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贵妃 > 12. 发誓
    且说这几日,万贞儿明显觉出朱见深在同她闹脾气。一给他夹菜,他便将碗挪开;一与他说话,他便扭过脑袋;睡觉的时候,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她唱歌讲故事了。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万贞儿自然瞧得出他是在使小性儿,只是不知缘何如此。问了他也不说,哄了他也不理,只好由着他去,想着等他自个儿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倒是沈知逸,办事极为利索,不过两三日,便将她急等着用的棉布送了进来。

    寒冬季节,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德安殿东室里虽生着炉子,炭火却不旺,依旧是冷得紧。

    临窗榻上,万贞儿低眉而坐,手上针线不停,心思却早已飘向远方。

    阿娘随父亲谪居霸州,平日里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看顾三个弟弟,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着实不易。

    父亲膝盖不好,一入冬便疼得厉害,也不知今年请大夫瞧过了没有?

    还有弟弟们,也不知书念得怎样,平时可还听爹娘的话?

    想着想着,不觉一滴泪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衣中,转瞬便不见了痕迹。

    正自伤怀,忽闻朱见深在旁道:“我渴了。”

    万贞儿忙搁下手中活计,起身斟了盏温茶递上。

    朱见深放下书,接过茶啜了一口。抬眼时,发现她眼圈红红的,因问:“你怎么了?”

    万贞儿转身坐回榻上,低声道:“奴婢没事。”语罢,复又拈起了针线。

    朱见深放下茶盏,幽幽道:“眼睛都红了,还说没事。”

    万贞儿一声儿不言语,只是低头缝衣。

    朱见深随手翻弄着书页,问道:“是想家人了?”

    万贞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问:“那你想去找他们吗?”

    万贞儿坦言:“若是可以,奴婢自然想。”末了又加了一句,“做梦都想。”

    朱见深听了,“啪”地一声合上书,语气认真起来:“我有话想问你。”

    得,又要开始了……

    万贞儿不用想也知道,他接下来要问的是什么了。

    果如所料,只听他问道:“那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这个问题,他从六岁问到了现在。不分时辰,不论场合,想到了便问,问完了才踏实。

    每一次,她都会向他承诺,无论将来发生何事,都绝不会离开他。可他似乎从未真正信过,否则也不会问了一遍又一遍。

    万贞儿道:“好端端的,殿下怎么又想起问这个了?”

    朱见深摇了摇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惶然:“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着,终有一日,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弃我而去。”

    “殿下多虑了。”万贞儿道,“奴婢既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殿下,便不会食言。”

    朱见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是吗?”

    万贞儿迎着他的目光,眼神笃定:“是!”

    朱见深想了一想,说道:“那从现在开始,你只许对我一个人好。”

    万贞儿一口答应:“好!”

    答得干脆,却非敷衍。只因她懂他未说出口的委屈,也懂他的脆弱与不安。毕竟还是个孩子,又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有些患得患失也是在所难免。

    说实在的,他没有因过往的遭遇而变成乖戾阴郁的性子,已是万幸。

    本以为这事到此就结束了,谁承想小少年下一句语出惊人:“万一你有了孩子呢?”

    万贞儿听问,当真是哭笑不得。

    她忽地想起,上回也是这般。那时他正在泡脚,泡着泡着冷不丁问道:“等你以后嫁了人有了孩子,还会对我这样好吗?”

    那次她分明同他认真解释过,宫女不可能会嫁人,更不可能会有孩子,除非有幸被放还归家,那倒还有几分可能。

    然本朝开国至今,就从未有过放还宫女的先例。对于她们这些普通宫女而言,一旦入了这宫门,余生便只能在这四方高墙里度过了。

    这孩子,显然未曾将她当时的解释记在心里。

    于是她道:“殿下莫说笑了,奴婢是宫女,宫女怎可能会有孩子。”

    朱见深却不依不饶:“若有朝一日你不再是宫女,可会嫁人生子?”

    万贞儿垂眸思索片刻,老实答道:“若是可以出宫归家,倒也不无可能。"

    朱见深追问道:“那你会嫁给那个送你簪子的侍卫吗?”

    万贞儿委实不愿与他谈论这些,便随口搪塞道:“奴婢不知,往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朱见深的脸立时沉了下来:“你只答会与不会就是了。”

    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却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眼神严肃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他这副神态,不知为何让万贞儿有点想笑,又恐他会多心,只得抿紧唇瓣,将脸别了过去。

    怎奈越不希望发生的事,往往就越容易发生,她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笑倒还罢了,这一笑,却真真把他惹恼了。但见他面皮紫胀,倏地抄起书狠狠掷于地上。

    万贞儿见状,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她还是头一回见这小祖宗发火。

    她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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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捡起那本无辜遭殃的书,轻轻拍了拍灰,说道:“殿下若有不快,责罚奴婢便是,何必迁怒于书。”这书是她一针一线挣来的,他不当回事,她却惜之如宝。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朱见深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些许怒气。

    万贞儿将书放回桌上,说道:“应当不会。”

    闻得其言,朱见深气消了几分,却又追着问:“为何?”

    万贞儿蹙了蹙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既无绝世容颜,亦非名宦之女,且以她现今的年纪,在民间早已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沈知逸又怎会愿意娶她这样一个“老姑娘”?

    再者,她就从未生过嫁人的念头。倘若真有出宫那日,她只想去霸州与家人团聚,侍奉爹娘终老。

    只是同一个孩子说这些,终归有些不合适。而他这般急惶惶追问,不过是想要一个能令他安心的答案罢了。

    她正了正神色,说道:“因为奴婢曾答应过上圣皇太后,无论将来如何,都会一直守护在殿下身边。奴婢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殿下尽可宽心。”

    朱见深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信,除非……除非你对天发誓。”

    万贞儿问:“发什么誓?”

    朱见深道:“你发誓,这辈子会永远陪着我,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离开我。若违此誓,便教你……”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便教你此生所求皆不得,所愿皆成空。”

    万贞儿见说,神色骤变,心想这誓也未免忒狠了些。

    虽说她心底从未想过要离开,可这世间之事,谁又能料得准呢?万一哪日宫里降下旨意,要将她调往别处,又或者……

    正踌躇间,一抬眸,正对上朱见深的视线。只见他眼里隐隐噙着泪,像一汪浅浅的泉,稍一触碰便会溢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副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模样。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好,奴婢发誓。”她无奈地举起右手,神色庄重,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皇天在上,我万贞在此立誓,此生永随沂王殿下,患难不弃,生死不离。若违此誓,便教我此生所求皆不得,所愿皆成空!”

    朱见深听罢,面上怒色顿消。他起身下榻,一头扎进万贞儿怀里,闷声道:“你若敢骗我,后果自负!”

    万贞儿低头看向怀中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由轻叹一声。她这一辈子,怕是叫这小家伙给牢牢拿捏住了。

    经此一闹,赌气数日的朱见深总算安下心来,万贞儿亦暗自松了口气。

    殊不知,就在今夜,京城深处,有人在暗中谋划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