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庭 > 43. 无憾
    盛夏的最后一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傍晚时分还只是闷热难当,乌云低垂,入夜后,狂风骤起,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瓢泼之势,仿佛要将整个皇城都冲刷殆尽。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解游今夜并未过来,遣陈瑾年传话,说是前朝有紧急军务需连夜商议,让她不必等候,早些安歇。

    时徽予独自用了晚膳,那碗八珍益气羹自然未动,被宫人默默撤下。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孤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畔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哗啦啦的雨声,眼前却不断闪过白日里解游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他咳嗽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为何当看到他日渐虚弱时,时徽予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畅快淋漓的快感,反而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着,沉甸甸,闷得慌,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茫然。

    为了复仇,她已经将自己也变成了用阴谋伤害对方的人,这和前世的他有何区别。

    不,她是被迫的,是他先害她,她只是在讨回公道。

    内心的两个声音激烈地争吵撕扯,几乎要将她逼疯。她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掷在地上,书页散开,发出轻微的声响,旋即被更响的雷雨声吞没。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径直走向殿门,一把推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单薄的寝衣顷刻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轮廓。长发被吹得凌乱,黏在苍白的面颊上,她仿佛毫无所觉,一步一步,走进了庭院中央那片被暴雨肆意冲刷的空地。

    雨水冰凉刺骨,瞬间浇透全身,也暂时浇熄了心头的混乱。她仰起头,任由暴雨如鞭子般抽打在脸上、身上,仿佛想用这冰冷与疼痛,麻痹内里翻江倒海的煎熬。

    坤宁宫的宫人们被惊动,引珠第一个冲出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取来伞和披风就要冲过去,却被时徽予喝止。她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违逆,见其他宫人跪在廊下,心惊胆战地看着皇后在暴雨中,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她想起什么,咬牙跑出了坤宁宫。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时徽予站在天地之间的水幕里,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心却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近乎自虐般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油纸伞突兀地出现在她头顶上方,挡住了那倾盆而下的雨水。

    伞面很大,将狂风骤雨隔绝在外,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流成一道水帘,哗哗作响,却再也落不到她身上。时徽予微微一怔,缓缓睁开眼,侧过头。

    谢云深不知何时来的,他一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身姿挺直,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显得异常冷硬。

    他手中的伞几乎全部倾侧在她的上方,自己则是暴露在瓢泼大雨之中,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和盔甲边缘,不断流淌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隔着哗啦啦的雨声,也隔着身份的天堑,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狂暴的风雨,和带着他气息的寂静。许久,久到时徽予几乎要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地站下去,谢云深才低低地开口:

    “臣不会问娘娘为何忧愁,只愿娘娘无论何时,身处何地,都能护己周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终,也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强行压下。

    又过了许久,雨势似乎小了些,时徽予身上的寒意更重,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谢云深察觉到了,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想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却又顾忌着身份,只是将伞柄握得更紧。

    “娘娘,回去吧。”

    他终于又开口:

    “雨寒,仔细落了病。”

    时徽予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谢云深沉默地跟在她半步之后,始终将那把伞稳稳地罩在她的头顶。

    引珠在带来谢云深之时,就已经将宫中其他人尽数打发回房中避雨,此刻唯她一人伺候,见娘娘走到廊下,她连忙上前,用厚软的披风将时徽予牢牢裹住。时徽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雨幕边缘的谢云深,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从未发生。

    “谢统领也快去换身干爽衣裳吧,莫要着凉。”

    她轻声说道,语气比平日多了一丝温和。

    “谢娘娘关怀,末将职责所在,无妨。”

    谢云深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时徽予不再多说,由引珠搀扶着入了内殿。

    几日后,时徽予寻了个由头,将谢云深召至坤宁宫偏殿一处无人的静室。她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从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乌黑无光,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

    “此剑名为无憾,乃玄铁所铸,虽短小,却锋利无匹,可断金玉,是本宫机缘所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朴素的剑鞘上。

