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庭 > 44. 不朝
    夜里的时徽予像是变了个人,从前的矜持端庄统统褪去,露出底下那团滚烫的火。她在帐中伏在他身上,用嘴唇描他的眉、他的眼,一路向下,在他喉结处流连,听他急促的喘息。又在他耳边说那些从前绝不会说的话,一句一句,像蜜糖,又像毒药,灌进他耳朵里,渗进他血液里。

    “陛下...”

    听着妻子唤他,解游便又有了力气,将她翻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汗水混着香薰的气味,将两个人都浸透了。

    他有时中途停下,捧着时徽予的脸,认真看着她,目光深深。她不敢看,总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用更热烈的回应,将他拉回那个不需要思考的世界。

    朝政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荒废下去。

    起初解游只是晚起,后来,从坤宁宫去往乾元宫的路似乎变得越来越远,再后来,他便开始辍朝。今日龙体欠安,明日偶感风寒,后日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让陈瑾年传一句“今日不朝”。

    “陛下。”

    陈瑾年小心翼翼地问:

    “外头的大人们都在问,说北境的秋粮调拨的折子已经递了三日了,还没批下来。”

    解游正靠在榻上,时徽予窝在他怀里,手里剥着一颗葡萄,喂进他嘴里,他嚼了两口,含糊地说:

    “送去相府,让时相处置。”

    陈瑾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时徽予已经抬起眼,懒懒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陈瑾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躬身退下了。时徽予又笑起来,将另一颗葡萄喂进他嘴里,指尖在他唇上点了点:

    “陛下对父亲可真好。”

    解游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岳父大人能者多劳,朕乐得清闲。”

    她靠回他怀里,不再说话,只是眼底微微闪了一下。

    时文渊的折子来得越来越勤,起初是惶恐推辞,说万不敢僭越,解游看也不看,原样送回,只附一句:

    “岳父不必过谦。”

    后来推辞的折子少了,请示的折子多了,再后来,连请示的折子也少了,只每日傍晚送来批阅好的奏折,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等着用印。

    “父亲这几日真是辛苦了。”

    时徽予翻着那些折子,随口说:

    “听说王庸又在朝上弹劾他结党营私?”

    解游闭着眼,靠在引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王庸那个老匹夫,整日无事生非,回头朕训斥他几句。”

    “不必。”

    时徽予将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父亲应付得来,倒是陛下,总这么纵着父亲,外头该说闲话了。”

    “说什么?”

    “说外戚干政,说时家权倾朝野,说陛下被美色所迷,成了昏君。”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解游睁开眼,看着她,她正低头翻另一本折子,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的下巴抬起来。

    “徽予,你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朕真的成了昏君,怕时家真的被唾骂,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时徽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怕,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解游的手指从她下巴上滑下来,落在她肩上,轻轻地握了一下,便松开了。他重新闭上眼,没有说话,时徽予则是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折子,殿内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坤宁宫日夜笙歌,香气弥漫,纱帐换了又换,烛火燃了一夜又一夜。解游的脸色越来越差,青影深重,颧骨也凸出来,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地大,愈发地深。

    他咳嗽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咳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时徽予便轻轻拍着他的背,递上温热的益气羹。他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擦擦嘴角,对她笑道:

    “徽予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她便也笑,靠在他肩上,说:

    “陛下养好身子,便是对臣妾最好的照顾了。”

    夜深了,今夜没有宴饮,没有歌舞,只有两个人,和那盏燃了半宿的红烛。

    解游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的丝线。方才那场情事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他十分疲乏,只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侧,没有松开。

    时徽予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巾帕,替他擦额上的汗,他的额头很凉,汗也是冷的,擦了一层又冒出一层。她的动作很仔细,从眉心到鬓角,从鬓角到下颌,一点一点地擦过去。

    “陛下,该喝药了。”

    解游没有应,她便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去端药碗,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搭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

    “徽予。”

    他唤她,声音有些微弱,仿佛一触即破。

    时徽予停下动作看着他,解游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柔,又很沉,像装了太多东西,装不下了,溢出来,淌得满眼都是。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摸她的脸,手指伸到一半便没了力气般往下坠,她伸手接住,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陛下累了,好好睡吧。”

    解游看着她,嘴角费力地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徽予,近日我总觉得自己身子每况愈下,有时连日头晒的久了些都头晕目眩,好像有些撑不住了。”

    时徽予她俯下身,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是凉的。

    “陛下只是太累了,睡吧,臣妾会一直陪着您。”

    解游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搭在她腰侧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也微微蜷着,扣住她腰间那根细细的带子。

    时徽予坐在那一动不动,掌心下是他冰凉的颧骨,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孤零零的。她看着他睡着的脸,那张脸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只有眉骨的轮廓还和从前一样挺拔清俊。

    睡着的时候,他倒不像个皇帝了,没有威仪,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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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抽回手,解游的手指动了动,扣得更紧了些,她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重新睡沉了,才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他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僵硬,像冬天里的枯枝,她将解游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很亮,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秋千还架在那里,彩绸褪了色,荷花早谢了,池子里的水也干了,只剩几片枯叶贴在泥地上,被月光照着,像一滩一滩的泪渍。

    身后,解游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走到桌边,时徽予端起那碗凉透的药抿了一口,是苦的,还有隐隐的甜。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将烛火拨暗了些,才在他身边躺下。

    他立刻靠过来,手臂搭上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即使在睡梦中,这个动作也做得那么自然。她没有动,睁眼看着帐顶,那里绣着并蒂莲,金线勾边,在黑暗里隐隐地泛着光,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她刚嫁给解游,也是这样睡在他身边,他每次睡着了都会不自觉地靠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那时觉得,这便是天长地久了。

    时徽予闭上眼,那些画面从眼前褪去,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沙滩。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解游,他的手滑了一下,又搭上来,扣在她腰侧,却没有醒。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屋檐,将最后一点光也收走,殿内彻底暗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秋风渐起,吹落了御花园里第一批枯黄的叶子,也给这座宫城带来了不安的气息。

    皇帝解游病体缠绵、倦于朝政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朝野上下,而皇后狐媚惑主、外戚揽权的流言,更是在各个角落疯狂滋长。

    时文渊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与四面八方的审视弹劾,早已心力交瘁,如履薄冰。他固然权势显赫,但也深知树大招风、烈火烹油的道理,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倚重,实则是一把悬在时家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他不能再坐视不理,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日,他借着向皇后禀报宫务的名义,终于得以在坤宁宫偏殿,与时徽予见了一面。时文渊屏退所有宫人,只留引珠在殿外守着,他看着身着华服的女儿,心中百味杂陈,有骄傲,更有忧虑。

    “徽儿。”

    他开口,声音难掩疲惫:

    “近日朝中风声,你可有耳闻?”

    时徽予闻言抬起眼:

    “风声?女儿身处深宫,除了陛下,便是料理些琐碎宫务,朝堂之事,并不与闻。”

    时文渊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你也不必在爹爹面前装糊涂,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倦于政事,将许多奏折都交由为父处置。此虽陛下信重,然则外戚干政,自古以来便是大忌,如今朝中已非议四起,弹劾为父擅权欺君的折子,已有数道。”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奏折副本,轻轻放在时徽予面前的案几上。

    “你看看,这上面字字句句,看似弹劾为父,实则句句指向你,指向时家,说皇后以声色惑主,致使君王不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