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徽予的目光落在那些言辞激烈的字句上,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委屈:
“他们怎能如此污蔑女儿,陛下龙体不适,乃是积劳成疾,太医署皆有脉案可查。女儿只是尽心侍奉陛下,何来狐媚惑主之说?”
她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爹爹为朝廷鞠躬尽瘁,反遭如此构陷,女儿心中实在难安。”
时文渊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一软,他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恳切:
“徽儿,爹爹并非怪你,陛下待你好,爹爹看在眼里,也为你高兴,然君王之爱如同烈火,既能温暖人,亦能焚毁一切。如今陛下这般颓靡,将权柄假手于人,看似是对时家的恩宠,实则是将你我父女置于炭火之上炙烤啊!”
他紧紧盯着时徽予的眼睛:
“你如今是皇后,母仪天下,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更关乎时家满门的安危,听爹爹一句劝,收敛些,劝谏陛下以龙体为重,以国事为重,莫要再整日与陛下沉迷于宫闱之乐,让陛下好生调养,重临朝堂,亲自理政。唯有如此,那些流言方能不攻自破,时家方能真正安稳。”
时徽予静静地听着,垂下眼睑,睫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父亲的话她何尝不懂,可她早已回不了头了。
再抬头时,她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爹爹,女儿何尝不想陛下龙体康健,勤政爱民?可陛下近来确是精神不济,太医都说需静养,女儿若强行劝谏,惹得陛下心烦气躁,岂不是更于龙体无益。至于那些流言,清者自清,女儿相信,陛下心中自有明断,绝不会因小人谗言而疑心。”
“徽儿!”
时文渊急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你怎的如此糊涂,陛下是信任,可这信任能维持多久?朝堂之上,人心叵测,如今陛下怠政,权柄看似在我,实则危机四伏,一旦有个什么,第一个遭祸的便是我们时家,你明不明白?”
“爹爹!
时徽予也提高了声音:
“陛下只是病了,需要休息,女儿相信陛下不日定会好起来。至于朝政,爹爹是国之栋梁,暂时代为处置,也是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着想,那些弹劾不过是小人眼红罢了,爹爹何必如此畏首畏尾?”
时文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有些陌生。
“徽儿...”
时文渊的声音疲惫而苍凉:
“爹爹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只盼你莫要等到大祸临头,方才后悔。”
说完,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偏殿。
时徽予独自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眼中的悲伤却迅速褪去。父亲的话她听进去了,却不可能遵从,不仅不遵从,她还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更绝。
送走父亲后,她立刻召来了林宜华。
“陛下近日咳嗽越发厉害了,夜里也睡不安稳,你那益气羹虽好,但陛下操劳过度,虚不受补,怕是效力不够,你可还有更见效的方子?最好是能迅速补充元气,让陛下精神好些的。”
林宜华垂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迅速补充元气,听起来像是虎狼之药,短期提振精神,实则透支根本。正合她意。
“回娘娘,奴婢家传确有一道参茸固本丸的方子,取百年老参与极品鹿茸为主料,佐以数味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最能大补元气,提振精神。只是此药性烈,不可多用,需得严格把握分量。”
“无妨。”
时徽予果断道:
“你尽快配来,务必要让陛下尽快好起来。”
“是,奴婢遵命。”
林宜华应下,心中冷笑。
秋意,是一夜之间浓起来的,前几日还只是早晚有些凉,午后的日头依旧晒得人发昏,可自打进了九月,风便变了脾气,带着草木枯败的薄凉。
坤宁宫那两棵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地落,引珠曾提过一回,说要不要让人扫了,时徽予正靠在窗边看解游喝药,闻言只淡淡说了句:
“放着吧。”
引珠不再问,那些落叶便一日一日地积着,厚的厚,薄的薄,踩上去沙沙地响。殿内的暖香日夜不息,将那股秋日的萧索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时徽予嫌白日太亮,便用薄薄的纱罩将烛火滤成橘色,入了夜更是烧得欢,烛泪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凝固的血。
解游的咳嗽一日比一日重了,起初只是偶尔几声,后来每日都要咳上几回,尤其在夜里,咳起来便止不住,弯着腰,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能缓过来。时徽予递上温热的帕子,林宜华又递上那碗益气羹,他接过来喝几口,压一压,便又靠回去对她笑。
“无妨,不过是呛着了。”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他颌下。有一回她坐在他身边,手里剥着一只橘子,将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撕干净,递到他嘴边,问:
“太医怎么说?”