    “今日,本宫将此剑赠予你。”

    谢云深显然没料到会是如此,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立刻单膝跪地:

    “娘娘,此等利器,末将受之有愧。”

    “拿着。”

    时徽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剑赠勇士,方不蒙尘,此剑在你手中,比留在本宫这里更有用处。”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声音压低了些:

    “剑在如我在,望你能善用此剑。”

    剑在,如我在。

    谢云深猛地抬头看向时徽予,皇后眼神清亮,里面没有试探。他双手抬起,郑重地接过那柄无憾,入手沉重冰寒,剑鞘的质感粗糙坚实,承载着无尽的重量。

    “末将谢娘娘厚赐,定不负此剑之名。”

    时徽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静室。

    谢云深独自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铁短剑,良久,他拇指轻轻摩挲过冰冷的剑鞘,“铮”地一声轻响,拔剑出鞘半寸。剑身乌沉沉,毫无光亮,却自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刃口一线幽光,锐利得能割裂视线,果然是好剑。

    他的目光落在靠近剑柄处的剑身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根用于修补铠甲的金刚针。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他凝神,在那乌沉的剑身上缓缓刻下三个力透剑身的字。

    护卿安。

    刻完,他还剑入鞘,将那柄名为无憾贴身藏好。

    暴雨夜后,时徽予心中的弦仿佛被彻底斩断,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便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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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解游日渐苍白的脸,那短暂的刺痛被更强烈的快意所取代。

    夏末总算到来,风吹得多些,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解游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本奏折,却迟迟没有翻过一页。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眼下青影深重,近日也总是困乏。

    时徽予从背后绕过来,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石榴红的纱衣,料子薄得近乎透明,里头鹅黄的抹胸若隐若现,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带子,走起路来裙摆便飘飘荡荡的。她在他身后站定,俯下身,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陛下,折子永远也看不完,陪臣妾说说话嘛。”

    解游的手微微一顿,她的指尖已经爬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一圈一圈地画着。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

    “徽予。”

    他的声音有些哑,伸手想去握她那不安分的手指,却被她轻巧地躲开了。

    时徽予绕到他身前,顺势坐在他膝上,双臂重新缠上他的脖颈,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杏子,无辜得很。

    解游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又从唇移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有一小片莹白的肌肤,在红纱的映衬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可还是握住她的手,收紧又松开,像是在挣扎什么。

    “徽予,你近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似乎有些不同。”

    时徽予的心轻轻一跳。反而将脸凑得更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委屈。

    “不同?”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哪里不同,陛下不喜欢吗?臣妾只是想时时刻刻都与陛下在一起。”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泪光点点地蓄着,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还是说,陛下厌了臣妾?”

    解游眼中的挣扎溃散得干干净净,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唇贴在她的眼角,将那滴未落的泪吻去。

    “莫要胡说,朕怎么会厌你。”

    她仰起脸,主动吻上解游的唇,试探着,缠绵着,他回应她,手臂收得更紧,吻也渐渐重了,深了。奏折从榻边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此后,这样的情形便成了常事。有时是在午后,日光透过纱帐,将一切都笼在暧昧的橘色里,她穿着石榴红的纱衣,或鹅黄的,或月白的,像一层一层剥开的花瓣。她会在他批折子时忽然凑过去,将冰凉的手指伸进他的衣领,也会命人在坤宁宫庭铺上毯子,摆上瓜果冰酒,召教坊司的乐工弹些缠绵悱恻的曲子。

    她自己则半倚在他怀里,亲手为他斟酒,将白玉杯递到他唇边,看着他饮下,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

    “陛下,这酒是西域进贡的,说是能助兴呢。”

    她贴着他耳朵说,他便笑了,捏捏她的鼻子:

    “你还要怎么助?”

    她不依,捶他一下,又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然后凑过去,渡进他嘴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沿着他的下颌,滴在衣襟上。他的呼吸重了,将她打横抱起,纱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