕,愿随太后回仁寿宫,朝夕侍奉,以报慈恩。”
孙太后微微颔首,目光中含了几分赞许:“如此甚好。”说着慈爱地摸了摸她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苦。”万贞儿一面说着,一面搀扶着她往安车方向缓缓走去。
段英早已打定主意,万贞儿往何处去,他便跟去何处。严嬷嬷则以年老体衰,不堪奔波,自请留守西内。
彼时朱见深正被周贵妃搂着要入轿,一回头瞥见万贞儿跟着太后走了,登时脸色大变。
只见他猛地挣开周贵妃的手,飞奔至万贞儿跟前,一把扯住她的衣角,惊慌失措地问道:“万贞,你要去哪里?你、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万贞儿身形微微一僵,垂下眼帘说道:“殿下,奴婢原是太后跟前的人,如今事了,自是要回仁寿宫去。”她强忍住眼底酸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声音不觉放柔了几分,“殿下随贵妃娘娘回去后,要乖乖的,好好念书,莫要任性。”
朱见深见说,满脸惊愕:“你要同我分开?”
孙太后笑道:“傻孩子,只是暂时分开,又不是往后再也见不着了。你若想见她,常来皇祖母宫中便是。”
朱见深哪里肯依,死死攥着万贞儿的衣角不肯松手,眼眶通红,泪珠已在里头打转:“我不管,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你跟我去长乐宫,或是我同你去皇祖母宫里也成。总之、总之我不要与你分开!”
闻其言语,周贵妃面上有些挂不住,又恐他会被太后抢走,忙上前来拉他:“深儿,休得胡闹!哪有皇子跟着宫婢走的?你且听话,快随母妃入轿,等回到长乐宫后,母妃自会好好疼你。”
“我不要!”朱见深挣开她的手,大声喊道,“我就要万贞!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周贵妃蛾眉轻蹙,眼中掠过一丝恼意。只因太后在,不好发作,便朝身旁的夏时递了个眼色。
夏时会意,立马上前一把抱住朱见深,口中劝道:“小殿下莫要任性了。贵妃娘娘日日悬心,夜夜祈祷,只求能早些接殿下回宫,以便母子团聚,共叙天伦之乐呢。”
朱见深被夏时箍在怀里,挣扎不脱,眼睁睁看着万贞儿随太后上了车,急得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边哭边喊:“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万贞,你骗我,你骗我……”
听着车外那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万贞儿紧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去。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她却硬生生憋着,不愿让它滑落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