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庭 > 42. 补汤
    御座上,那个身着皇后华服、头戴凤冠,端庄沉静得近乎漠然的女子,真的是记忆中那个笑容灿烂的时徽予吗。

    容貌依稀,甚至更加美丽夺目,通身气度雍容华贵,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纵然在满殿灯火与帝王的温柔注视下,也泛不起丝毫欢喜。裴琰心中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包裹了他。

    宴席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裴琰作为今日的主角,自然少不了各方敬酒与恭维。他打起精神应对,言谈举止沉稳得体,引得解游连连赞赏,几位老将也捋须点头,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的方向。

    他看到皇帝亲自为她布菜,低声与她说话,眼神温柔,仿佛她真是他心尖上的珍宝,一切都那么完美,可裴琰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总觉得,那张美丽的面具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截然不同的东西,细细看去,仿佛是恨。

    这个念头让裴琰自己都吓了一跳。

    恨,恨谁?

    皇帝待她如珠如宝,朝野皆知,她父亲是当朝宰辅,对她疼爱有加,她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尊荣已极,她为何会恨?

    宴至中途,皇帝离席更衣,殿内气氛更加松弛,裴琰寻了个机会,端着酒杯,走到御阶下,向皇后敬酒。

    “臣裴琰,敬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吉祥。”

    他垂首,声音平稳,目光却忍不住抬起,望向时徽予。

    时徽予端起面前的金杯,对他微微颔首:

    “裴世子远戍边关,劳苦功高,本宫亦敬世子一杯,愿世子前程似锦,再立新功。”

    她声音清越,却带着疏离,与记忆中那个清脆的嗓音判若两人。

    两人隔空对饮,放下酒杯的刹那,裴琰的目光与她的眼神再次短暂交汇,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

    宴席散后,裴琰回到在镜州安置的府邸,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他屏退下人,独自站在庭院中,脑海反复回放着麟德殿上所见的一幕幕。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他需要知道,这些年来,镜州,尤其是宫廷之内,皇后娘娘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几日,一些零散的信息被聚集到他面前,心腹称皇后当年嫁入东宫后,与当今陛下感情甚笃,他待她极好,登基后也未曾纳妃,专宠于她,帝后和睦,只是皇后变得格外沉稳干练,不同于闺中。

    取出怀中那方珍藏数年的素帕,指尖轻轻抚过上面那几片青竹绣纹,记忆中那个灿烂的笑容,与今夜麟德殿上那张面容,反复交错,撕扯着他的心。

    时小姐,你究竟在隐藏什么?

    裴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此次回京,有些事他不能视而不见,他要知道真相。

    盛夏的蝉鸣声嘶力竭,坤宁宫内,林宜华为时徽予调理身体的香囊药枕、药浴按摩,以及药膳,已然成为时徽予日常的一部分。解游对此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对时徽予近来气色红润感到欣慰。

    时徽予伏在他胸前,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带着慵懒的依赖:

    “都是陛下疼惜,臣妾才能安心将养。”

    夏日一天比一天深了,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满池,粉的白的一片,被晒得恹恹的,唯有坤宁宫里倒还算清凉。

    从这时候开始,八珍益气羹便日日出现在了解游的膳食里,坤宁宫的小厨房单独做好,每日傍晚准时送去乾元宫。时徽予第一次命人送去这吃食,解游有些意外,随即认真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对送羹的引珠道:

    “替朕告诉皇后,味道很好。”

    时徽予还有些悬心,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盆开败的石榴花上,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待引珠回来,说陛下将汤羹都喝完了,她又问:

    “陛下的神色可有什么不妥?”

    引珠想了想,说:

    “倒是没什么不妥,和平日一样,还问了娘娘今日都在宫中做了什么。”

    时徽予点点头让她下去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点,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下去了。

    过了几日,待天气没那么炎热,她不知怎的来了兴致,命人在坤宁宫庭院里搭了一架秋千,就在那两棵老槐树底下。绳子是新的,板子磨得光滑,两边还系了彩色的绸带,风一吹便飘飘扬扬,她跑去拉解游出来看,指着秋千说:

    “陛下,你来推臣妾。”

    解游看了看那秋千,又看了看她,迟疑道:

    “这...”

    她拽着他的袖子:

    “就推一会儿。”

    他无奈,站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晃起来,她的裙摆飘起来,笑声也跟着飘起来,一串一串的,脆得像铃铛。

    “高点,再高点!”

    她喊,他便加了些力气,秋千荡得更高了,她的发丝被风吹散了,披了满肩,淡青色的衣裙在风里鼓成一片云。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云飞上去,又落下来,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沉沉的。

    她回头看他一眼,笑盈盈的问:

    “陛下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小心,别松手。”

    这些事,时徽予做得越来越自然,她像一朵花,慢慢地绽开,每一片花瓣都恰到好处,天真、娇憨、狡黠,那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解游对她的胡闹从不生气,时徽予不知道他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碗羹他每天都喝,从无例外。有时她会想,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压下去了,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日傍晚,时徽予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新得的游记,见解游进来,她迎上去替他解披风

    “陛下今日气色不太好,”

    她蹙着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是不是又忙了一整日?臣妾让人炖了羹,待会儿多用些。”

    解游任她解了披风,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笑了笑:

    “你整日操心这些,倒比朕还累。”

    时徽予便不再说什么,让引珠去端羹。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八珍益气羹便摆在了解游面前,汤色莹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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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气扑鼻,看着便让人有胃口。解游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那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解游喝了一口,停了下来。

    “怎么了?”

    时徽予问。

    “没什么,”

    他道,又喝了一口。

    “今日的羹,似乎比平日甜了些。”

    时徽予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一顿,笑了笑:

    “大约是厨娘多放了颗红枣,陛下若不喜甜,明日让她少放些。”

    解游没有接话,只是将碗里的羹慢慢喝完了,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不必,甜些也好。”

    时徽予看着他,殿内安静了一瞬。

    “陛下喜欢就好。”

    她先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今儿热得很,臣妾让人切了瓜,冰过的,陛下要不要尝尝?”

    解游点了点头,她便起身去吩咐,裙摆扫过他的膝头,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碗上,碗底还剩一点羹汁,莹润润的,映着烛光。他看了很久,才伸手将碗推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暮色四合,她端着切好的瓜回来时,他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眉目舒展。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唤了声:

    “陛下?”

    他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瓜,笑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厨房的瓜不新鲜了,让她们重新切了一个。”

    她把瓜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累了就去歇着,不必硬撑着陪臣妾。”

    “不累。”

    他咬了一口瓜,凉丝丝的,甜得有些发腻。

    “陪你说说话便好。”

    她便也笑了,靠在他肩上,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宫里的事。她说得琐碎,声音软绵绵的,他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发梢,谁也没有再提那碗羹。

    夜深了,解游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殿内只剩他一个人,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陈瑾年端着那碗八珍益气羹进来,轻轻搁在桌上,没有出声,退到一旁。

    解游盯着那碗羹看了很久,汤色莹润,香气扑鼻,和每天的一样。

    他伸手,指尖触到碗沿,暖意从指腹渗进来,一直渗到心里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地方,是软的,也是疼的。他端起碗,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

    他仰起头,将碗里的羹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去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碗空了,烛火还在跳,影子还在墙上,他还是一个人。

    他搁下碗,推开窗,月色照着他的脸。直到烛火燃尽了一截,陈瑾年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他该歇了,他才慢慢关窗,转身走进内殿。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是她留给他的。

    “徽予。”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抱着她,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自己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