解游就着她的手吃了,嚼了嚼,咽下去,才道:
“说是秋燥,养养就好了。”
“那陛下可得好好养着。”
她又剥了一瓣喂给他。
“臣妾让人炖了川贝雪梨汤,晚些时候送来。”
“徽予费心了。”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手比从前更凉了,时徽予任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陛下,今岁的秋猎还办吗?”
解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去,怎么不去,朕好久没出宫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陪朕一起去。”
时徽予便笑起来,靠在他肩上:
“陛下去哪,臣妾便去哪。”
她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那不太顺畅的呼吸,秋猎的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时,朝臣们心思各异。有人松了口气,以为皇帝终于振作,不再整日泡在后宫,有人暗自担忧,怕他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更多人则是抱着观望的态度,想看看这位久不临朝的新帝,究竟还剩几分手段。
时文渊倒是递了折子进来,劝解游以龙体为重,秋猎之事不妨推迟或取消。解游看了,笑了笑,对时徽予说:
“岳父大人太小心了。”
秋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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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高云淡,围场设在京城以西四十里的皇家园囿,地势开阔,草木金黄,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地的锦缎。旌旗在风里作响,禁军将士甲胄鲜明,列阵森严,气氛肃杀而隆重。
解游一身明黄骑射服,端坐于高台之上。那骑射服是新的,金线绣的五爪龙纹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亮色底下掩不住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清亮些许,扫视着台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宗亲贵胄。
时徽予身着绛红骑装陪侍在侧,那骑装是她让人新做的,收腰窄袖,裙摆裁短了几分,露出一双镶了珍珠的鹿皮小靴,英姿飒爽,容光焕发,与身旁病弱的帝王形成鲜明对比。
她不着痕迹地掠过台下众人,最后在谢云深的身影上停了一停。
谢云深今日玄铁甲胄,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按刀立于御驾侧前方不远处,目光如鹰,扫视着围场四周。自赠剑后,两人再无接触,但时徽予知道,那柄短剑一直被他贴身珍藏。
号角长鸣,狩猎开始。
解游在侍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进入猎场深处,他今日似乎兴致不错,挽弓搭箭,倒也射中了几只麂子野兔,引来随行臣子一片恭维之声。
时徽予冷眼旁观,能看出他动作间的力不从心。她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带着引珠和几名宫女在不远处的缓坡上观猎,秋阳明媚,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她眯着眼,看解游的背影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心里盘算着旁的事。
父亲前几日又递了信来,说王庸那帮人最近消停了些,但恐怕是在憋更大的动静,还有朝中那几个暗中联络的官员,不知何时能有回音。
变故发生得极其突然,解游射中一只獐子,众人喝彩、气氛稍显松懈的刹那,一支黝黑的弩箭如同毒蛇出洞,毫无征兆地从猎场边缘一片灌木丛中激射而出。它的目标,并非高台御座,而是坡上观猎的时徽予。
箭矢破空,带着凌厉的尖啸,速度快得惊人。
“娘娘小心——!”
引珠的惊呼声几乎是和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时徽予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道身影已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侧前方猛扑而至,将她整个人连同身下的白马,狠狠撞向一旁。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沉闷声响起。
时徽予被撞得从马背上滚落,并不很疼,只是头晕目眩,她挣扎着抬头,便看到了令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谢云深挡在了她原本的位置,单膝跪地,背对着她,那支黝黑的弩箭不偏不倚,正穿透了他左肩偏下的位置。
箭头带着淋漓的鲜血,从他身前透出寸许,箭杆兀自微微颤动着。他身上的玄甲在箭矢穿透处裂开,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但他跪姿依旧,只是用右手死死撑住地面,稳住身形。他的声音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带着自责:
“臣失职...让娘娘受惊了。”
鲜血正顺着他玄甲的边缘,一滴一滴,迅速洇湿了身下的枯草。
“谢云深!”
时徽予猛地爬起身扑到他身边,她看到那穿透身体的箭矢,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