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庭 > 25. 哭丧
    她能听见身后那些哭声里藏着的东西。

    紧挨着他们跪着的,是淑妃,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可惜她无儿无女,唯一的依靠便是帝王那点宠爱。如今宠爱没了,连人也没了,她的哭声最为凄厉,一声声“陛下”喊得撕心裂肺,可她频频瞥向解游背影的目光里却满是惊惶。她不清楚,这位新君会如何处置她这样的先帝遗妃。

    再往后,是端敬长公主,皇帝唯一的嫡妹,平日她最得圣心,此刻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被两个宫女死死搀扶着才没倒下。时徽予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先帝在时,她尊荣无限,新君登基,她这个姑母会否风光不再?

    还有那些庶皇子们。

    最小的才九岁,尚不知死是何物,只是被乳母按着跪在那里,懵懵懂懂地跟着哭。年长些的十五六岁,已是知事的年纪,一个个哭得涕泗横流,可那垂下的眼睫下是惊惧还是不甘,无人知晓。

    先帝在时,他们尚有几分妄想,新君登基,先帝早有留下辅政大臣和得力心腹,解游天性精明多疑,他们往后左不过是宗室闲人罢了。

    时徽予静静听着,静静看着,心中一片冰凉。

    这便是皇家。

    死了的,尘埃落定,活着的,各怀鬼胎。那一声声哀哭里,有几分为那个死去的人,几分是为自己?

    她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解游。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始终不曾折断的青松。他的侧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只那眉眼低垂,望着棺椁的方向,一动不动。

    时徽予望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难过吗?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纵然帝王家亲情淡薄,于其余兄弟姐妹或许并无不同,可解游是先帝唯一的嫡子,也是帝王早逝发妻留下的唯一孩子,他呵护备至,将全部所知倾囊相授。他们父子间,或许有那么些寻常百姓家的至简亲情。

    此刻,时徽予就跪在解游身侧,却完全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他的悲伤是真的吗,他的平静也是真的吗,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沉默而长久地跪着,仿佛一尊石像。

    时徽予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睫。

    她看不透他,从始至终,前世今生,她都没能真正看透过他。

    丧仪持续了整整七日。

    太子与太子妃二人每日寅时入宫,但解游作为太子,许多事离不得他,往往戌时才归。跪灵、哭丧、迎送吊唁的宗亲勋贵、应付各方来人,解游像一只被抽紧的陀螺,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时徽予陪在他身侧,看他眼底的青痕一日比一日深,看他用滚烫的浓茶强撑精神。他没有时间与她说话,甚至没有时间多看她一眼。

    第七日,大兴皇帝谥号曰“仁”,随后终于葬入皇陵。沉重的棺椁在漫天纸钱中被抬出乾元宫,解游走在最前,身形笔直,一步一顿,时徽予跟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一座山。

    皇陵归来,一切尘埃落定,大臣们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新帝登基事宜。

    礼部的折子雪片般飞入东宫,钦天监择吉日,工部制新袍,翰林院拟诏书,解游被这些事压得几乎没有喘息之机,有时深夜归来,倒头便睡,第二日天不亮便又走了。

    再过几日,他便要登基了,从此是万人之上,是天下之主,是大越的帝王。

    帝王。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前世她做了六年的皇后,日日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看他如何权衡,如何算计,如何在江山与私情之间艰难抉择。

    帝王是不能有私心,也不能有真情的。

    帝王不能只做她一个人的解游,这是前世她深知的道理。

    今夜,大雪。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傍晚开始下,到深夜时已积了厚厚一层,窗外的世界被白雪覆盖,静得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解游难得回来得早,他推开寝殿的门,时徽予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窗外出神。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眉眼笼得格外柔和。

    他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脱下大氅,抖落一身雪花。

    “还没睡?”

    他走过来,声音带着连日劳累后的沙哑。

    “睡不着。”

    时徽予回过神,望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开口道:

    “殿下今日回来得倒是早。”

    “嗯。”

    他在她身边坐下,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礼部那些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他顿了顿,忽然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小坛酒。

    “陪我喝些,暖一暖身子。”

    他说着,拍开泥封,将酒倒入炭盆上温着的铜壶里。酒香很快弥漫开来,与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将整个寝殿都熏得微醺,两人就着炭火,一人一杯,慢慢地喝。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融融,没有人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靠着,偶尔碰一碰杯,偶尔相视一笑。

    酒过三巡,时徽予的脸颊已染上淡淡的绯红。她靠在解游肩上,透过窗棂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轻声道:

    “这雪下得真大。”

    “是啊。”

    解游握着酒杯,也望着窗外。

    “是好雪。”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徽予。”

    解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场雪是个新的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茫茫的白上:

    “一切过去的,都过去了。”

    时徽予没有应声。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父皇的离世,是他心中的悲戚,即将登基,是他肩上将要扛起的江山,还有还有他们之间那些从未说破、却始终横亘着的过往。

    他希望从今往后,只有他与皇后,只有这江山与他们二人。

    时徽予望着窗外的大雪,沉默了很久。

    “雪能洗净一切。”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的雪花:

    “也能用来昭冤。”

    解游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昭冤。

    时徽予明白解游听不懂,她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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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过让他懂。那是前世,时家满门的冤屈。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有些远。解游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静静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良久,解游低头,吻住她的唇。

    起初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触,他捧着时徽予的脸,细细地吻她。他的唇有些凉,带着淡淡的酒香,一点一点,从唇角到眉心,从眉心到眼睫。

    时徽予闭上眼,任由他吻着,他的吻慢慢往下,落在她的颈侧,落在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

    时徽予浑身一僵,解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吻得更轻了,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贴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祈求。

    他抱起她走向床榻,一切都发生得很慢,很温柔,可时徽予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涌出那些画面。前世,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床榻,这样的怀抱,她以为那是爱,以为那是归宿,是一生。

    可后来呢?

    后来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和一杯冰冷的毒酒。

    她想象着父亲被押出相府的模样,族中女眷被拖走时散落一地的钗环,看见自己接过那杯鸩羽红的酒,朝着殿门外看了又看,他却没有来。

    至死,他都没有来。

    时徽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吻得越温柔,她脑中那些画面便越清晰。那些曾经的甜蜜、信任,那些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一切,都在此刻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

    “不要...”

    时徽予猛地推开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她自己都愣住了。解游被她推得往后一仰,撞在床栏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时徽予喘息着,双手撑在身后,像一只受惊的鹿蜷缩在床角。

    她竟然推开他了,这是第一次。

    从前世到今生,无论发生过什么,在这件事上,她从未拒绝过解游。哪怕这一年来,每一次温存背后都是算计与试探,她也从未在那一刻推开过他。

    可就在方才,她推开他了。时徽予不知道自己会迎来什么,新君的雷霆震怒,还是像前世那杯酒一样冰冷的处置。

    时徽予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游也望着她,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愕,有受伤,还有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一滴泪在解游的眼角凝结,莹莹泛着晶光,时徽予几乎没见过他悲伤的模样,更何况是眼泪,此刻,即便他强忍着,也难以掩饰掩饰。

    那泪是烫的。

    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却仿佛被它灼伤了眼睛,眼眶猛地一酸。

    解游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将她拉回来,静静地看着她,随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很慢,带着小心翼翼,他什么也没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时徽予的背。就像昨夜那样,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些雷雨夜里,他抱着她时的那样。

    时徽予僵在他怀里,不知所措。

    这不对,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结局。