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庭 > 24. 干政
    时徽予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凝结着一层更冷的幽光。

    傍晚,解游回到凌云阁,他神色如常,比平日更加温和,亲自查看了她那日挣扎中手腕被门框刮出的浅浅红痕,又细细问了太医诊脉的结果。

    “昨日之事,吓着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语气充满怜惜:

    “沈婕妤那边我已命人彻查,那胆大包天的宫女和一干人等都已下狱,沈婕妤自称毫不知情,是那宫女受人指使、私自妄为,如今也在禁足待审。”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

    “只是宫规森严,谢云深虽救驾有功,但违令私闯,其行难恕,我已罚过他了,以儆效尤。”

    时徽予垂着眼,轻轻抽回手,低声道:

    “殿下处置得是,宫规不可废,只是谢副统领终究是为了救臣妾,臣妾心中甚是感激,如此结果,亦觉不安。”

    解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才道:

    “他是禁军副统领,护卫宫中所有人安危,本就是他的职责。今日换作是任何一位宫眷遇险,他职责所在,亦当如此。”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可时徽予却听出了其中的敲打。谢云深救她,是职责,而非其他,他在提醒她,也在提醒所有人。

    “殿下说的是。”

    时徽予顺从地应道,不再多言。

    后来她才从引珠打探来的零星消息中得知,行刑前,太子殿下曾亲临,质问谢云深为何明知故犯,擅闯后宫。据守卫说,谢云深受刑后背上血肉模糊,却依旧挺直脖颈,声音嘶哑地回答:

    “护卫宫中所有人安危,是末将职责,昨日听闻异动,恐有宫眷遇险,职责所在,不敢有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太子妃”三个字,保全了她的清誉,让解游即便心有疑虑,也难以再深究。

    时徽予听完,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

    沈如霜背后是否站着王庸,王庸背后又牵扯着谁,这些谜团暂时未能完全解开。她不能再仅仅依赖父亲在朝堂的势力,她需要自己的力量,需要在朝堂上为她说话的臣子。

    此想法一出,时徽予都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太子妃结交外臣干预朝政,是宫闱大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她已顾不得许多。重生一场,她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自保,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就必须将手伸向那被视为禁区的权力核心。

    此后,她借着筹备年节祭祀、寿诞庆典等名目,有意识地与她筛选出的中层官员或其家眷接触。交谈中,她适时流露出对父亲的忧心,对尸位素餐、欺上瞒下官员的愤慨,和对百姓生计的关切,言语间展现出超越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与胸怀。

    不久后,时徽予贤名四起,越国几乎人人皆知,太子妃不仅容貌美丽、气质高贵,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明辨是非,与其父时文渊一般,是真正心系社稷之人。

    她懂得恩威并施,对于她认为可用的官员,她会给予不着痕迹的提点,恰到好处,让对方既感念,又不觉得受制于人。同时,她通过暗中发展的六部吏员一点点搜集罪证,贪墨的账目,勾结的文书,枉法的判例,纵容亲属欺压百姓的证词...这些证据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她耐心地一颗颗捡起。

    时徽予将罪证誊抄备份,藏匿于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秘之处,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曾经刻意伪装的的娇憨与天真渐渐褪去,她的眼神变得更沉静深邃,顾盼之间,少了彷徨,多了决断。

    解游待她温柔体贴,仿佛废殿之事从未发生,直到这一日,冬至宫宴。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时徽予盛装出席,一袭正红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照人。她端坐于解游身侧,姿态无可挑剔。

    席间,一位老御史因多饮了几杯,谈起近年吏治,言语间颇为激愤,甚至隐隐指向了户部钱粮管理混乱,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几位与户部关系密切的官员面露不悦,却碍于场合不便发作。皇帝坐在上首,神色莫辨,只静静听着。

    就在这时,时徽予忽然微笑着举杯,对那位老御史道:

    “周御史忧国忧民,赤诚之心,令人感佩。父皇也常教导太子殿下与臣妾,为君者,为臣者,皆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社稷安稳为重。如今四海升平,皆是父皇与诸位臣工夙兴夜寐之功,只是今日佳节,莫要让这些烦忧扰了诸位雅兴,妾身敬周御史一杯,愿我大越国泰民安。”

    那周御史本是酒意上涌,闻言愣了愣,见太子妃亲自举杯,言辞恳切,给自己戴了顶“忠君爱国”的高帽,又给了台阶,顿时酒醒几分,忙起身还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再多言。

    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几位重臣看向时徽予的目光多了赞许。皇帝未语,此刻目光缓缓落在时徽予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沉,仿佛要穿透她美丽端庄的表象,看清其下的真实。

    时徽予感受到那目光,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垂眸,避开了天子的直视。

    宴会散后,皇帝单独留下了解游,时徽予识趣地在殿外等候。冬夜寒风凛冽,她望着麟德殿内透出的温暖灯火,心中一片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解游才从殿内出来,他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有些晦暗不明。待走到她身边,解游并未如常牵起她的手,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道:

    “回宫吧。”

    轿内一片沉寂,解游闭目养神,时徽予也沉默不语,直到快到东宫,解游才忽然开口,听不出情绪:

    “父皇方才问起你。”

    时徽予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适当的疑惑:

    “问起臣妾?不知父皇有何垂询?”

    解游睁开眼,侧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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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说,太子妃近来气度愈发沉稳,言行颇具章法,颇有乃父之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意味深长:

    “父皇还说,时相养了个好女儿,只是这深宫内苑,终究不是朝堂,女子还是娴静温婉些好。”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时徽予的心脏。

    皇帝察觉了。

    他不仅察觉了她的变化,更看出了她隐隐干预朝政、结交臣工的迹象。他在警告,通过解游之口,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越界。

    “父皇谬赞了。”

    时徽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努力维持着镇定:

    “臣妾不过是谨记父皇与殿下教诲,不敢行差踏错罢了。至于父皇谬赞臣妾像父亲,臣妾愚钝,万万不敢与朝中宰辅相比。”

    解游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轿辇在东宫的朱门前缓缓停下,时徽予扶着引珠的手下车,寒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高高的宣政殿宫门。那是天子上朝议政、掌握天下的地方。

    皇帝的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遍体生寒,一股更加不屈的火焰在她心底熊熊燃起。

    察觉了又如何,警告了又如何?

    她早已没有退路了。

    太和十二年,冬。

    今岁的冬日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宫墙上的枯藤在北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预兆着某种不祥。

    寅时三刻,皇帝驾崩的消息从宫中传出,彼时辰光未亮,东宫上下已灯火通明,人人步履匆匆,面上皆是一派肃穆哀戚。

    时徽予被引珠匆匆唤醒,向外看去,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她坐在妆台前,任由宫人一层层为她换上素白的丧服,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幽深如潭。

    他死了。

    那个亲自赐婚将她指给解游的皇帝,死了。

    时徽予垂下眼睫,让引珠为她簪上最后一支银钗。

    殿门被推开,解游披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他也换了丧服,素白的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昨夜他被急召入宫,在父皇榻前守了整整一夜,直到那口气彻底咽下。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两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他伸出手,将时徽予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停,终是什么都没说,只低声道:

    “走吧。”

    丧仪设在乾元宫,殿内已被布置成一片素白,灵幡层层垂落,白烛成排燃烧,将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映得庄严肃穆。香烟缭绕间,哀乐低回,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解游跪在最前,时徽予跪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二人身后是乌压压一片跪伏的人影,妃嫔、皇子公主、宗亲大臣,众人皆着缟素,哀声此起彼伏。

    时徽予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冰冷的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